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老天有眼

政治生命 虛名 第2頁,共2頁

進入問話地點後,調查組的人員首先問了她的工作單位、職位、級別等基本情況,然後就直接了當地切入了主題,問她和丁日民究竟是什麼關係。孟茹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來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玉鐲,心想這些年就是這雙玉鐲套住了自己,內心中忍不住泛起了陣陣酸楚。調查組的同志抬高了聲調,再次嚴肅地問道:「請你回答,你和丁日民到底屬於什麼關係?」孟茹抬起頭來,看了看這些威嚴的工作人員,長出了一口氣,很平靜地說道:「情人關係!」調查組的同志們面面相覷,他們對孟茹這樣直接的回答感到很驚訝,稍稍停頓了一下,他們繼續問道:「既然你們是情人關係,希望你能如實反映他的情況,對我們的調查工作給予配合……」

孟茹低下了頭,再次陷入了巨大的思想鬥爭,她不知道該和調查組的人說些什麼?該怎樣說?事實上她也沒掌握多少丁日民的犯罪證據,即便掌握了,她也不願意說。畢竟這個男人曾經以情人的角色,在她的生命裡出現過。孟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和丁日民相處的一幕幕,包括丁日民為討她歡心一擲千金的情景,包括丁日民與她鬧僵時甩她的那一記響亮耳光。丁日民的音容笑貌就在眼前,這個男人已經以他的特殊身份,成為孟茹一生中最重要的男人之一,任憑往事怎樣不堪回首,也註定了無法從記憶中抹去。對丁日民,她談不上愛,也稱不上恨。她與丁日民之所以能走到今天這步田地,那是一件永遠也無法說清的事情。至於今後丁日民又會給她帶來什麼,她也無法預知。此刻,作為一個官場情人,孟茹已經對這個特殊身份的悲情冷暖,有了深深的認知。

孟茹在記憶中極力搜尋著,她知道自己所掌握的事情,調查組也一定都很清楚。孟茹是聰明的,從認識丁日民的第一天起,她就沒有過問和參與丁日民的任何事情,她知道給自己留有一條後路,莫要在丁日民這條賊船上漂得更遠,她預感到這個貪得無厭、驕橫跋扈的人,註定了遲早都會有翻船的那一天。

孟茹絮絮叨叨地說著,調查組的工作人員面無表情地記錄著,當然她所提供的那些內容對調查組來說,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問話終於在規定的程式中結束了,孟茹開始起身整理衣物,準備要走。調查組的人見孟茹並沒有提供任何有價值的線索,忍不住提醒孟茹道:「有件事情我們有必要告訴你,丁日民並非只有你一個女人,據我們所知,除了你之外,丁日民至少還同時和其他三位女性保持著不正當的兩性關係。」孟茹聽了工作人員的話有些震驚,雖然她對丁日民的劣行心知肚明,但是當今天終於得到證實的時候,她的心中還是有一種強烈的失落感,她為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感到悲哀。

那調查組的人員見孟茹沒有什麼反映,也開始收起記錄本,準備要結束這段對話。正當調查組的人員轉身要走的瞬間,孟茹考慮再三終於說出了這樣的話:「對了,有件事情或許對你們有用,據我所知,丁日民和煤老闆馬英凡關係密切,有一次我曾親眼見他們一起出去賭博……」調查組的人員立住了,聽了孟茹的話眼前一亮,趕緊重新攤開記錄本,認真地做著記錄。

可能身陷囹圄的丁日民永遠也不會知道,正是因為孟茹的這一句話,最終他被送上了斷頭臺,從而結束了他罪惡的一生。可嘆的是,這個風華絕代的女人曾在他最得意的時候,任憑他呼之即來、招之則去,被他肆意地壓在身下,柔情萬種。自古道「紅顏禍水」,可許多凡塵俗世中的好色之徒,並未參悟其中的真正涵義,仍為女色二字而苦苦追求,直到大難臨頭,甚至身首異處了,還蒙在鼓中。

接受問話之後,孟茹回到了自己的家裡,她鑽進衛生間痛痛快快地洗了一個熱水澡,她想要洗儘自己一身的骯髒與疲憊,她知道從今以後,她將開始一種全新的生活,這種全新的生活對她充滿了未知。孟茹有些彷徨、有些焦慮,一種無所適從的感覺充溢著全身。

從衛生間出來,孟茹簡單擦洗了一下,就一頭紮在了床上。她睜大著眼睛想著心事。母親推門走了進來,坐在床邊,輕輕地用手愛憐地撫摸著女兒的頭髮。孟茹回過頭來,用那柔柔顫顫地聲音叫了一聲:「媽——」母親慈祥地端詳著自己的女兒,在她的眼裡,女兒聽話懂事,為了這個家付出了太多太多。雖然女兒很少回家對她傾訴自己的委屈,但是作為母親,她又怎能不知女兒一個人在外打拼的不易。此刻,眼見著女兒情緒低落、神情恍惚,她又怎能無動於衷。

母親一邊撫摸著女兒的頭髮,一邊十分關切地問道:「小茹,媽知道你很不開心,告訴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孟茹看了看母親,勉強從嘴角擠出一絲微笑:「媽,什麼事情也沒發生,我只是這兩天身子不舒服,想一個人待一會兒。」母親看了看日漸消瘦的女兒,禁不住萬般心疼,於是語重心長地說道:「小茹啊,這些年媽很少過問你工作和生活上的事情,媽知道你是個要強的人,你也很少讓媽操心,可有句話媽還得對你說,作為一個女兒家,凡事努力過就行了,不要奢求得太多,最終還得找一個靠得住的男人嫁了,女人需要一個穩定的家啊!」

母親的一句話,觸動了孟茹心裡面最脆弱的一根神經,看著母親滿臉滄桑的樣子,孟茹知道母親的這番話是用自己的一生總結出來的。孟茹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情感,發自內心地喊了一聲「媽——」,然後一頭紮在母親的懷裡,委屈地大哭起來。母親懷摟著女兒,覺得自己的心都伴隨著女兒的哭聲一起碎掉了。

調查組的人根據孟茹提供的情況,馬上提審了煤老闆馬英凡。本來馬英凡還想抵賴,當調查組的人將那次參賭的時間地點經過一一列舉出來的時候,在強大的事實壓力面前,馬英凡知道再抵賴下去是沒有任何意義了,加之那審問他的人動不動就給他一點「關照」,這樣的日子也實在是難捱,馬英凡想想還是招認算了,怎麼也難躲這牢獄之災。於是他便將怎麼和丁日民相識,怎麼與他沆瀣一氣投資礦山,丁日民又怎麼給予他關照,他又給了丁日民多少好處的事實,一一供述了出來。當調查組的人員拿著這些證據材料,再次與丁日民對話時,丁日民徹底地崩潰了,他知道自己大勢已去、性命難保,一下子癱軟在問話現場。

至此,丁日民違法犯罪的事實已經基本清楚,證據比較充分,案件也被正式移交至檢察機關繼續進行偵查處理。

丁日民被正式批捕的那天,高明正在一處小樹林裡散步,當他從電話裡得知這個訊息後,淚如雨下,大喊了一聲:「老天啊,你終於睜眼了啊!」高明哭得很痛快,壓抑了這麼久,他的情感第一次得到了盡情地釋放,那淚水就如同決堤的江水一樣奔湧而出。旁邊正有兩個鍛鍊的老人,他們看到高明年紀輕輕,卻舉止異常的樣子,便善意地圍了過來,站在高明的身邊觀望了一會兒,看沒有什麼大礙才慢慢地離開。

高明站在那裡,一邊流淚一邊回想著和丁日民發生爭鬥的這些日子,忽然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勤勞善良的勞苦大眾構成了這個社會的主流,人心都是向善的,大家為了人與人之間的自由平等而不懈努力著,那貪得無厭、善於鑽營的畢竟是一少部分人,但恰恰是這一少部分人侵害了大多數人的利益,破壞了整個社會的和諧與穩定,從而也將自己推上了一條不歸路。

高明想起了上訪告狀時,那成千上萬下崗職工期待的眼神,想起了煤礦透水事故現場痛哭不已的家屬,高明知道,丁日民之所以能有今天的下場,不是某個人的功勞,而是他失去了天理、違反了民意,自古以來,任何一個騎在人民的頭上作威作福的人,最終都不會有好下場,這是一條顛撲不破的真理。

高明一個人在小樹林裡徘徊了很久,當那喜悅興奮的心情逐漸平靜下來之後,高明也感到了有些迷惘。是啊,今後的路該怎樣走?自己又將何去何從?這對於他來說絕對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現在的高明已經對從政失去了任何的興趣,他只想著能將丁日民扳下馬後,就離開政壇,再覓一清淨悠閒的崗位了卻殘生。經歷了這麼多,高明似乎對仕途已經看透,而生性倔強、剛直不阿的他似乎也不適合再在這個泥潭裡面混下去。

高明拍了拍滿身的塵土,呼吸了一下新鮮的空氣,覺得心情舒暢了許多。這時,正有一群潔白的鴿子從頭頂飛過,高明仰頭望了望,夕陽籠罩下的天河市彷彿被披上了一層金色的外衣,顯得是那麼莊重美麗。遠處傳來了嘈雜的人聲和汽車的喇叭聲,正值下班的人流在匆匆往家裡趕,城市依然是這個城市,它雖然經歷了日寇的鐵蹄,經歷了腐敗分子的蛀蝕,但還會繼續一往無前地發展下去,這就是趨勢,這就是潮流,大自然的這種規律任何人都無法改變。

丁日民被檢查機關正式批捕的訊息迅速在天河市傳開,曾經與丁日民有過瓜葛的人,都坐立不安起來,早在丁日民被雙規的時候,整個天河市就已經人心惶惶,尤其是政府機關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幹部們,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被丁日民的案子給牽扯進去。如今丁日民被批捕的訊息得到證實後,天河市的幹部隊伍中出現了一種有趣的現象,那些曾經自詡為丁日民「嫡系」的人,如今也不說自己是「嫡系」了,都恨不得立馬與丁日民劃清界限,而這在以前,他們可是逢人就說自己和丁市長的關係有多麼「密切」。尤其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某局的一個局長,得知丁日民被批捕的訊息後,居然在人前歷數丁日民的不是,說他早就看出丁日民不是什麼好鳥,在這之前,丁日民曾經要他做幾件違背原則的事情,他都沒有答應。誰知,剛說完這些話的第二天,這個局長就被檢查機關逮捕,理由恰恰就是因為他參與了丁日民違法違紀的犯罪事實。

天河市的老百姓得知丁日民被批捕的訊息後,整個城市都沸騰起來,像過節一樣熱鬧,鞭炮聲不時地從各處傳來。一位退休的老幹部得知丁日民被抓後,拄著柺杖,眼噙著淚花,激動地說道:「天河市的天,終於亮了!」

上級組織部門根據天河市的具體情況,從工作大局出發,立即對天河市的班子進行了調整,市委副書記馮剛代理天河市的市長,主持政府全面工作。並且在與馮剛談話的時候提出了三點要求,一是要確保天河市局勢的穩定;二是要迅速扭轉由丁日民造成的不利工作局面;三要使天河市儘快步入經濟發展的快車道。

馮剛臨危受命,自然不敢怠慢,立即召開了政府工作會議,重申了上級的各項決定。同時反覆強調,天河市的幹部不要受一些事情的影響,要安下心來努力工作,只要大家做得好,就一定會得到組織上的認可。而且他保證在短期內絕對不會對幹部進行調整。隨後,馮剛又對近期的工作做了佈置,尤其對一些方向性錯誤的工作進行了及時糾正,確保了政府工作能夠得到有效運轉。

高明接到馮剛電話的時候,他正領著樂樂在滑冰,自從樂樂被黑社會分子迫害後,高明總覺得在心靈上愧對兒子,他也試圖用實際行動對兒子做出一些補償,所以趁著賦閒在家,他都儘可能花多些時間陪樂樂一起玩。

電話裡,馮剛單刀直入地說道:「現在市裡面正是用人的時候,你回來上班吧?」高明聽到馮剛讓他回去,心裡很意外,轉而又不無傷感地說道:「回去還能幹什麼呢?那綜合科長的位置不是已經有人了麼?」馮剛說:「你別在市委幹了,來政府上班,辦公室還缺一個管材料的副主任,你來幹吧」馮剛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卻在高明的心裡掀起了巨大的波瀾。老實說,政府辦公室副主任,這是一個讓很多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好位置,可經歷了這麼多之後,高明真的對仕途喪失了興趣。高明沒有立即回答馮剛,他很客氣地說道:「謝謝你馮書記,容我再考慮一下答覆你好麼?」

撂下電話後,高明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自從龍江大學的培訓結束後,高明已經在家賦閒了一段時間,是的,他根本沒有心思去上班。在這段時間裡,高明對自己的人生進行了深刻的總結。如今他已經接近40歲,他這40年的人生過得渾渾噩噩、平平淡淡,根本就沒有什麼大的成就。尤其和孟茹成為情人,又和丁日民有了糾葛後,高明覺得自己真是經歷了一次徹徹底底的失敗。雖然如今他已經如願以償地扳倒了丁日民,但高明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成就感,他知道自己付出的代價太大了。在狀告丁日民的過程中,高明感覺到自己還太不成熟,需要歷練和捶打的地方還有許多。

當一個人經歷了一次大磨難,再次重新審視自己,難免就客觀了許多。如今的高明,已經和一年前的自己有了本質的區別,他已經習慣了沉默寡言,沒事時總是將一絲微笑掛在臉上,他對人對事也輕易不發表自己的看法了。高明知道,無論你感悟了多少,也無法用怨言和牢騷去改變一切,這個世界需要我們去做的事情有太多太多,而你如果違背常規、標新立異地去行事,那麼你只能落得個四處碰壁、遍體鱗傷的結果。只有順應歷史和潮流,在各種醜惡面前堅持自己的立場和原則,不要違背了良心和公理,這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高明想起了馮剛,他一直認為馮剛的思想境界是高的,但他卻懂得將鋒芒內斂,面對邪惡和醜陋時,他在技巧地作著鬥爭。高明相信,在我們的黨內,還有一大批類似馮剛這樣的好乾部存在著,他們受過良好的教育,懂得事物的發展規律,雖然在政治生涯中他們經歷了許多困難,但他們卻沒有放棄,一直都在默默地努力著,能夠以一顆博大無私的心,為黨和人民做著實實在在的事。

高明想到了自己的未來,他知道憑自己的能力,怎麼都能混口飯吃,但那曾經有過的抱負和追求將註定了無從實現。而且客觀地說,公務員畢竟是一個相對穩定的職業,如果放棄了這個職業,自己還面臨著重新找工作的問題。與其這樣,還不如像馮剛那樣,在仕途上重新定位自己,給有限的生命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想到這些,高明決定給馮剛一個肯定的答覆,他願意回去重新工作,但同時也附帶了一個條件,那就是不要讓他做太久的文字工作,他對寫材料這種枯燥無味的事情已經厭煩透了,他覺得自己的能量和價值也絕對不止體現在寫材料這一件事情上。

馮剛在電話裡聽到高明給他的答覆後,意味深長地笑了。

高明回到政府辦公室上班的事情並未引起多大的關注,就像他和孟茹的這段婚外戀情一樣,只是圈子裡一小部分人知道。在整個機關裡,高明只是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人物,人們習慣於將更多的目光投向各個市長、局長的身上,至於小人物的緋聞軼事每天都有,人們早已司空見慣。不過似乎所有熟悉高明的人都認為,他適合坐辦公室副主任這個位置,因為他文筆好,思維敏捷,對政治經濟工作了解。

當第一天有人稱呼高明為高主任的時候,高明的心裡驀然一動,當他意識到這是在叫他的時候,他有些誠惶誠恐地「嗯」了一聲。主任這個不大不小的稱謂對高明來說意義深刻,曾幾何時,他就夢想著能走上領導崗位。可今天真的有人叫他主任的時候,他竟然感到些許的迷惘,難道自己朝思暮想的就是為了這一句稱謂麼?

重新走上工作崗位的高明,工作做派完全變了,他變得沉默寡言,個性上的東西少了許多,只是踏踏實實地做著事情。一個熟悉高明的領導說:「咦!高明,我發現你不過是學習了半年,怎麼成熟進步了這麼多?」高明謙虛地說道:「哪有,我還不是老樣子,可能是年紀大了的原因吧!」其實說這話時,高明內心的苦沒有人能夠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