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上任 1

身不由己。儘管我竭力迴避著和華安縣公安局的人見面,可到底還是隨著周波、尉軍等人,押著「二皮臉」來到公安局。下了警車後,我不由停了幾十秒鐘,用一種別樣的心情,打量起眼前的這幢大樓。

我對這個大樓並不陌生,因為,我就是在這裡開始警察生涯的,可是,那已經是快三十年的事了,而調到市局也十八年了。到市局後,雖然因為破案的事沒少往回跑,可終究和過去不一樣了。隨著時間的推移,一些老人相繼退休退位,公安大樓也舊貌換新顏,加之當了副局長之後來得也少了,所以,對這裡也就漸漸地有了距離,對它陌生起來。

對於一個縣級公安局來說,這幢樓可以說是很大了,它矗立在十字路口上,高達六層,成弧形向西和向北兩個方向延伸而去,六層算下來,大概能有一二百個辦公室,看上去有幾分「雄偉」的氣派。只是,大樓雖然氣派,可此時除了一樓值班室,幾乎所有的窗子都是黑的,這說明裡邊沒有人。在我沒調離那些年裡,可不是這個樣子。那時候,每個晚間都會有好多窗子亮著,不過半夜,樓裡樓外別想消停下來。那時的警察們真是以局為家呀,特別是刑警,搞起案子來,起早貪黑連軸轉是家常便飯。這些年可好,除非發生特別大的案子,下班點兒一過,局裡就沒人了。不過也不能全怪弟兄們,乾的不如看的,看的不如搗蛋的,只要跟領導把關係整明白了,工作好壞沒關係,照樣提拔重用,你起早貪黑地幹,不多掙一分錢不說,幹得越多,責任還越多。誰也不是傻子,久而久之,就成了這樣的一種局面。話是這麼說,可作為公安機關,如果工作上鬆下來,給社會帶來什麼影響是可想而知的。不行,如果我當上局長,這工作作風首先就得整頓……

咳,你還沒上任呢,想得太遠了吧!

走進樓去,迎著我的是一個寬闊的門廳,可是,只亮著一盞低度的日光燈,所以光線很暗。現在基層公安機關的經費很緊,大概是為了節約電費吧。進了刑警大隊走廊,光線就更暗了。可是,儘管暗,我還是感到,牆壁很髒,地上也不乾淨,有的屋門還裂了縫子,總之,看到哪兒,都覺得破狼破虎的。因為我舉報的涉毒案沒有證據,查不下來,而打警察的案子又是周波帶人辦的,所以,尉軍到了局裡後,把「二皮臉」往周波手裡一推抹搭著眼皮就走了,我只能跟著周波走進他的辦公室,接受他和一個年輕刑警的詢問。

說真的,我當了大半輩子刑警,當了多年的刑警隊長、刑偵支隊長和刑偵副局長,接受自己弟兄詢問還是第一次,可我沒什麼不滿,因為這是必須的。在周波的詢問下,我把自己目睹到「二皮臉」和大平三人毆打交警的情況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包括一些圍觀者起鬨的情景等。我注意到,在我講述的過程中,周波的臉上下意識地現出了憤怒之色,這使我感覺到,這人好像還可以,不是那種沒有血性的人。

很快,我的筆錄做完了,周波又讓我看了一遍,沒什麼出入,我簽字畫押後還給他,然後對周波說:「這回怎麼樣,有證據了,人可以拘起來了吧?!」周波卻曖昧地對我笑了笑說:「我得請示一下!」說完就走了出去。趁這工夫,我去了一趟衛生間,給漢英打了一個電話,問市委常委會開過沒有,研究得怎麼樣了。漢英告訴我,會剛剛開上,正在研究中,有結果立刻通知我。我有點著急,也有點兒擔心,追問了句會不會出問題。漢英真聰明,一下就聽出我的真實想法來,半開玩笑地說:「師傅,你對這個職務不是不感興趣嗎,那還擔心什麼?」這種時候,我也不隱瞞自己的心情了,小聲說:「現在我改變想法了!」漢英笑了,問我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我沒跟他細說,只說自己現在就在華安公安局,非常迫切地想當這公安局長。漢英說:「師傅,你就耐心等待吧,你不但會成為華安縣公安局長,還是縣委常委、政法委書記。」我聽了又意外又高興又期盼,心突突跳起來,覺得膽氣也壯了很多。

從衛生間走出來,正要回剛才的辦公室,另外一個辦公室的門開了,一個女人的身影從裡邊走出來,雖然燈光很暗,可我還是一下子認出了她,急忙叫了一聲:

「燕子!」

燕子也看出了我,露出白牙一笑,我們走到對面,我問她怎麼也來了。她說不是帶回來一個女的嗎,她來幫著審一下。我問審得怎麼樣。她說,這個女的挺頑固,啥也不說,然後開啟門讓我看。我探進頭,看到屋裡是那個被大平踹了一腳的瘦刑警和那個被抓來的年輕女人。年輕女人仰著臉,一邊打著哈欠一邊說,她什麼也沒幹,就是跟他們打了一會兒撲克,犯啥毛病了,她困了,要睡覺。瘦刑警一副好脾氣的樣子,跟沒聽到一樣,只是低頭看筆錄不說話。

燕子關上門,說就這樣,沒啥看的。我挺生氣,問他們是不是力度不夠,怎麼一個女的都問不下來。燕子就笑了,說我在歧視女性。我也笑了,問燕子,那個瘦瘦的刑警叫什麼名字,看著怎麼那麼窩囊,不像個刑警的樣子。燕子只是含糊地告訴我他叫季仁永,有些特殊情況,所以才這樣。然後我們就說起閒話,她告訴我,她現在當著刑警大隊教導員,而且當了好幾年了,當慣了,也不想動了。還說:「反正也老了,啥時讓退就退了!」我笑了:「當我的面,你敢說老?退,我不同意,沒門兒!」這無意的一句話讓她聽出了毛病,就說:「哎,嚴隊……不,嚴局,你這話啥意思啊?難道你……」接著,就追問起我到底來華安幹什麼。我還是說沒事,就是來隨便走走,看看。她卻瞅著我露出白牙笑了,說:「嚴隊,別忘了我可是你的老部下,雖然你當了半輩子刑警,可還沒有學會撒謊,我怎麼覺著你來華安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呢?到底是公事還是私事啊……行,你不想說我也不問了!」這個燕子,就是這樣,聰明,直來直去,這也是我喜歡她的原因之一。可這麼多年過去,已經是四十出頭的人了,怎麼還是這個樣子。我說,看樣子,你這性格是一輩子也改不了啦。她說,生就的骨頭長就的肉,想改也改不了。你不也是嗎,一說假話,口氣就不那麼果斷那麼流利了。我又讓她說笑了,真想把心裡話說給她,可是,話到嘴邊還是忍住了,只是對她說:「等明天吧,明天我把一切都告訴你。」她聽了,眼睛在幽暗的光線中閃了一下,還想問什麼,周波已經走過來,她就把話嚥了回去。

我轉過臉,問周波請示得怎麼樣,周波低聲說:「沒辦法,我得馬上放人!」

我的心又咚咚跳起來:「放人?」

周波:「對,領導說,只有你一個人的證據還不夠,被打的交警自己都說不清楚咋回事,也沒有另外的人作證,所以,形不成證據鏈,只能先把人放了再說。」

我壓抑著憤怒的心跳,逼視著周波:「周波,你是不是警察?」

周波迎著我的目光:「是。」

我:「你什麼職務?」

沒等周波回答,燕子把話接了過去:「嚴局,你這麼厲害幹什麼呀?他是我們刑警大隊長不假,可他說了不算!」

我:「怎麼說了不算?周波,我怎麼就不明白,你身為刑警大隊長,你的同志和戰友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流氓打成那個樣子,你們卻要把兇手放掉,你是哪國的刑警大隊長?哪國的警察?你們想幹什麼?啊?!」

聽著我的話,周波臉上現出了紅暈,他看一眼燕子對我說:「嚴局,對不起,我真說了不算,這不是我的意思!」

我問:「那是誰的意思,誰要你放人的?」


作者「朱維堅」的其他小說

黑白道·終結篇:沉默》《黑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