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王孝廉村學識同科 周蒙師暮年登上第

儒林外史 吳敬梓 第2頁,共2頁

王舉人笑道:「說起來,竟是一場笑話。弟今年正月初一日夢見看會試榜,弟中在上面是不消說了,那第三名也是汶上人,叫做荀玫。弟正疑惑我縣裡沒有這一個姓荀的孝廉,誰知竟同著這個小學生的名字。難道和他同榜不成!」說罷,就哈哈大笑起來,道:「可見夢作不得準!況且功名大事,總以文章為主,那裡有甚麼鬼神!」周進道:「老先生,夢也竟有準的。前日晚生初來,會著集上梅朋友,他說也是正月初一日,夢見一個大紅日頭落在他頭上;他這年就飛黃騰達的。」王舉人道:「這話更作不得準了。比如他進過學,就有日頭落在他頭上,像我這發過的,不該連天都掉下來,是俺頂著的了?」彼此說著閒話,掌上燈燭,管家捧上酒飯,雞、魚、鴨、肉,堆滿春臺。王舉人也不讓周進,自己坐著吃了,收下碗去。落後和尚送出周進的飯來,一碟老菜葉,一壺熱水。周進也吃了。叫了安置,各自歇宿。

次早,天色已晴,王舉人起來洗了臉,穿好衣服,拱一拱手,上船去了。撒了一地的雞骨頭、鴨翅膀、魚刺、瓜子殼,周進昏頭昏腦,掃了一早晨。

自這一番之後,一薛家集的人都曉得荀家孩子是縣裡王舉人的進士同年,傳為笑話。這些同學的孩子趕著他就不叫荀玫了,都叫他「荀進士」。各家父兄聽見這話,都各不平,偏要在荀老翁跟前恭喜,說他是個封翁太老爺,把個荀老爹氣得有口難分。申祥甫背地裡又向眾人道:「那裡是王舉人親口說這番話。這就是周先生看見我這一集上只有荀家有幾個錢,捏造出這話來奉承他,圖他個逢時遇節,他家多送兩個盒子。俺前日聽見說,荀家炒了些麵筋、豆腐乾送在庵裡,又送了幾回饅頭、火燒。就是這些原故了。」眾人都不喜歡,以此周進安身不牢;因是礙著夏總甲的麵皮,不好辭他,將就混了一年。後來夏總甲也嫌他呆頭呆腦,不知道常來承謝,由著眾人把周進辭了來家。

那年卻失了館,在家日食艱難。一日,他姊丈金有餘來看他,勸道:「老舅,莫怪我說你,這讀書求功名的事,料想也是難了。人生世上,難得的是這碗現成飯,只管‘稂不稂莠不莠’的到幾時?我如今同了幾個大本錢的人到省城去買貨,差一個記賬的人,你不如同我們去走走。你又孤身一人,在客夥內,還是少了你吃的、穿的?」周進聽了這話,自己想:「‘癱子掉在井裡,撈起也是坐。’有甚虧負我?」隨即應允了。

金有餘擇個吉日,同一夥客人起身,來到省城雜貨行裡住下。周進無事閒著,街上走走,看見紛紛的工匠都說是修理貢院。周進跟到貢院門口,想挨進去看,被看門的大鞭子打了出來。晚間向姊夫說,要去看看。金有餘只得用了幾個小錢,一夥客人也都同了去看;又央及行主人領著。行主人走進頭門,用了錢的並無攔阻。到了龍門下,行主人指道:「周客人,這是相公們進的門了。」進去兩邊號房門,行主人指道:「這是天字號了,你自進去看看。」周進一進了號,見兩塊號板擺的齊齊整整,不覺眼睛裡一陣酸酸的,長嘆一聲,一頭撞在號板上,直僵僵不省人事。只因這一死,有分教:

累年蹭蹬,忽然際會風雲;

終歲淒涼,竟得高懸月旦。

未知周進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巳牌:約為上午九時至十一時。

在庠:在學。明清時代,凡經本省各級考試取入府、州、縣學的秀才,稱為「在庠」。庠:古代的地方學校。

案伯:同年考取的秀才彼此稱同案、同年,稱對方的父親為案伯、年伯。案:縣試、府試、院試公佈張貼的錄取結果。

丁祭的胙肉:丁祭:祭孔活動。古代每年仲春、仲秋兩次祭祀孔子都在上旬丁日,故稱「丁祭」。胙肉:祭祀用肉。祭祀典禮之後,有秀才身份計程車人可以領到一份供肉。

贄見:舊時拜師送的禮。

冊書:替官府代收若干戶錢糧任務的稅吏。

春臺:長條形食桌。

封翁:對因子孫顯貴而受封的人的尊稱。封建時代,子孫做官,父、祖也可按例受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