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理睬霍世原,掉頭向外走去。
為了避開前面的群眾,我從後門進的公安局。梁文斌一看到我就緊張地迎上來,說人越來越多,快想個辦法吧,不然要出大事。又問縣領導是什麼態度。我說,他們要我全權負責。梁文斌一聽就急了,說:「嚴局,你傻呀,不知道這責任有多大嗎?縣領導都閃開身子,咱們怎麼自己往槍口上撞呢?嚴局,不是我不支援你工作,這種事,我不摻和,我勸你也別這麼傻……」
梁文斌話沒說完我就走開了,走到門口,隔著玻璃向外望去。發現聚集的人更多了,事態也更加不妙,十多個中青年男女在向圍觀者鼓譟著什麼,手還指著我們公安局大樓叫罵著,拉出欲往裡衝的架勢。人群中還有好幾臺錄影機、照相機在晃動。周波和趙副局長告訴我,他們剛才派人問了二皮臉的家屬,有什麼要求?他們提了幾條:一、把追捕中導致二皮臉死亡的警察抓起來判刑,還要遊街示眾。二、在新聞媒體中向他們公開道歉。三、賠償經濟損失二百萬元。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什麼披麻戴孝啊,安排二皮臉的弟弟當警察呀等等,但是主要就三條。趙副局長還說,他和周波跟幾個帶頭的對話時,還遭到了辱罵,特別是周波,因為帶人抓捕二皮臉,還差點捱了打。周波苦笑著說,這就別提了,不過他覺著,帶頭鬧事的那些人中,不都是親屬,有好幾個不三不四的傢伙,就他們鬧得兇。
這在我預料之中。
他們的要求大家聽到了吧,這是正常要求嗎?能滿足他們嗎?不可能。他們是想解決問題嗎?根本不是,他們就是要藉機鬧事,挑起事端,達到把我和漢英趕下臺的目的。
我該出頭了。
我走到了公安局大樓陽臺上,陽臺在一樓的上邊,二樓的下邊,恰好可以看清全貌。放眼望去,黑壓壓的一片人,連附近的街道都被堵住了,看不到邊,估計,得有一萬多人了,遠處似乎還有人擁來。人群的前面,也就是我們公安局大樓門口,帶頭鬧事的幾十個男女更加囂張,個個手舞足蹈,呼籲著大家跟他們往樓裡衝。
事態必須馬上制止,再拖下去,不知會出什麼事。
我把電喇叭放到嘴邊:「各位父老鄉親,我是公安局長嚴忠信,請大家靜一靜,聽我說幾句……」
或許,我的出現出人意料,或許,大家早就盼著我出面,反正,我一開口講話,人就靜下來,目光都看向我。我在說明身份後,又簡要介紹了一下我們是如何追捕二皮臉,二皮臉如何逃跑,被車撞身亡的經過,也把二皮臉家屬親戚們的要求說出來。然後明確指出,這種做法是錯誤的,要求是不合理的,造成的影響是惡劣的,必須立刻停止。接著,我又勸二皮臉的親屬冷靜下來,跟我們通過對話解決問題,不要聽別人的挑撥,採取這種違法手段。如果主動撤離,我們可以不追究責任,如果繼續圍攻下去,我們將採取果斷措施,後果自負。同時,也要求圍觀者不要跟著起鬨,抓緊散去。
我的喊話產生了一定的效果。我看到,圍觀者中已經有人向外退去,而擁在前面的核心人員則產生了爭論。可是我又看到,他們在短暫的爭論之後,有幾個人湊到他們之中,跟他們說了幾句什麼,他們又再次鼓譟起來,情緒更加激動,帶頭幾人的聲音清晰地傳進我的耳鼓:「別聽他賣狗皮膏藥,衝進去,對,先砸了他們的牌子……」
我叮囑周波,看住那幾個鼓譟衝擊的傢伙,在我發令後,一定抓住他們。
在幾個帶頭傢伙的鼓動下,一些人拉出架勢欲往樓內闖,還有人抓起石塊撇向大門,二十多個全副武裝的警察竭力阻擋著他們。前面鬧成這樣,後邊的圍觀者也向前面擁來,一些已經離去的群眾又聚攏過來。我著急地對著電喇叭再次喊起來:「大家注意了,大家注意了,我以公安局長的身份請大家趕快停止過激行動,請圍觀的朋友們離開,我已經解釋了事情的真相,表明了我們的態度,如果還有人一意孤行,衝擊公安機關,我絕不允許。我嚴忠信當了半輩子警察,沒辦過一起冤案、錯案,沒辦過一件對不起群眾的事,我已經得到授權,全權處理這起事件,現在我就表態,我已經五十六歲,今天就豁出去了,如果誰不聽勸阻,衝擊公安局,就先把我放倒,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說完,我迅速離開陽臺,出現在大樓外,出現在鬧事的人面前,眼睛盯著他們。
他們有點兒氣餒了,氣焰也沒那麼囂張了,聲音也小了些。趁這機會,我大聲說:「請大家往後退,抓緊把屍體抬走,我們要清理現場,屍體不抬走也可以,暫時放到我們的解剖室冷櫃裡,請大家抓緊退後,散開……」
人群再次出現了鬆動的跡象。
周波和趙副局長他們敏銳地抓住機會,帶著早就準備好的警力從樓內走出來,有的幫我勸人們離開,有的清理花圈。這時,二皮臉的親屬們感覺到大勢已去,都蔫下來。就在我感到局面已經被掌控,可以很快平息的時候,人群裡突然有人大叫起來:「別怕他們,他們不敢,他們是嚇唬咱們,他們逼死了人命,還想鎮壓咱們,跟他們拼了,拼了……」
隨著呼喊聲,十幾個小子在人群中跟著鼓譟起來,向前擁來,而前面二皮臉的親屬們得到了支援,頓時又來了勁兒,也跟著連哭帶罵地向前奔來:「你們抓吧,把我們都抓走吧,都逼死吧……」
一幫男女老少向大樓擁來,二皮臉的白髮母親被推在最前面,而後邊又有石塊砸過來,大門的玻璃接連發出哐哐的響聲和玻璃破碎的「嘩啦」聲,有的石塊還砸到了前面警察的頭上身上。好在他們都戴著鋼盔,沒有受傷。可是,我只戴大蓋帽,所以,有一塊石頭砸到了我的額頭上,流出血來,燕子和兩個女警察要拖我進樓,被我喝止。
此時,我不能退,絕不能退,現在,我和整個華安公安局都沒有退路了。我把電喇叭再次拿到嘴邊,發出命令:「所有備勤人員按照分工立刻行動,把帶頭的先給我抓起來,一切後果,由我負責!」我又轉向圍觀的人群:「沒有參與鬧事的人請馬上離開,現在,誰跟他們攪和到一起,誰就是鬧事的,都同樣對待!」
在我的話音中,早已憋不住的警察們立刻向前衝去,開始擒拿動手的人員,特別是那些帶頭鼓譟的傢伙,更是重點抓捕目標。圍觀的人見狀迅速同前面的人保持出距離,我一看,真正留下來的也就三四十個人,而我們出去了一百多名警力,平均三個人抓一個。對那些婦女和老太太,則由女民警應對,連拉帶拽或攙或抬,總之,想法把她們弄進樓內,那十多個帶頭鬧事的青年早已被我們盯住,他們一見逃不掉了,頓時露出了兇相,拿出身上早就準備好的匕首和棍棒抵抗起來。有一個傢伙居然從身上抽出了七節鞭,把我們一個警察打得滿臉是血。我大怒,手指著那個小子叫著:「抓住他!」這時,兩個矯健的身影從樓內衝出來,老鷹抓小雞一般,兩個回合就將其打翻在地,戴上手銬,接著使出擒拿手段,接連給幾人銬上手銬,正是給許晉福當保鏢的兩個特警。我是為了預防萬一,特意把他們調過來的。大約二十來分鐘的工夫,公安局門前已經恢復平靜。這時,我再次登上陽臺,電喇叭放在嘴邊,對在場圍觀的群眾講起來。
我說:「各位父老鄉親,剛才的一幕,大家都看到了,無論我本人還是我們公安民警,都不願意看到這一幕發生。事件的真相,我已經跟大家說過。大家也親眼看到了剛才的情景,大家說,對這樣的嚴重違法犯罪行徑,我們能聽之任之嗎?如果那樣,就是失職、瀆職,我就不配當這個公安局長。我再說一遍,我這輩子淨當警察了,可是,我從沒辦過一起錯案、冤案,從沒鎮壓過群眾,今天的行動,是不得已而為之,請大家理解和支援。哪位父老鄉親對我們公安局的工作有什麼建議和意見,歡迎隨時提出來,跟我直接交流,我隨時準備接待大家。好了,謝謝大家!」
居然響起了掌聲,雖然不是特別熱烈,但是也說明,圍觀群眾中有好多人是支援我們的。
我告訴周波,趕快派人深入到圍觀群眾中去,找一些目擊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