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斌是華安縣公安局的政委,也是副處級,跟我比,他最大的優勢就是年齡,而且由政委轉為局長,也是順理成章。如果省裡有得力的人幫著說話,還真挺有競爭力。
可是漢英卻說:「梁文斌算是一個,可是,還有比他更具競爭力的。」
我一下糊塗了,除了他,華安縣公安局內部還有誰?
漢英說:「屠龍飛!」
我忍不住叫出聲來:「屠龍飛?他……」
漢英:「怎麼,驚訝吧,就是他,別看他只是個副局長,可要論起競爭力來,遠遠超過樑文斌。目前,唯一能威脅到你的,只有他。」
我擔憂起來:「那,我……」
漢英:「沒事的,師傅,你放心吧,我已經跟曹書記說定了,華安公安局長的人選必須聽我的,否則,我就不當這個縣委書記了。」
我鬆了口氣,但願他說的是真的。不然,我大老遠地跑來,等著上任,最後落了空,那我的老臉可真沒處擱了。
想到這裡,我又問了一個問題。
「有人知道你推薦我來華安當公安局長嗎?我是說,市委曹書記以外的人。」
漢英:「應該沒有。我跟曹書記提過,在研究之前,不擴散這個訊息,他跟我一樣,也不想讓人知道添亂。」
「這麼說,華安應該沒有人知道了。」
漢英:「應該沒有。」
我又鬆了口氣。
漢英:「師傅,我看這樣吧,我還得繼續接待上訪,你和師孃先去招待所休息,我馬上給辦公室打電話,讓他們給你安排住處,晚上咱們再談。」
漢英說著,拿出手機欲撥電話,我急忙阻攔。
我:「不不,你什麼也不要安排,我到街上轉轉,體會一下華安的風土人情,晚上再聯絡吧!」
離開漢英,我拉著魏蘭的手向街道上走去。儘管她不停地追問漢英都說了什麼,我到底答應沒答應,我還是含糊其詞說沒定,我這個「沒定」指的是市委還沒研究確定,可故意讓她理解成是我還沒有決定,我是想讓風波儘量晚一點兒發生,萬一市委研究時否決了,也就不必跟她賭氣了。她跟我來華安,為的就是阻攔我當這個公安局長,可是,如果江新市委決定了,那她的一切努力就都落空了。
我好像有些激動,不,是很激動,離開漢英好一會兒了,我還感覺到心臟的跳動,這有點出乎我的意料。我已經這把年紀了,把名利已經看得很淡,而且我是從市公安局副局長降下來當縣級的公安局長,居然還為這種事激動,真有點兒不可思議。但是,這種激動卻使我意識到,儘管自己一直沒承認,可事實上,我對這個職務還是挺當回事的,也就是說,我想當這個公安局長。真的,這麼多年,我一直當副局長,每當辦案受到干擾和壓力時,我曾經不止一次地說過或者想過:「我要是局長就好了。」對,有一回,因為主抓的一起案件受到來自上邊的干擾,最終使罪犯逃脫了懲罰,我氣得喝醉了酒,並藉著酒勁給漢英打了電話,發了好一通牢騷,當時還說了一些假如自己當上公安局長,將會如何如何之類的話。漢英當時就安慰我說:「師傅,您別生氣了,等哪天你徒弟上去了,一定讓您當公安局長。」想不到,他居然要在今天兌現諾言。
在海邊跟漢英通話時,我也說起年齡問題,說我已經老了,不比當年了。可漢英卻說,師傅,三國的黃忠、趙雲比你老不老?照樣衝鋒陷陣,力斬敵將,何況,你這個年紀根本不老,正是幹事的時候。又說他不完全贊同現在使用幹部上的一刀切政策,說當官幹事不在年齡,英雄多大年紀都是英雄,狗熊再年輕也是狗熊。美國總統里根七十多才當選,可照樣被評為美國曆史上最有成就的總統之一。還說,師傅你是個難得的英雄,你一定能在公安局長的崗位上大顯身手,幹出一番事業來。漢英完全切中了我的脈搏,話句句說到我心裡,說得我血脈賁張,這才做出離開海濱來到華安的決定。
手機突然響起來,因為我過於專注地思考,不由嚇了一跳。我以為是漢英打來的,急忙拿出來,看也沒看地放到耳邊,剛要叫漢英,手機傳出的卻是另一個人的聲音:「您好,是嚴局長吧,我是周波!」
「啊……周波,有什麼事?」
「嚴局長,您忘了嗎?請您趕快來做個筆錄啊!」
我一下想起,我是這起案件的證人,我本該跟他一起回局,卻因為急著見漢英而離開了。
可是,我卻沒有答應周波的要求,因為,我目前的身份有點尷尬,或許,有人已經知道我即將當上局長這件事,甚至,他們還會以為我老不要臉,在背後活動呢。如果我去了被誰碰到,問起這事,可最後我又沒當上這局長,該有多難堪?不,我不能去,要去,也得等事情定下來。所以,我就對周波說我還有事,暫時去不了公安局,現場有那麼多人圍觀,不差我一個人。然後,沒等他再說什麼,就撂下了手機,還把它關了。
魏蘭在旁邊說:「咋樣,自找麻煩吧?我拽都拽不住,瘋了似的,把我一甩就上去了,咋沒讓人家把你打扒下!」
聽著她的氣話,我笑了:「他們沒那個膽兒,我一報是公安局長,當時就嚇傻了!」
魏蘭:「咋的,你還真想當局長?你剛才是不是答應漢英了?」
我急忙地:「誰說的,我不是說了嗎?沒定,還沒定!」
我害怕她再提這個話題,趕忙轉移話題,說漢英現在忙,晚上請我們吃飯,既然現在沒事,我就陪她逛逛街吧,看看華安同當年比有什麼變化。她默許後,我們就慢慢轉起來。說真的,我最不願跟她逛街了,她所說的逛街就是逛商店,看這個,看那個,特別累人,特別無聊,所以每次她讓我陪著我都頭痛,可現在不行,為了討她的好,為了可能會到來的風波不那麼激烈,我以最大的耐心陪著她,直到被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打斷。
當時,已經是黃昏時分,我倆都有點兒餓了,也沒跟漢英聯絡,就在一家小飯店簡單吃了點兒。吃過後從飯店裡走出來時,忽然看到三個人從不遠的另一家飯店走出來,嘻嘻哈哈地向路旁的一輛轎車走去。儘管離得遠一點兒,我還是一下認出了是誰。
是他們,是那三個打交警之後被我當場抓住,被周波、燕子他們帶公安局去的三個小子。
怎麼可能?難道我真的老了,眼睛花成這個樣子,認不清人了?還沒等我讓魏蘭幫我看,三人的說話聲傳過來。
「大平哥,二皮臉,你們去吧,我就不去了,我還有事……」
「三榔頭,你得了吧,不是跟你說了嗎,不用你花錢,今兒你給我們哥兒倆出那麼大力,得感謝感謝你,快走吧!」
名字都相同,世界上不會有這麼巧的事。這時,魏蘭也認出了三人,吃驚地捅了我一把小聲說:「那不是他們三個嗎?他們不是抓進去了嗎,怎麼又出來了……」
我沒有回答,因為來不及了,三個小子已經鑽進了一輛三菱車中並啟動車子,向遠處駛去了。我急忙奔向路邊,攔住一輛計程車,叫魏蘭快點兒進去,魏蘭又扯著我問幹什麼。我沒時間解釋,使勁兒把她推進車內,然後自己也鑽進去,讓司機開車,盯住前面的三菱。
魏蘭氣得不知說啥好:「你呀,你呀,我就知道,就知道……」
計程車停下了,因為前面的三菱停下了,三個小子從車中下來,向路旁走去。
我讓魏蘭付車費,自己先下車,跟在三個小子後邊。
路旁,是一幢五層大樓,霓虹燈閃亮,樓頂上方几個時時變幻色彩的巨型大字:天上人間。
這是什麼地方?
我跟在三個小子的後邊向大樓走去,很快看清了門口的廣告招牌:生在人間,活在天上,食宿洗浴,歌舞娛樂,應有盡有,為所欲為。
看起來,這是個飯店、旅館和娛樂俱備的綜合服務場所。可是,我多年來偵查破案走南闖北,各種場所也沒少出入,可寫著「為所欲為」招牌的,還真是第一次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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