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樓果然還沒有打烊,丁靈琳叫了七八樣菜,她吃得很慢,還喝了點酒。
然後她就在長安城裡最熱鬧的一條街上閒逛著,買了些胭脂花粉,買了幾件色彩很鮮豔的衣服,還買了些價錢不貴、卻很好看的首飾。
這些東西本就是女孩子們最喜歡的,尤其是像她這種年紀的女孩子。
這些事本來就很正常。
可是,在她這種情況下,居然還有心情做這些事,就很不正常了。
她顯得很冷靜。
只有一個已下了極大決心的人,才會忽然變得這麼冷靜。
她究竟下了什麼決心?
郭定心裡的那種想法更深了,但卻只有默默地跟著她走,什麼活都不能說。
無論她已下定決心要做什麼事,她畢竟還沒有做出來。
逛著逛著,忽然又逛到八方鏢局,丁靈琳將手裡的大包小包全都交給了郭定,從從容容地走進去。門戶口的鏢夥們,吃驚地看著她,居然沒有人來攔阻。
因為他們都已發覺了這女孩子竟似忽然變了,變得太快,變得太可怕。
一個剛才是那麼悲慘、那麼激動的女孩子,竟會忽然變得如此冷靜,這簡直是件無法思議的事。
甚至連杜同看見她時,都覺得吃驚:「你又來幹什麼?」
丁靈琳道:「我想請你去轉告玉簫道人和呂迪,他們若想找上官小仙,若想得到那些秘笈和寶藏,就叫他們明天中午,在鴻賓客棧等我。」
杜同道:「我……我怎麼能找得到他們?」
丁靈琳道:「想法子去找,若是找不到,你就最好自己一頭撞死。」
她的聲音也很平靜,嘴角甚至還帶著微笑。
但這種微笑卻比什麼表情都可怕,杜同竟連一句話都不敢說了。
丁靈琳已經從從容容地走出去,居然已找了個小麵館,吃了大半碗麵,又喝了一點酒。
她微笑著道:「今天的胃口很好。」
看著她的微笑,郭定也這一旬話都說不出了。
這時夜已很深,他們踏著嚴冬淒涼而平靜的夜色,漫慢地回到小客棧,回到那間陰暗的斗室。
丁靈琳道:「我要睡覺了。」
郭定默默地點了點頭,正準備出去。
丁靈琳卻忽然笑了笑道:「你不必出去,這張床夠我們兩個人睡覺。」
丁靈琳卻已拉開了被褥:「你先睡進去,我喜歡睡在外面。」
她的聲音還是很平靜,卻像是母親叫孩子上床睡覺一樣。
郭定竟完全無法拒絕,只有直挺挺的睡下,身子緊緊的貼著牆。
丁靈琳也睡了下去,微笑著道:「今天晚上我也許會做惡夢的,你最好不要被我嚇得跳起來。」
郭定點了點頭。
除了點頭外,他連動都不敢動。
丁靈琳忽然又輕輕地嘆了口氣,喃哺道:「你知不知道,我從來沒有跟別的男人在一張床上睡過、我本來以為這一輩子再也不會跟別的男人睡在一張床上了……」
她的聲音越說越低,過了半晌,竟似已真的睡著。
夜很靜。她的呼吸很輕,輕得就像是春風。
郭定也倦了,也想睡一會兒、可他怎麼能睡得著?
他的心從來也沒有像這樣亂過,他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他應該想的事,也有很多他不該想的事。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會跟丁靈琳睡在一張床上,也做夢都沒有想到,他跟一個女孩子睡在床上時,會像現在這種情況。
他是個男人,血氣方剛的男人。他也有過女人,在這方面,他並不像外表看來那麼嚴肅。
現在睡在他身旁的,正是他一生中總是夢想能得到的那個女人,自從第一眼看見她,他就對這個女人有了種連自己都無法解釋的感情。
可是現在他卻完全沒有那種心情,他心裡只有恐懼和悲傷。
他已知道丁靈琳下定決心要去做的,是什麼事了。
只有一個已決心要死的女人,才會有這麼可怕的改變。他也已下了決心,他絕不能讓丁靈琳死,只要能讓這個女人活著,他不惜去做任何事。
夜更靜,冷風在窗外呼嘯,他忽然發覺丁靈琳身子已開始顫抖。
不停地顫抖,不停地呻吟,不停地輕位。
星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她臉上,她臉上已流滿了淚。
他的心也像是在被刀割著,幾乎已忍不住要翻過身去,緊緊地擁抱住她,告訴她生命中還有很多值得珍惜的事,無論什麼深痛的傷痕,都會慢慢的平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