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 莊濯江話舊秦淮河 沈瓊枝押解江都縣

儒林外史 吳敬梓 第2頁,共2頁

沈瓊枝告辭出門,上了轎,一直回到手帕巷。那兩個差人已在門口,攔住說道:「還是原轎子抬了走,還是下來同我們走?進去是不必的了!」沈瓊枝道:「你們是都堂衙門的?是巡按衙門的?我又不犯法,又不打欽案的官司,那裡有個攔門不許進去的理!你們這般大驚小怪,只好嚇那鄉里人!」說著,下了轎,慢慢的走了進去。兩個差人倒有些讓他。沈瓊枝把詩同銀子收在一個首飾匣子裡,出來叫:「轎伕,你抬我到縣裡去。」轎伕正要添錢。差人忙說道:「千差萬差,來人不差。我們清早起,就在杜相公家伺候了半日,留你臉面,等你轎子回來;你就是女人,難道是茶也不吃的?」沈瓊枝見差人想錢,也只不理,添了二十四個轎錢,一直就抬到縣裡來。

差人沒奈何,走到宅門上回稟道:「拿的那個沈氏到了。」知縣聽說,便叫帶到三堂回話。帶了進來,知縣看他容貌不差,問道:「既是女流,為甚麼不守閨範,私自逃出,又偷竊了宋家的銀兩,潛蹤在本縣地方做甚麼?」沈瓊枝道:「宋為富強佔良人為妾,我父親和他涉了訟,他買囑知縣,將我父親斷輸了,這是我不共戴天之仇。況且我雖然不才,也頗知文墨,怎麼肯把一個張耳之妻去事外黃傭奴?故此逃了出來。這是真的。」知縣道:「你這些事,自有江都縣問你,我也不管。你既會文墨,可能當面做詩一首?」沈瓊枝道:「請隨意命一個題,原可以求教的。」知縣指著堂下的槐樹,說道:「就以此為題。」沈瓊枝不慌不忙,吟出一首七言八句來,又快又好。知縣看了賞鑑,隨叫兩個原差到他下處取了行李來,當堂查點。翻到他頭面盒子裡,一包碎散銀子,一個封袋上寫著「程儀」,一本書,一個詩卷。知縣看了,知道他也和本地名士倡和。簽了一張批,備了一角關文,吩咐原差道:「你們押送沈瓊枝到江都縣,一路須要小心,不許多事,領了回批來繳。」那知縣與江都縣同年相好,就密密的寫了一封書子,裝入關文內,託他開釋此女,斷還伊父,另行擇婿。此是後事不題。

當下沈瓊枝同兩個差人出了縣門,僱轎子抬到漢西門外,上了儀徵的船。差人的行李放在船頭上,鎖伏板下安歇,沈瓊枝搭在中艙,正坐下,涼篷小船上又蕩了兩個堂客來搭船,一同進到官艙。沈瓊枝看那兩個婦人時,一個二十六七的光景,一個十七八歲,喬素打扮,做張做致的。跟著一個漢子,酒糟的一副面孔,一頂破氈帽坎齊眉毛,挑過一擔行李來,也送到中艙裡。兩婦人同沈瓊枝一塊兒坐下,問道:「姑娘是到那裡去的?」沈瓊枝道:「我是揚州,和二位想也同路。」中年的婦人道:「我們不到揚州,儀徵就上岸了。」過了一會,船家來秤船錢。兩個差人啐了一口,拿出批來道:「你看!這是甚麼東西!我們辦公事的人,不問你要貼錢就夠了,還來問我們要錢!」船家不敢言語,向別人秤完了,開船到了燕子磯。一夜西南風,清早到了黃泥灘。差人問沈瓊枝要錢。沈瓊枝道:「我昨日聽得明白,你們辦公事不用船錢的。」差人道:「沈姑娘,你也太拿老了!叫我們管山吃山,管水吃水,都像你這一毛不拔,我們喝西北風!」沈瓊枝聽了,說道:「我便不給你錢,你敢怎麼樣!」走出船艙,跳上岸去,兩隻小腳就是飛的一般,竟要自己走了去。兩個差人,慌忙搬了行李,趕著扯他,被他一個四門斗裡打了一個仰八叉。扒起來,同那個差人吵成一片。吵的船家同那戴破氈帽的漢子做好做歹,僱了一乘轎子。兩個差人,跟著去了。

那漢子帶著兩個婦人,過了頭道閘,一直到豐家巷來,覿面迎著王義安,叫道:「細姑娘同順姑娘來了,李老四也親自送了來。南京水西門近來生意如何?」李老四道:「近來被淮清橋那些開‘三嘴行’的擠壞了,所以來投奔老爹。」王義安道:「這樣甚好,我這裡正少兩個姑娘。」當下帶著兩個婊子,回到家裡。一進門來,上面三間草房,都用蘆蓆隔著,後面就是廚房。廚房裡一個人在那裡洗手,看見這兩個婊子進來,歡喜的要不的。只因這一番,有分教:

煙花窟裡,惟憑行勢誇官;

筆墨叢中,偏去眠花醉柳。

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開私門:當暗娼。

法船:舊時農曆七月十五日(中元節)晚上為超度亡靈而焚燒的紙船。

拿囮(é)頭:抓住別人短處進行敲詐、勒索,又作「拿訛頭」。

勾、搬、衝:拳術中的術語。

車中女子、紅線:唐人小說中描寫的兩個俠女形象。

張耳之妻:戰國時魏國人張耳的妻子,本是富家女子,因不甘嫁給傭奴,自己做主改嫁給了張耳。後來張耳在劉邦手下建功立業,被封為趙王。

四門斗裡:一種拳術架勢。

三嘴行:舊時市井惡語,指戲行裡的小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