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滬心理壓力很重,在高考衝刺前夕,出現了嚴重失眠症,整夜睡不著覺,白天上課直打瞌睡,頭髮變得枯黃,憔悴得如老了十歲。
1995年5月1日,這是勞燕分飛的戀人永遠會感謝的日子。3月25日,國務院重新發布修改關於職工工作時間的規定,將每週工作時間改為40小時,即實行雙休日工時制,從5月1日起實施。
新工時實施以後,王橋可以選擇在週五離開巴州,在週日中午回到巴州。每週例行的補習時間改在週日下午。
晏琳格外歡迎這個條例,週一就給王橋寫信,問他週五是否到南州。接過信以後,王橋產生了給晏琳買一個數字傳呼機的念頭,但是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從山南第一看守所出來以後,給呂琪打了無數次傳呼,始終沒有回答,讓他對傳呼產生了心理陰影,寧願用通訊的方式與晏琳聯絡。
從中師畢業到現在,王橋給三個女人寫過信。在給初戀女友楊明寫信時,他激情澎湃,每次都寫下長篇大論,談愛情、談理想、談人生。在給呂琪寫信時,他總有述不完的相思之情,但是篇幅不會超過兩頁。如今給晏琳寫信,只有薄薄一頁,開篇直接談事,約定見面時間。
不同的寫法代表不同的人生階段和人生態度。
晏琳極喜歡王橋的信件,每次收到信後,都要反覆閱讀,然後小心翼翼地收藏好。她覺得這些信件就如上天賜給自己的禮物,值得永遠儲存。她腦中經常會閃出那個叫呂琪女子娟秀的字跡,就儘量用「過去就讓他過去吧」來安慰和鼓勵自己。
星期五下午,晏琳離開學校,來到省工業園區父親暫居的房屋。她準備先陪著爸爸吃飯,然後想辦法進城。
省工業園區是一片大工地,紅旗廠臨時辦公室位於一座小山坡下面,在一片黃桷樹下建了一排平房,最中間那一間就是父親晏定康的辦公室。他奇怪地看著女兒,道:「今天怎麼到這裡來,有事嗎?」晏琳看著鬍子拉碴的父親,道:「爸,這周開始實施雙休日,你忘記了嗎,不回巴州?」
晏定康拍了拍額頭,道:「我忘得乾乾淨淨了,這裡事太多,實在走不開,你媽估計也來不了。還沒有吃飯吧,到我們簡易伙食團吃飯。」
平房東端是簡易伙食團,擺著四張大圓桌,桌上有幾大盆菜,有肉有魚還有蔬菜,每桌七八個人圍坐在一起,談笑風生,氣氛融洽。吃飯的人都是紅旗新廠籌建組成員,他們從巴州的大山溝來到了山南工業園,對新廠充滿期待,心氣兒順,幹勁兒十足。
在以前封閉的環境下,整個廠區就如一個大院子,左鄰右舍非常熟悉。晏琳在伙食團就如回家一般,一點都不覺得陌生。
正吃著,外面響起一陣汽車聲。省工業園區主任劉大偉手提著安全帽走了進來,道:「老晏,別吃了,跟我走,介紹幾個搞基建的朋友跟你認識。」
「我在吃呢,老劉盡搞突然襲擊。」晏定康放下碗,看了一眼女兒。
劉大偉湊在晏定康耳邊道:「晚上有省委辦公廳的頭,見一見有好處。」
晏定康就對女兒道,「吃了飯回學校,今天晚上不用看書,好好休息,明後天把時間抓緊。」
父親離開後,晏琳匆匆吃了飯。
她與同桌人告別以後,在工地路口坐上開回東城區的公共汽車,換乘一次後,來到王橋姐姐所住的華榮小區。站在院內,看到陽臺上掛著王橋的衣衫,心裡一陣狂喜,上樓時只覺身輕如燕。
到了門前,晏琳正要伸手按門鈴,猛然間想起呂琪以及厚厚一疊信,心情黯淡起來,她隨即給自己打氣道:「呂琪是過去式,我是現在式。只要王橋真心愛我,我何必計較他的過去。」
房門開啟,晏琳只覺一股大力傳來,被王橋攔腰抱進屋裡。旋轉幾圈以後,晏琳雙手抱著王橋的頭,道:「輕點兒,輕點兒,頭昏了。」
「怎麼才來?」
「先到我爸的工地上去,星期五不去他那裡露個面,要被他懷疑的。」
親熱一番以後,王橋道:「稍等,我煮了臘排骨,味道好得很。我還帶了張數學卷子,這一次我考了71分,數學排到全班第13名,詹圓規這次特意表揚了我。」
晏琳道:「能得到詹圓規表揚,真不容易,現在沒有人叫你9分了吧?」
「沒有人叫9分了,現在我又成了蠻子。」
「我喜歡聽別人叫你蠻子。」
「來,嘗一塊。這是掛在農村灶臺上的老臘排,和城裡的速成臘排不可同日而語。」王橋夾了一塊臘排骨,喂到了晏琳嘴裡。
晏琳依偎在男友懷裡,品嚐著風味濃郁的農家老臘排,吃完過後,嗔怪道:「臘排骨太好吃了,你是不是不安好心,想讓我長胖?我在紅旗新廠伙食團吃過飯,還讓我吃。」
「你不吃就行了。」
「太好吃了,我忍不住。」
「這也簡單,等會兒反正我們要做運動。」
「你壞。」
談笑間,荷爾蒙如小松鼠一般在兩人眉眼間互相傳遞,最終迸發出不可遏制的火花。王橋如山中來的野人,將高挑的晏琳橫扛在肩上,朝著裡屋走去。
「別,我才從工地回來,要洗澡。」
聽聞此語,王橋扛著晏琳朝衛生間走去。晏琳站在浴室裡,頭髮散亂著,看著王橋不懷好意的笑容,道:「你站著做什麼,快出去啊,我要洗澡。」王橋不言不語,三下五除二就將自己衣服脫掉。晏琳看到王橋手臂上密佈的被火藥槍打中的傷疤,一顆心完全融化了。
鏡子裡有兩個人影,一個矯健,無一絲贅肉,一個勻稱高挑,曲線優美。兩人並排而立,安靜地欣賞著鏡中之人。熱水從天而落,從王橋的腦袋、肩膀上濺落而下,撞在晏琳臉上和胸前。
晏琳伸手數著王橋胸前的肋骨,心疼地道:「你太用功了,痩得不像樣,肋骨可以彈琴了。」王橋道:「我就是瘦點兒,劉滬更慘,整個人都變形了,頭髮稀稀疏疏,就像沒有吃飽飯的災民。」
「不知什麼時候實現共產主義,不用參加高考,不擔心找不到工作。我想起劉滬的狀態心酸得很,忍不住想哭。」晏琳抱緊了王橋,用手握著王橋胸前的鐵絲做成的項鍊,道,「人這一輩子吃苦和享福有定數,你以前吃過那麼多苦,以後肯定會很幸福。」
擁抱一會兒,激情上升,暫時驅走了殘酷的現實。
這是兩人第三次親密。
晏琳背靠著浴室的牆,大腿微微抬起,眼前是傾盆大雨以及嚴肅專注的英俊面容,她渾身戰慄著忍受電擊一般的感受,問道:「你愛我嗎?」王橋認真地道:「愛。」晏琳再問:「真的愛嗎?」王橋鄭重地道:「真的愛。」
激情之後,晏琳換上王橋的衣服,將修長的雙腿盤在沙發上,道:「今天是第一個雙休日的開始,我們去看場電影。」王橋搖頭道:「我們還是抓緊時間學習。雖然我數學考了71分,但是確實還有問題,卷子帶來了,你幫我講講。然後我們互相來抽考歷史和地理,這樣才能將失去的時間搶過來。」
熱戀中的人只要能在一起,哪怕住在草棚都會覺得甜蜜,晏琳溫順地道:「好吧,我們不看電影,繼續複習。把數學卷子拿給我看一下,能考71分,我都吃驚,再發展下去,我無法給你當老師了。」
星期五的晚上,兩人學數學,看歷史,背英語,再吃太陽神,喝奶粉,到了晚上十二點開始煮臘排骨,吃得滿嘴流油以後,洗澡,上床,再做愛。
夜深,王橋做了一個夢,夢中,他在凜冽的冬天回到舊鄉的簡陋房子裡,呂琪點燃了蠟燭,她的臉也被燭光映得一片紅潤。他提著裝滿開水的桶跑到了二樓,倒進大桶裡,然後飛快地跑回來,道:「水夠了,趕緊洗澡。」等到呂琪進入簡易浴室以後,他又提了一桶熱水倒進水桶,然後飛一般鑽進浴室。
在夢境中,呂琪近在咫尺,髮絲、眉毛皆看得清清楚楚,王橋能感受到身體的光滑和熱量。他抱著呂琪,不停地問:「你到哪裡去了,為什麼找不到你,為什麼不和我聯絡?」呂琪冷淡地笑了笑,掙脫王橋的懷抱,道:「我去拿洗髮液。」王橋來不及阻擋,呂琪已經走出了門,只留下一個半遮半掩的門在風中晃動。他光著身子就衝了出去,四處皆無呂琪的影子,他越找越是焦急,於是站在院裡大聲地喊:「呂琪,呂琪。」
在夢境中呼喊了幾句,王橋猛然醒了過來。睜開眼時,藉著月光,看到晏琳安靜的睡容。他神情有短暫恍惚,隨後從夢境回到了現實。他將被角朝上拉了拉,遮住晏琳光滑的肩頭。然後躺進被窩,將光滑溫熱的身體抱在懷裡。
晏琳將頭埋在王橋的懷裡,睡意全無。
她無意中看到王橋的信件,呂琪的名字便牢牢刻在了心裡,今天晚上被王橋的夢話驚醒,一聲「呂琪」的呼喚如此清晰地傳了過來,在耳中縈繞旋轉,始終不停。
一夜無眠,晏琳睜著眼到天明,當第一縷光線射進屋,她起身為王橋煮早飯。
王橋睜開眼睛,見到枕邊無人,耳中傳來鍋碗的響聲。他走到廚房邊,見晏琳正在全神貫注煮稀飯,道:「你臉色不太好,怎麼回事,昨晚沒有睡好?」
晏琳回過頭,擠出些笑容,道:「女人早上起來都是蓬頭垢面的,你別在這裡守著,要麼回床上睡覺,要麼去看書。」
王橋自然無法瞭解到晏琳心態的變化,道:「素面朝天的女人最好看,只有自信的女人才能素面朝天。」
等到王橋回到客廳時,晏琳眼中的淚水順著臉頰不停地滑了下來。她在少女時代讀了太多白馬王子和公主的故事,初戀充滿著幻想和憧憬,此時品嚐了初戀的味道,雖然美好,卻並不完美,讓她生出強烈的失望和痛苦。
晏琳能容忍王橋談過戀愛,能容忍王橋過去的所有事情,但是她不能容忍的是王橋對以前的戀人至今難以割捨,在煮稀飯時,她不斷說服自己:「主橋與呂琪是過去的故事,只要他是真心對我,我就不要去糾纏他的過去。」雖然是如此安慰自己,可是在夜晚那一聲「呂琪」的呼喚就如鑽心之刺,讓其無論如何也不能釋懷。
高考即將來臨,晏琳不願意在此時表現出任何小女兒態,擦乾眼淚以後,又與王橋有說有笑。
時光飛逝如梭,高考日終於來臨。
高考到來之際,伸頭是一刀,縮頭亦是一刀,積壓在復讀班同學心頭的重壓反而得到削減,少數人離開了大寢室,和父母一起住進了旅館。多數人留在復讀班,中午時間,在教室裡複習的同學被老師們趕了出來,或睡覺,或到操場鍛鍊。貼在教室裡距離高考還有多少天的時間表被撕了下來,丟棄在垃圾桶裡。學校廣播放了些古典音樂,竭力營造出輕鬆的考前氛圍。
王橋給家裡打了電話,明確要求家裡不要來人,來人反而會讓自己分心。自從王橋到中師讀書以來就一直脫離了父母的羽翼,王永德和杜宗芬都習慣於他特立獨行。
王永德經歷過艱難的看守所歲月,他將兒子視為成年人,不再過多幹涉其選擇,如今他最喜歡說的一句話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們當家長的不用瞎操心了。」
杜宗芬曾有到巴州陪考的心思,接到兒子電話後便打消了此念頭。
7月7日,王橋拿著2b鉛筆、橡皮、三角尺,早早地來到了設在巴州一中的考場,鐵門前人頭攢動,無數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家長臉色沉重地站在鐵門外,參加考試的考生或多或少神情有些麻木。附近有執勤的民警在走動,橄欖綠警服有一種天然威懾,讓現場產生一種凝重感。
去年巴州一中尖子班的升學率在40%左右,全校平均在30%左右,這也就意味著在這裡等待的學生中絕大多數最終會以失敗告終。
極個別考生利用最後一點時間複習,不停地翻著書,恨不得把書塞進腦袋裡面。王橋對這種臨時抱佛腳的做法不以為然,尋了一個相對安靜的地方,小幅度地來回踱步,心裡還閃過晏琳的身影,暗道:「晏琳成績比我好,應該沒有什麼問題,但願她能考出好成績。」
八點三十分,廣播裡開始播放考生須知,鐵門開啟,考生魚貫而入。進了考場後,考生們按照門前的示意圖找到了教室。
九點鐘,鈴聲大作,高考大幕正式拉開。
大幕拉開後,無數人的命運將被改變。大學與戶口、工作緊緊聯絡在一起,考上大學意味著至少有一份正式工作,不犯大錯誤,一輩子衣食無憂。少數人將以大學為起點,踏上精英之路。考不上大學意味著人生之路要艱難許多,就得早早踏入社會,在社會底層摸爬滾打,很難有踏入精英社會的機會。女生比男生普遍成熟得早,明白這場考試將決定人生道路,心理負擔更是沉重許多。
王橋拿到卷子以後,深深地吸了幾口氣,讓自己心情平靜,然後按照老師提示填好名字、考號,檢查一遍後開始看題。剛剛動筆不久,前排傳來「撲通」一聲,一個女生昏倒在地,試卷掉到地上。一名監考老師迅速將試卷從地上撿起,放回桌上,再蹲下來照顧女生。另一名監考老師急匆匆到教室外請求支援。很快,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趕到教室,檢查一番以後,招來了擔架,將女生抬了出去。
這個女生是王橋班上的同學,平時沉默不語,學習極為刻苦,屬於長期在教室堅持學習到熄燈的勤奮學生,成績也還優秀,全班前十名左右。刻苦學習一年,卻倒在了衝鋒的出發點,讓王橋不禁唏噓。
短暫的唏噓以後,王橋將昏倒女孩拋在腦後,全神貫注地做題。
第一科結束,王橋自我感覺還好。走出教室,為了保持良好的心態,他沒有與同學核對答案,快步離開考試現場。
艱難的三天轉眼間就過去,最後一科出來,王橋只覺得全身輕鬆,近一年來的復讀班生活終於結束。一個考生站在大門外,把鋼筆、鉛筆朝天上扔,然後用腳踩得稀爛,還將書本丟進垃圾箱裡。他的行為引來無數模仿者,一時之間,天上飛舞著鋼筆鉛筆文具盒以及撕碎的課本。幾個神情明顯放鬆的警察站在一旁,沒有制止考生們的行為。
一個彎腰駝背的環衛工人拿著掃帚走了過來,罵道:「這些挨千刀的娃兒,好好的東西扔了,害得我又要掃一遍。」她用力掃地,弄得灰塵飛揚。
以前站在考場外面的家長們齊刷刷地消失,這三天時間,對他們來說同樣是一場折磨。子女們還未正式踏入社會,對於高考決定人的命運理解並不深刻,他們全部是過來人,懂得高考的利害之處,因此比子女更加緊張。
王橋在考場外與吳重斌等人會合,略談了幾句考試情況,吳重斌提議道:「晚上喝酒,我們大醉一場。明天晏琳要回來,一起到大雁湖玩兩天。」
大雁湖位於巴州南郊,是巴州著名的旅遊景點,在巴州讀過小學初中的同學都有全班組織到大雁湖的經歷。王橋從小學到初中,至少去過大雁湖三次。以前都是以班級春遊名義去的,這一次則是小集體活動。
等到田峰等人聚齊以後,幾人來到小鐘燒烤,點了一箱每瓶640毫升的山南啤酒。小鐘與眾人打過招呼,又遞了一張報紙給王橋,道:「楊紅兵都上報紙了,這是第一次啊。」
這是一份五月份的山南日報,第四版上有一篇《千里走雙騎,只為擒真兇》的報道,恰好在王橋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楊紅兵和巴州另外一個民警,遠赴遙遠的北國去追蹤巴州的一個惡性殺人案的犯罪嫌疑人,克服重重險阻,最終將犯罪嫌疑人捉拿歸案。
小鐘是來自縣城最普通家庭的女兒,從來沒有想到自家人能上電視或者登在報紙上,拿到《山南日報》以後,驕傲了挺久,凡是遇到熟人就會拿出報紙來展示一番。她接過遞還的報紙,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問道:「蠻子,高考怎麼樣?你從來沒有讀過高中,復讀一年如果能考取就是一個奇蹟。其實考上大學也沒有什麼意思,出來工作沒幾個錢,你做菜有天賦,乾脆就在美食街開一個店,絕對比考大學划算。讀四年大學,你在美食街就算一年掙六七萬,四年也就是二三十萬。」
小鐘初中畢業就出來自謀職業,文化水平不髙,說話直來直去。王橋暗自有「燕雀焉知鴻鵠之志哉」的想法,不與小鐘爭辯。
等到小鐘離開,劉滬打抱不平,道:「這是沒有見識,進了大學就海闊天空,說不準就成了國家人才。在美食街開館子,一輩子也就這麼點兒出息。」
紅旗廠屬於部委廠礦,裡面的人來自天南海北,發展渠道寬,眼界自然比巴州當地人要高。吳重斌等人都支援劉滬的說法,你一言我一語地反擊小鐘的說法。不久話題就轉向,開始探討考上大學的可能性。
得知王橋自報有「九成」把握,吳重斌等人還不太相信,他們幾個都是理科班,對文科班情況瞭解不深,只是對其「九分」印象根深蒂固,不太相信王橋居然真有「九成」把握。
吳重斌開啟一瓶啤酒,道:「我估計能上專科線,本科有點兒懸。我寧願選擇讀廠裡的委培,也不去三流大學讀專科。今天晚上乾杯,不醉不歸。」
大家都將各自身邊啤酒開啟,開始激情四射地大杯喝酒。一杯啤酒轉眼間便下了肚。喝完酒,大家開始討論晚上玩的方案,討論之後互相妥協,先是去跳一場舞,然後打檯球,再回家睡覺。
沒有晏琳在身旁,王橋寧願去打檯球,為了不影響大家興致,他才同意跳舞方案。
舞廳裡依然熱鬧非凡,夏天氣溫高,女人們穿著單薄,掛在高處的電風扇經常將女人的裙子吹起來,露出一片春色。田峰和蔡鉗工穿著白襯衣,頭髮上了髮膠,冒充社會人員,假裝老練地在大廳裡走來走去挑選舞伴。
王橋人高馬大,一表人才,很順利邀請到了獨自來跳舞的年輕女子。進入舞場後,他挺有紳士風度,與女子保持了距離。
跳了幾步,他感到年輕女子有意無意地將身體貼了過來。他知道這樣跳舞不妥當,可是溫軟入懷,推開有點兒難。一曲罷,王橋暗道:「我難道是個好色之人,明明在與晏琳談戀愛,怎麼還會和社會上的女子跳貼面舞?」
經過自我反省和檢討,王橋果斷地不再跳舞,獨自離開舞廳。
在舞廳裡,巴州一中八九級畢業生搞了一次同學會,吃完飯後相約來到舞廳。呂琪是校花一級的人物,自然成為男生爭相約舞的物件,在跳第一曲的時候,燈光閃過,她看到遠處有一個熟悉的背影,正要細看,背影混入人群之中。一曲跳罷,她試圖尋找失落很久的背影。結果令她失望,舞廳裡有不少高個子,但都不是他。
下一曲,響起「冬季到臺北來看雨」,聽到音樂聲起,呂琪鼻子猛地發酸,淚水奪眶而出。以前她和王橋多次在一起聽過這首歌曲,這個曲調代表了人生重要的一段歷史,聽歌思人,淚如泉湧。她偷偷地揩掉了淚水,對前來邀請跳舞的一個年輕的陌生男子道:「對不起,我累了,要休息一會兒。」
田峰好不容易在舞廳裡發現一個容貌和氣質皆佳的女子,不想放棄,可是女子總是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最終氣餒,悻倖而回。走到另一邊,對蔡鉗工道:「那邊有個美女,請不動。」蔡鉗工不服輸,也湊了過去,同樣被拒絕。
蔡鉗工走回時,舞曲已經開始,他沒有邀請到其他舞伴,就和田峰坐在一邊聊天,道:「王橋到哪裡去了?看他跳了一曲,就沒有見人影了。他長得一表人才,讓他去請那個冰美人跳舞。」
田峰道:「晏琳不在,他跳舞沒有勁頭,算了。」
在距離喧囂的舞廳不遠處,王橋一個人在黑暗處抽菸。抽完一支菸,他將菸屁股彈到一邊,然後邁開大步沿著街道疾行。他原本沒有什麼目的,只是想快步走,發洩心中莫名的愁怨。不知不覺中,他走到了公安局家屬院附近,看到巴州菸廠幾個金光閃閃的大字。
大字如標杆指引著前行的方向,如海上的女妖一樣讓王橋無法抗拒。巴州菸廠幾個大字越近,距離公安局家屬院也越來越近。
站在家屬院門口再抽一支菸,王橋走進了家屬院,站在院中意外地發現呂琪家中居然亮著燈。一股熱血湧上了腦海,他將所有事情全部忘掉,大踏步朝著亮著燈光的地方走去。
來到了房門處,他毅然舉手敲門。裡面傳來一個女聲:「誰啊?等會兒。」門開啟,一個臉上貼著黃瓜片的女子出現在面前,何道:「你找誰?」王橋見著滿臉黃瓜,嚇了一跳,道:「請問呂琪在家嗎?」黃瓜女不耐煩地道:「早搬家了。」說完,「砰」地將房門關上。
無數次的失望便是絕望,王橋面無表情地走下房門。對面楊紅兵家裡亮著燈,他沒有上去聊天的慾望,落寞地走出公安局家屬院。
按常理,高考結束,且考得不錯,今夜應該是個高興的夜晚,可是王橋無論如何也髙興不起來,情緒低沉,短時間覺得失去了前進的動力和方向。
走回舞廳,王橋沒有再進去,在外面等待。舞廳散場後,與吳重斌等人會合,大家相約去打檯球。檯球室裡幾乎都是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個個都叼著香菸,彷彿一夜之間就從學生變成了社會人。
打完檯球,眾人又去燒烤攤吃燒烤喝啤酒,盡興才歸。
上午十一點,大家仍在睡覺,一陣敲門聲將幾個男生驚醒。王橋知道是誰,迅速穿衣下床,開啟門,果然見到一身紅裙的晏琳俏生生地站在門前,她第一句話就是:「考得好嗎?」
王橋道:「肯定能上,是否能上本科就要看運氣。你的情況如何?」
晏琳道:「發揮有點兒失常。成事在人,謀事在天,既然考完,我不想了。」
劉滬聽到對話聲,從對面房間走了過來,道:「晏琳,我們商量好到大雁湖去,你去不去?」
晏琳道:「我跟家裡請好假,在外面玩幾天再回家。」
中午時分,一行人前往大雁湖遊玩。大家趁著發放髙考成績的間隙,盡情地玩樂,幾乎將折磨人的高考忘記了。
兩天以後,吳重斌、劉滬、田峰等人回紅旗廠,王橋和晏琳回南州,兩人如膠似漆地過了兩天後,王橋返回舊鄉,晏琳回到紅旗廠。
七月中旬,王橋收到一封信,信封上印著紅旗廠的字樣。
「親愛的蠻子,這是我最後—次這樣稱呼你。寫到這裡,我心如刀絞,痛不欲生,可我還是要寫下這封分手信。我從小就是一個愛情理想主義者,你是我的初戀,遇到你是我最大的幸福,我將永遠永遠地將你記在心頭。在我品嚐最美好的愛情時,我也同時品嚐了苦酒,我不想追究你的過去,只想把握現在。可是有一次,你在夢中呼喚著另一個女生的名字,你知不知道當時在黑暗中我是什麼感受?你肯定是愛我的,但是我卻想要獨佔愛情,不能與任何人分享。從大雁湖回來,我許了一個心願,如果你在夜裡不再呼喚那個女生的名字,我就將把那個名字永遠埋在心裡。但是,令我無比心碎的事情發生了,你在那天夜裡再次喊了那個名字。
人的潛意識才是最真實的,我相信在你心中有我的位置,可是我的位置肯定比不上那個叫呂琪的地位。這是我最真實的感受,也是事實。我要的愛情是兩人全身心投入的愛情,我不祈求你可憐我。
親愛的蠻子,我最親愛的蠻子,我會永遠永遠地愛著你。但是我不祈求愛情,我不知道以前你和那個女生髮生了什麼事情,既然她在你心中的位置如此重要,你就要努力追尋最純真的愛情。
寫到這裡我再次泣不成聲,只覺得人生失去了色彩。你不必回信,也不必再找我,找我也找不到。我和母親將到外面去旅行,高考之後我要讀部裡的委培,以後不再回巴州。
別了,親愛的蠻子,永遠愛你的晏琳。
寫到這裡,我想起你從來都是稱呼我為晏琳,沒有叫我琳或者親愛的,回想起來,我好傷心。
或許我們永遠都不會再有交集,真誠地祝你幸福!
在信的後面,沒有落下地址。
看完信,王橋覺得這個世界「變幻莫測」,他已經準備和晏琳談戀愛,卻意外收到這封信,人生這杯酒實在有些苦澀。
將信件放入抽屜,他拿著籃球到院外,瘋狂跑動,直到筋疲力盡。夕陽如血,將天邊照亮,美麗得讓人心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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