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都縣是西江省南州市版圖面積之大第一,人口之多第一,農民年人均收入只有1600元、工業經濟全市倒數第一,財政收入的人均佔有量全市倒數第一的老區貧困縣。這「四個第一」,成了安都縣縣長鍾祥雲心中難解的「結」。地大物博,資源豐富,人文薈萃,這顯然是一種資本,這資本怎麼利用?這資本如何盤活?他在思考著。再則,泱泱大縣,財力潰乏,工業落後,農民生活困難,這些不是恥辱是什麼?這結解得了解得好麼?
鍾祥雲是由本市的桃源縣縣委副書記提拔上來的。上任伊始,他就有一種感覺比山還要大還要重的壓力,這壓力迫使他吃飯不香,夜不能寐,他是有事業心,有責任感的幹部,他在有條不紊,孜孜以求地工作著。他的第一個感受,安都縣缺乏正氣,這一感受緣於他來安都縣的第二天。這天,時候已經是六月上旬,天氣很悶熱。天上佈滿破舊棉絮似的雲,雷聲一陣響,20多天沒下雨,象是喘著氣趕來的,打得遍地冒灰色的塵煙。
鍾祥雲叫來政府辦主任李國龍,吩咐他去通知老幹局長,上午一同去拜訪離退休的老幹部。李國龍撥了三次手機都沒有聯絡上老幹局長,他索性把電話打到了老幹局長的辦公室,人秘股長告訴對方局長上午沒來辦公室。
鍾祥雲參加工作以來,特別是擔任領導幹部以來,對自己決定了的事只要沒有政策性和原則性的問題,雷打不動改變不了。他還記得幾年前他在桃源縣壠坑鄉任鄉長時,定了下午2點去省城購置電站裝置,可是,這壺不開提那壺,快要上車出發時,他接到母親的電話說妻子生病,正在床上,呼天叫地痛個不停,並要他趕快回去。鍾祥雲簡單地向母親問過病狀後,知道她又犯了老毛病――胃炎,他向在縣人民醫院工作的老同學副院長打了個電話吩咐他上門問診,自己還是準時如期向省城出發。
李國龍如實向縣長反映情況,建議他改改時間。鍾祥雲一雙劍眉下的眼睛看了看李國龍,一種銳利、嚴肅的神情告訴李國龍,縣長是一個很有鮮明個性的人。
鍾祥雲自己是清楚的,初來乍到,大家對自己的性格不瞭解,少發些脾氣好啊。這事放在桃源縣,他一定會把這個李國龍罵得狗血淋頭,哪有叫我隨意取消工作計劃的下屬。現在,畢竟是安都縣,畢竟剛剛走馬上任,畢竟是彼此還不瞭解。
鍾祥雲態度很堅決地說:「走,我們先去老幹局摸摸底,看有多少副縣級以上的離退休幹部。」
雨還在下,街上的行人漸漸少了起來,青翠婆娑的街樹顯得生機更具活力。今天的安都縣城,空氣好了許多。
縣老幹局座落在城區中心廣場的一隅,「中華」黑色轎車在門口的泊車道上停了下來,鍾祥雲與李國龍撐著雨傘大步流星朝裡走來。剛剛踏入一樓的大廳,鍾祥雲就被這裡的人氣所吸引,他們海闊天空、天南地北扯個不停。唔,他們是避雨的,也許是出門上街來不及攜帶雨具就遇上大雨的緣故,這裡正成了他們避雨閒聊的「自由市場」。這些人當中有機關退休的幹部和職工,有上街購物的男男女女,在門口一角還蹲著一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要飯乞丐。
鍾祥雲正從他們中間穿擠而過,在夾雜的聲音中,他聽到了幾個人在議論著什麼。
甲:「我們縣來了一個新縣長,聽說能力蠻強。」
乙:「安都沒有出頭之日,再有能力的人都會入鄉隨俗,跟到學壞。」
丙:「道理!只要來安都的,龍都會變蛇,現在的安都,沒人管事,大家都在削尖腦蓋往上爬,當官撈錢,當官謀私,吃喝嫖賭,風氣糟糕!」
這些逆耳忠聽的市民對話,鍾祥雲百感交集,思緒萬千,他邊思邊走,不知不覺中到了五樓的老幹局辦公室。辦公室空空如也,沒有一人,也許是下雨天室內採光不夠,燈光卻閃亮著,地上也稀稀拉拉地丟落著許些菸蒂。
「哇――槓開!我發啦!」
鍾祥雲和李國龍還沒有回過神來,驀地從隔壁的套間裡傳來了「振奮人心」、「捷報頻傳」的「麻戰」聲音,鍾祥雲習慣性地朝裡走去,李國龍忙不迭地搶先邁步,推開套間門,一個十幾平米的屋子迷漫著濃濃的渾濁的煙霧,4個麻友正是老幹局局長和兩個副局長以及辦公室人秘股長,還有3個觀戰助陣的外單位幹部。
「你們都玩得開心呀!」鍾祥雲抑制內心的怒火。
「這是新來的鐘縣長。」李國龍接過話茬順勢介紹。
真是不說不已、說了驚嚇一跳,他們自知犯下了黨風政紀所不容許更不可饒恕的錯誤,完啦!局長們都像霜打的茄子――癟了,剛剛的興奮狀早已煙消雲散,低著頭無話可說,大有上案的豬肉任君宰割的可憐相。
上班工作日聚眾打麻將賭錢,這是為官者最大忌,是典型的、名副其實的不作為,鍾祥雲欲發作,但又控制了,心裡卻怒不可遏:「這就是你們送給我的第一份見面禮,我替你們汗顏!」
其實,鍾祥雲沒把這句話擲地有聲說出來,是有他的道理。他忍,他剋制,初次與他們見面應該要將一個寬容、豁達、慈祥的表情贈予,此處無聲勝有聲嘛。局長們心知肚明,身懷內疚,知道今後的日子不好過了。
在返回縣政府的途中,李國龍告訴鍾祥雲,安都縣有2個怪現象,一怪告狀的多,有事沒事,無論幹部還是群眾都上訪或遞狀子,每次中央和省市召開大會或有重要活動,都有安都的人在那,搞得領導們很被動,幾次都坐飛機到北京把他們接回來。一些人還專門以赴京告狀為刺激,故意戲弄地方領導。固格鎮有一個姓寧的什麼人,從來沒有去過北京,也從來沒有坐過飛機,他聽說去告狀,有人用飛機接回來,他突發奇想,叫村民們籌集了一些盤纏,就去北京上訪。北京剛好準備召開「兩會」,北京方面發現姓寧的後,立即通知省裡,省裡通知市裡,市裡通知縣裡,縣裡馬上組織幹部用飛機把他接回來了。從此以後,姓寧的洋洋得意,回味無窮,對赴京告狀上了癮,於是沒事找事,動輒就去上訪,而且帶動一大批告狀的;二怪吧,打麻將的多,大凡大街小巷,農舍村落都有自動麻將桌,幹部賭、老表賭,警察賭,全民皆賭,有句民謠叫著:「四川的成都,西江的安都」說的就是這兩個地方盛行麻將風,據說安都縣是全國自動麻將桌最大的銷售市場。
鍾祥雲在中華轎車的後排右椅上,聚精會神地聽著李國龍的「縣情介紹」,他真有茅塞頓開、大徹大悟且又很不自然的一種感覺。
「四個第一」成了鍾祥雲魂纏夢繞的惦記,儘管他來安都縣工作已經二年,雖然他沒有做驚天動地的大事,但從點點滴滴中就可知,鍾祥雲的心是貼近群眾的,他要做的都是些管長遠打基礎的事。
今天他沒有下鄉,沒有出差,也沒有開會應酬,他交待秘書沒有特殊的事不要讓人打攪,他8:30分一進辦公室就開始醞釀著下一步政府要做的事,安都縣再也耽誤不起了,安都縣再也不能落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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