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進人縣委大院以前,劉春陽只見過吳玉貴一面。他是春天的時候來公社視察的,除了農業生產,吳玉貴還有個喜好,就是喜歡到教育單位轉一轉。吳玉貴來到學校的時候,劉春陽正在給學生上語文課,看著四五個公社幹部和他們學校老校長簇擁著一個梳著大背頭的大高個男人推開教室門魚貫而人的時候,正在給學生講課的劉春陽準備停下來,那個梳大背頭的男人舉手示意他繼續。這種視察劉春陽已經習慣了,在他們學校,凡是來檢視教學情況的,無論哪級領導,老校長都要往劉春陽的課堂上帶。老校長說,放心,小劉老師,你聲音洪亮,放開講,你能震得住場子。這一次看見他們人多,當然劉春陽的聲音就更大了。劉春陽記得,他當時講的是一篇古文,是《戰國策》一里面的一篇著名的戰例,他在領讀了課文以後,就開始對戰爭的前後及交戰雙方的軍事對比進行分析,沒想到那個梳大背頭的男人居然開始認真地聽了,他沒有像其它進人他課堂的閒雜人等,只是走馬觀花地溜一圈就走人,他聽了足有二十分鐘,幾乎就把那堂課聽完了。
他走出教室的時候,後背已經出汗的劉春陽聽見他問身邊的老校長,這個年輕人,叫甚名字。劉春陽聽見老校長說出了劉春陽三個字。等他們走出好遠了,劉春陽才發現自己的額頭上也冒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細汗。
後來老校長才告訴劉春陽,那個身材魁梧的大背頭,就是剛剛復出不久的縣委書記吳玉貴。老校長說,吳書記對你的課評價很高咧,這樣吧,從下月起,你的工資級別上一個檔,每月提高一塊五。
劉春陽當時眼淚都差點下來了,他說謝謝校長,謝謝校長。可是還沒有等他拿到漲了一塊五還不到三十元的工資,老校長又來通知他說,小劉老師,縣上打電話叫你上去一趟。
這一去,劉春陽就再沒有回來。
直到跟著吳玉貴全縣跑了一個月之後,劉春陽才利用一個上午的時間回學校辦了交接手續。那天早上離開學校的時候,他沒有見到林翠芬。
聽說她母親病重,她請假回家了。
那一次沒有見到林翠芬劉春陽並沒有在意,他知道,只要他在縣裡安頓好了,別說見面,就是在一起也是非常自然的事。劉春陽和林翠芬高中三年無論學習還是勞動都在一個班,高中畢業又因為成績不錯被師資力量緊缺的沙崗墩公社中學抽上來當了民辦教師。他們是校園裡被許多同事偷偷羨慕的金童玉女,不說是青梅竹馬吧,也差不多已經是私定終身了。他們兩人也沒有什麼意見,而且老校長也已經答應,只要學校人手騰得出來,就爭取送他們出去深造。那時候,他們倆除了上課,自己的學習也是一天不敢放鬆的。
劉春陽就那樣離開學校去縣城了,沒有想到,半年多居然沒能再見上林翠芬一面,雖然縣城距離沙崗墩公社不過一百多公里。但每週林翠芬都會寫信來,劉春陽卻不能一一回復。忙,是忙,一開始忙的確是主要原因。除了跟著吳玉貴下基層,就是沒完沒了的材料和這樣那樣的報告,白天晚上的,他頭都大了。
直到有一天,吳玉貴用他銅鑼樣的聲音對劉春陽說,小劉哇,聽說你還沒有找物件咧,是吧,你看看我們家曉娜咋個樣?
那時候高中畢業的吳曉娜已經在縣銀行上班了,坐在櫃檯裡面,長長的頭髮披在後背上,清清爽爽一個好姑娘。劉春陽見過幾次,還跟她在縣委的吉普車裡一同坐過後排,她身上有一種香味,著實叫人心亂,也使劉春陽第一次知道了什麼是香水。其實那時候,縣委大院裡人都知道劉春陽是有物件的,他的物件在沙崗墩中學,每週都給他來一封信。劉春陽想吳玉貴說這種話是不是他真的不知道。但又覺得不大可能,縣委大院總共也就三十來號人,況且來信都是傳達室分發到各辦公室。有好幾次外出回來,劉春陽都發現放在桌子上的林翠芬的來信是啟開之後又糊上了的。同一辦公室的三個都是年輕人,從他們的眼神里劉春陽能看出他們做了什麼。他有物件的事,就是先從他們嘴裡傳出去的。那為什麼吳玉貴還要對他說這樣的話呢?那天吳玉貴對劉春陽說這些話的時候,劉春陽就站在他寬大的辦公桌前,吳玉貴坐在一把包了海綿的靠背椅子裡,嘴上叼著不帶把的蘭州牌香菸,一對大眼睛眯成一條縫,定睛看著劉春陽。他知道吳玉貴這是要他馬上回答他,劉春陽能讀懂他的這種表情。
吳玉貴是帶過兵打過仗的人,一向雷厲風行,幹什麼都喜歡——馬上。
劉春陽知道,他必須回答他行,或者不行。劉春陽當時臉在發熱,或者說那已經不能叫熱了,而是燒,彷彿澎地起了一團火,劈頭蓋臉就撲過來。他應該怎麼說呢?劉春陽的心亂了,當時就亂了,亂得很厲害。吳玉貴的眼神,吳曉娜身上散發出來的香氣,林翠芬的兩條粗辮子,這些圖景在他腦海裡瞬間以最快的速度閃過。
在吳玉貴吐第三口煙的時候,劉春陽說,我、我、我可能……配不上小吳。
吳玉貴臉上的陰雲散了,立時就散了,他向前欠了欠寬大的身子,把抽了一半的蘭州煙從嘴上拿開,露出一張少有的笑臉說,晦,都是革命事業的接班人嘛,什麼配不配的,咱們無產階級可不講封資修那一套。當然了,你們嘛,還是要多接觸接觸,多瞭解瞭解的。
說著,吳玉貴從桌子上拿起一支鉛筆,眼睛裡溢位一股少有的慈祥來。他用鉛筆的橡皮頭墩了下鋪在桌面上的玻璃板,示意劉春陽接住它,然後說,把這個馬上送給曉娜。劉春陽上前一步,抖了下肩膀頭,說了聲是,然後接過吳玉貴手裡的那大半截鉛筆就出門去了。
這就是劉春陽和吳曉娜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