省委調查組來了,想不到,居然由兩名常委親自帶隊,一個是屠副書記,一個是關副省長。關副省長兼著公安廳長,又主管政法工作,而且也是省委常委,來了很正常。屠副書記則宣告說他自己是不願意來的,但是,省委主要領導非派他來不可。相信讀者能從中看出貓兒膩:兩個省委常委在為人、立場上是相左的,我想,省委派他們來,肯定是為了保證調查結果的客觀性。
調查組來到華安後,最初並沒有和縣委、縣政府及華安公檢法三機關接觸,而是獨立進行了調查。他們深入到居民區、居委會,跟一些基層群眾進行座談。幾天後,調查組才坐下來,召集縣委、人大、政府、政協四大班子和公檢法司四個部門的有關領導及部分老幹部舉行座談會。我到會後,發現莊為民也來到會場並坐到前排醒目的位置上,感到有點兒不妙。
會上,屠副書記和關副省長分別講了話。他們說,幾天裡,他們接觸了社會各個層面的人士和群眾,掌握了很多資訊,現在想聽聽與會者的意見。莊為民最先打破了沉默,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說:「沒想到啊,真沒想到啊,在華安居然發生了這種事,實在太讓人痛心了,上萬群眾圍攻公安局,公安局武力鎮壓,出了人命,又鬧到了省裡,怎麼能出這種事啊……」
他開口這幾句就把我氣壞了,因為這是公然的顛倒黑白歪曲事實,儘管他沒有明確指責我們錯了,但是,口氣裡的傾向性是非常明顯的。二皮臉的母親明明是回家後心髒病發作死亡的,在他嘴裡出來,就像死在我們公安局一樣,而且是我們警察導致她的死亡。像他這種在官場上歷練了幾十年的老傢伙,應該懂得綿裡藏針、韜光養晦才是,想不到他居然表現出這樣一種態度。我想,一定是一種特別的力量促使他赤裸裸站出來吧,而這種力量就是,他意識到了某種危險,因此急於把我或者漢英藉機整掉……
莊為民繼續說:「對此,我們不能不問幾個為什麼,人民群眾如果不是有冤無處伸,能做出這種事嗎?我們的黨委、政府和公檢法機關該負什麼責任?警察為什麼用鎮壓的手段對付人民群眾,就沒有別的辦法嗎?我真沒想到,過去那麼穩定的華安,會發展到今天這一步……」
莊為民說著,居然哽咽起來。可我心裡卻暗罵:媽的,你說怎麼到這一步的?就是你那時積累下來的矛盾到這時候爆發了,你培植起來的黑惡勢力向黨和政府挑戰了,你裝什麼裝?你才是這起事件的真正責任人。我們公安機關是鎮壓了,但,鎮壓的不是人民群眾,是黑惡勢力的挑戰,對他們,我就是要鎮壓。
莊為民說完,霍世原開了口。他也是一副感慨的語氣,不過說得挺巧妙:「聽了老書記的話,我很受啟發,跟老書記一樣,華安發生這樣的事,我也很痛心,在這件事上雖然是嚴局長全權負責,但是我分管政法工作,所以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這起事件,教訓是深刻的、慘痛的,我請求組織上給我處分。如果能挽回損失,就是免我的職,我也心甘情願。」
聽出來沒有?首先,他發表這些想法,是受老書記莊為民的啟發,所以,一旦說錯了不怪他,而是怪莊為民;其次呢,態度好,主動承擔責任。可是,誰都知道,要追究責任,第一個是我,然後是漢英,有我們倆在前面,他還有什麼責任?對,第三,他提出追究責任了,而且主動請求組織處分,甚至提出了免職的說法,這是不是在提醒,我和漢英更該受處分,不是免職就是撤職了……
這兩個人打了頭炮二炮,等於給事件定了性,接著兩個發言的隨之附和了他們,但是,多數人卻保持了沉默。於是,在簡短的發言之後,會場就靜下來。這時,漢英說,我這個公安局長是處置這起事件的指揮員,能不能讓我說說。關副省長說他覺得可以,但是,因為他兼任公安廳長,不想袒護下屬,所以就徵求屠副書記的意見。屠副書記說不出反對理由,於是我開始發言。
我說:「尊敬的屠副書記、關副省長及調查組的各位領導,我相信,通過三天來的調查,你們已經對這起事件和處置過程有了一定的印象。可是,不管你們得出什麼結論,作為這起事件的主要責任人,平息事件的指揮員,我都要明確地表達我的觀點。那就是:這起群體事件的原因很複雜,極可能有人背後操縱,我們公安機關採取這樣的措施,是不得已而為之,而且我個人及所有參與的公安民警都認為,我們的反應是迅速得力的,措施是正確得當的,效果也是好的,如果當時猶豫不決,拖延時機,只會釀成更大的事端,造成更加不可估量的後果。下面,我就整個事件的起源、發展和處置過程彙報如下……」
發言時,我看到了與會人員震驚的表情,他們是為我態度的明確、強硬而感到意外和驚訝。因為兩個省領導還沒有表態,調查組的結論也沒拿出來,我這麼說實在太不合適。不過沒什麼,就我個人來說,還有什麼可怕的呢?還有什麼可失去的呢?頂多也就是不當這個公安局長罷了,難道還能把我抓起來,追究我的刑事責任,或者,開除黨籍開除公職?就是真的這樣,該說的話我還是要說,而且更要說……
雖然這麼想,可是,我的心裡還是湧起一股蒼涼,一種悲壯,也就更加豁出去了,我在說話的時候站起來,其間,漢英幾次示意我坐下,我也沒有理。談完後,我又總結說:「或許,我是站在自己的立場上說話,有偏差,可是,我敢對我說的每句話負責,因為它都是事實,而這些事實充分說明,我們抓安佩廉(二皮臉的名字)是依法履行職責,他在逃跑中發生車禍身亡,是他咎由自取。執行任務的警察不能為此負責,他的家人由於情緒激動,有一些過激的做法情有可原,可是,我敢以個人名義保證,他們是在別人的鼓動下,才來公安機關鬧事的,以達到他們——我說的是背後指使者——達到他們不可告人的目的。這,就是我對這起群體事件的看法。如果領導一定要追究責任,由我個人完全負責,但是,我希望能給我一個有說服力的理由……」
因為這些話發自內心,所以,我說得慷慨激昂,與會所有人都被吸引了,有的人臉還漲紅了,顯然是被我感染了。我也注意到莊為民鏡片後面不屑的目光,但是,他的臉也有些漲紅,大概,是我說到背後有人操縱的話觸動他了吧。
我把要說的話說完了,仍然沒有坐下,我想,我當時的表情一定是倔強的、不服的,我的目光一定也是挑戰的。還是在關副省長的提醒下,我才坐下來。
我坐下來後,好一會兒沒人說話。關副省長的目光看向屠副書記,屠副書記咳嗽一聲,轉向他人:「好,嚴局長已經說完了,大家都談談,有什麼看法?」
第一個發言的還是莊為民。他說:「嚴局長,聽你這麼說,這起事件背後有人操縱?」
我說:「我剛才已經說得很清楚。」
莊為民問:「我聽清楚了,你是說,當初,這個安佩廉被你們公安局的人打傷,是因為他們尋釁滋事,而這個尋釁滋事又是要逼你們犯錯誤,並以此誣陷你們?」
我說:「對。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話,但是,證人的筆錄是費檢察長親自取的,你可以問他。」
於是,費松濤就把三榔頭如何作證的事講了一下。聽完後,莊為民還是一副不相信的口氣問:「這個人的話就那麼可信?他會不會在誰的指使下,被迫向你們提供這個所謂的證據,以洗清他人、陷害別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