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盡責:沒有用,但還必須做

王橋一直沒有接受楚小昭的相思,從來都沒有給她任何機會。他看了呂一帆一眼,道:「出了城管委大門,你一直朝右走,不要拐彎,我會在一家早餐館門口等你,這是一條直道,不會走錯的。」

呂一帆敏感地問道:「女朋友來找你,我是不是不合時宜?」

王橋直言道:「來人是山大中文系大二的女生,中了愛情小說的毒,在單相思。你在場最好,讓她看到你就會死了心,免得耽誤小女孩青春。」

呂一帆道:「她能從山南追到昌東縣城來,說明很愛你,你怎麼能這樣狠心地對待一個陷入愛河的小女生?」

王橋道:「只要有女生對我表示好感就接受,那就太隨便了,我可不是一個隨便的人。」

呂一帆打趣道:「你隨便起來不是人。」說到這裡,她想起了瘋狂的情景,白皙的臉上湧起一抹紅暈。

王橋道:「等會兒那女孩進來時,你要對我親熱一點,打消她的念頭。」

呂一帆道:「女生很醜嗎?」

王橋道:「不醜,只是不適合我。」

呂一帆道:「你對女人從不黏黏糊糊,是個男人,我喜歡。我最討厭欺騙女孩子感情的小白臉,每次看到這種男人就忍不住想要踹一腳。」

七八分鐘以後,淺綠色裙子、青春洋溢的楚小昭與王橋一起走進餐館。

王橋用目光示意呂一帆,他直接將楚小昭帶到了桌前,道:「我介紹一下,呂一帆,山大體育系畢業的,我的師姐。」

「你好,小師妹。」呂一帆站起來時,很親熱地為王橋理了理衣領,自然而然地拉著王橋的手。

楚小昭吃驚地見到高挑漂亮的呂一帆,眼光在呂一帆和王橋之間來回移動,臉色驟變,失望、悲傷之情噴湧而出。

呂一帆很賣力地演戲,其實也不是演戲,而是另一種意味的本色演出。她熱情地招呼道:「小師妹還沒有吃早飯吧,吃點什麼,有面條,也有包子饅頭。館子小了些,味道很好,很不錯。」

楚小昭搖頭道:「我吃過了。」

王橋道:「一帆吃過早餐要到巴州辦事,你過來有什麼事情嗎?」

楚小昭聽到「一帆」這種稱呼,眼淚就要湧出來。她強忍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故做鎮定道:「你們要到巴州,我就不打擾了,真沒有什麼事情,就是過來,臨時想起來看看。」她轉身離開小餐館,走到遠處時,雙肩開始不停聳動。

呂一帆望著遠去的背影,道:「小姑娘長得挺漂亮,身材也好,你的心真硬,故意把她氣走。」

王橋道:「我這樣做是對她負責,既然不想和她談戀愛,就不要嘰嘰歪歪,免得發出錯誤訊號。」

呂一帆定眼看著王橋,道:「你為什麼要和我好?」

王橋道:「那是王八看綠豆,對了眼。」

呂一帆抬腿欲踢,道:「去你的,你說說誰是王八誰是綠豆?」她又道:「小姑娘會不會做傻事?」

王橋道:「楚小昭敢於主動追到這裡,說明她性格外向,膽子大,行動力不錯,這種性格的人不會做傻事。」

呂一帆幾口就將饅頭和鹹鴨蛋吃掉,道:「這樣吧,我反正都要走,就去跟在那個小姑娘後面,以防萬一。如果沒有什麼事,我就直接走了。」

王橋道:「我在山南那邊還有另外一些關係,如果事情還搞不定,一定要記得給我打電話。」

呂一帆點頭道:「我不會客氣的,這是我自己的事業,做好了,我就自由了。」

她趁著早餐店無人注意,飛快地在王橋臉上啄了一下,留下了淡淡的鹹鴨蛋香味。

昌東縣城不大,沒有太多的岔道。呂一帆加快腳步,很快就追上了楚小昭。

楚小昭在前面走著,低著頭,神情鬱郁。來到昌東汽車站時,她並沒有進去,而是在車站前徘徊。徘徊了十來分鐘,走進了車站。

呂一帆目送著楚小昭走進候車室、買票、進站,然後給王橋打電話:「你的判斷是對的,那個小師妹走了。鬱悶肯定鬱悶,不會做傻事。」

王橋道:「你什麼時候走?」

呂一帆道:「我馬上買票。」

王橋道:「我現在才到城管委,還不熟,要不然都可以讓小車送你一趟。」

呂一帆道:「算了,你才當官,還得把尾巴夾著。」

王橋結束通話電話,想著楚小昭含著眼淚的眼睛,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此時,楚小昭正在汽車上抹眼淚。在路上,她強忍著淚水,等到汽車發動之時,淚水終於又流了出來。

回到山南,滿腹心酸的楚小昭必須要找人傾訴,否則這股鬱悶會在胸口爆炸。

「曉婭,你在哪裡?」楚小昭來到了盛世華庭的小區門口,給閨密打電話。

張曉婭計劃明天到廣東去看望王爺爺,這是從小時候到現在每個暑假不變的節目。她接到楚小昭的電話,道:「我在家裡。怎麼聽起來你有點怪。」

楚小昭道:「我就在你家門口。」

張曉婭趕緊來到門口,見到楚小昭滿臉淚痕的模樣,吃驚地道:「你不是回家了嗎?怎麼還沒有走?哭成這樣,誰欺負你了?」

楚小昭見到張曉婭就如遇到了親人,立刻抽泣起來,道:「我到昌東去見了王橋。」

張曉婭無奈道:「你這個痴情丫頭,肯定是遇到負心漢子。不對啊,你和王橋還沒有正兒八經談戀愛,不存在負心漢子啊。」

楚小昭憤憤不平道:「我還以為王橋沒有談戀愛,所以今天早上我去找他,結果,他和一個女的在一起吃早飯。」

張曉婭瞧著梨花帶雨的密友,笑了起來,道:「他和一個女的一起吃早飯,很正常啊。」

楚小昭道:「你一點同情心都沒有,王橋是個大騙子,明明有女朋友,還對外說沒有。」

張曉婭越瞧越覺得哭哭泣泣的楚小昭很好玩,道:「具體講講,是怎麼回事?」

楚小昭狠狠地抹了眼淚,道:「那個女的是山大體育系的,王橋叫她師姐,還叫她一帆。」

「王橋在學生中還算不錯,有女朋友很正常,沒有才不正常。」張曉婭道,「原來他的女朋友是體育系的!他是籃球健將,經常和體育系的混在一起,找個體育系女生應該很正常。對了,你怎麼判斷他們是在談戀愛,完全可能是偶遇。」

楚小昭想起呂一帆含情脈脈的模樣以及細小動作,道:「肯定是談戀愛,沒有證明,就是憑直覺。」

張曉婭道:「別哭哭啼啼了,把眼淚擦乾淨,然後像扔餐巾紙一樣把王橋丟掉,開始你的新生活了。這麼漂亮一個小姑娘,單相思兩年,也應該覺醒了。」

楚小昭抽抽泣泣地說道:「理智上我覺得應該這樣,可是想到他跟其他女人在一起就心如刀絞。」

在兩個女孩子交談時,王橋直奔縣政府,參加上午十點的工作會。這是一個關於益楊中學環境整治的會議,主持會議的人是常務副縣長吳永志。吳永志見到一個陌生年輕人面前放著城管委的牌子,還以為是幫領導代會的年輕人,於是皺眉問道:「城管委領導沒有來?今天是研究具體事情的會,領導怎麼能不來?」

縣政府辦工作人員介紹道:「他是城管委新來的副主任王橋。」

「你就是王橋,還真年輕。」吳永志道。

正式開會後,吳永志開門見山道:「今天是研究益楊中學環境整治的工作會,上一次會議要求各個部門提出具體方案,今天各部門依次談各自的方案,然後交由領導小組辦公室綜合。」

昨天辦公室通知開會,並沒有說城管委有什麼工作方案。現在要當場談方案,王橋一下就傻眼了。

他藉著出去方便之機給辦公室打電話,萬幸的是劉友樹還在辦公室,不幸的是劉友樹壓根不知道什麼工作方案。他急忙打電話詢問辦公室主任邵林森,邵林森懶洋洋地說道:「以前的會是朱主任去開的,朱主任住院了,這個方案就沒有搞,現在沒有方案。」

得知這個結果,王橋只覺得頭大無比,輪到城管委發言時,只得道:

「上一次開會是朱主任來的,朱主任還在住院,我不清楚以前的方案。」

吳永志之所以在星期六來開會,是因為省教育廳檢查組在星期二要到昌東。他毫不客氣地訓斥道:「你不清楚以前的方案,跑來開什麼會?你馬上打電話,讓知道情況的人來開會。」

無數道目光刺向王橋,讓他覺得十分難堪。

王橋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道:「目前城管委沒有人知道情況,曹主任調走了,朱主任還在住院。我和樂主任都是新來的,確實不知情。」

吳永志知道城管委有特殊狀況,沒有再深究,黑著臉道:「那你就好好聽,回去給樂彬彙報,制定工作方案,星期一送到政府辦。」

十點半鐘,縣政府會議結束,灰頭灰腦的王橋趕緊給樂彬打電話,彙報會議情況。

樂彬安慰幾句,又道:「時間很緊啊,下午三點鐘,我們開個班子會,研究益楊中學整治工作方案。吳縣長就是那個臭脾氣,經常讓人下不了臺,我們當下級的,得習慣領導的風格。」

王橋隨後又給環衛所喬勇打電話:「我散會了,你到縣政府門口來接我,我們一起到居委會,免得毛主任說我們不講信用。」

喬勇道:「毛主任催了我幾次,有點生氣,說我們不守信用。我正要到居委會,先把環衛所的錢付了。」

趁著喬勇開車過來之前,王橋趕緊到銀行取了三千三百元現金。在山大的老味道土菜館度過第一年的艱苦期以後,每年都有相當穩定的利潤。他還清了借款,還有了一筆可觀的存款。為了自己處理化糞池能夠首戰成功,他動用了私人存款來做原本應該由集體做的事。

王橋取錢後剛走到縣政府大門,喬勇開著小車也到了。

喬勇壓根沒有想到這是王橋私人的錢,將錢放到黑色皮手包裡,高興地說道:「小王主任還能拉到贊助,以後多幫環衛所拉點,我們環衛所日子過得緊巴巴,幹部職工積極性都不高。」

這一次王橋拿私人的錢補貼公家事只是為了「首戰必勝」,以後的事情還得公家歸公家,私人歸私人。因此,當喬勇提出「非分」要求時,王橋當即就把話封住:「我是新兵,各方面關係還淺得很,這有個積累的過程,有機會再說。」

喬勇壓根沒有想到工資都沒有領的新領導會掏自己的腰包,也不會相信有人會這樣做,笑道:「小王主任很牛,才來幾天就能弄到錢,看來以後環衛工作有希望了。」

王橋強調道:「這不是尋常辦法,用一次可以,用久了就要失效。」

兩人聊著天來到居委會毛明辦公室,喬勇有錢腰板就硬,道:「毛主任,你催命一樣,硬是不相信同志。」

毛明用慣常的鄙視口吻道:「你們幾爺子說話不算數的時候太多了,我必須得防一手。錢拿來沒有?一手交錢,一手幹活。」

喬勇經常與毛明打交道,關係極熟,互相都非常瞭解,將錢放在桌上,道:「毛主任,我的錢全部到位,城關鎮的錢到了沒有?」

毛明先將錢點清,然後繼續鄙視道:「這次如果沒有小王主任,你龜兒子肯定要耍賴。」

喬勇緊追不捨:「我們把錢都送來了,城關鎮怎麼說?」

毛明道:「你才是真正不相信同志,他們跟我說了,下午送到居委會。」

王橋想起滿地的糞便便心頭髮緊、眼前發黑,道:「毛主任,大部分錢都已經到位,下午能不能開工?」

毛明道:「王主任耿直,我也不能太小家子氣,今天下午動工。早一天動工,居民們少鬧一天,我也免得耳朵煩。」

喬勇的傳呼機響了起來,他漫不經心地回電話,剛接通就變了臉色,道:「傷得嚴不嚴重,你趕緊通知120,我們跟著過來。」

得知環衛工人出了車禍,王橋和喬勇不敢耽誤,一路小跑下樓。喬勇臉色蒼白,發動汽車後就猛踩油門,桑塔納一路飛奔。王橋不停地提醒:「慢點,慢點,我們是解決車禍,不是製造車禍。」喬勇道:「我最怕這事,麻煩得很。」

小車停在圍觀車禍現場的人群旁邊,發出嘎嘎的刺耳剎車聲。喬勇不等車停穩就跳了下去,擠開人群,來到受傷工人面前。一名環衛工人昏迷在地,頭上鮮血淋漓,將整張臉全部染紅,右邊褲子撕爛,血肉模糊的傷口露了出來。喬勇臉色蒼白,聲音顫抖,問道:「誰看見肇事車輛了?」

圍觀人群你一言我一語,紛紛指認是一輛白色轎車。王橋比喬勇要清醒得多,拿出手機,大聲問道:「通知120和110沒有?」

一名熱心的中年婦女道:「已經打了電話。」

一輛救護車閃著燈從遠處開來,發出「哎呀、哎呀」的聲音,緊跟在救護車後面的是環衛所副所長姜永戰的長安車,受傷環衛工人被抬上救護車,副所長姜永戰隨車去了醫院。

幾分鐘後,警車開來,下來一位身材高大的警察,對著人群嚷嚷道:「別圍得這麼近,把現場破壞了,受傷的人在哪裡?」

王橋一眼認出來人是曾經在一起打過籃球的蔣剛,上前招呼道:「蔣兄。」

蔣剛驚訝地看著王橋,道:「你怎麼在這裡,是你撞的?看到出車禍的情況嗎?」在他心目中,王橋還是社會上的無業青年,因此說話也不客氣。

王橋沒有計較蔣剛的態度,道:「我剛剛調到城管委,受傷的人是環衛工人,被120急救車拉到醫院去了,這是環衛所喬勇所長。」

蔣剛見慣了交通事故,神經很是大條,情緒沒有受到車禍事故影響,聽到王橋自我介紹,道:「你調到城管委?這幾年你小子人間蒸發了,從來沒有在昌東碰過面,通過哪一個的關係調到城管委,是臨時工?」

王橋道:「我前些年從舊鄉到了廣東,出去打工沒有混出名堂。後來考了大學,大學畢業後分到昌東城管委。」

蔣剛吃驚道:「你小子是大學生?那麼就是正式工了。」

王橋道:「是正式工。」

和蔣剛一起來的警察開始勘查現場和詢問目擊者,圍觀的人群漸漸散開。

喬勇一直覺得王橋與普通大學生不一樣,對基層情況和人情世故很是熟悉。他仔細聽著王橋與蔣剛的對話,琢磨著王橋隱在身後的關係,主動介紹道:「這是我們城管委新來的小王主任,在委裡分管環衛所和組織人事工作。」

「小王主任?什麼主任?」

「我們城管委的副主任。」

蔣剛得知王橋居然是科級領導,對著王橋胸口打了一拳,道:「你小子不出聲不出氣就當城管委副主任了,城管委工程多,什麼時候弄點工程來做,守著點死工資,日子難過。」

王橋沒有回應這個赤裸裸的要求,道:「蔣兄的聯絡方式有變化嗎?我以前只有一個傳呼號。」

蔣剛道:「誰還用傳呼,早就落伍了。你的手機號碼是多少,我給你打過來。」

王橋報完手機號碼,問道:「能追到肇事車輛嗎?」

蔣剛道:「你不是外人,我跟你說實話,這事有點難度。昌東是小縣城,沒有監控。如果環衛工人死了,或許還能調集警力偵辦此案,沒死,公安局每天事情這麼多,不會管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王橋堅持道:「環衛工人受了重傷,司機逃逸,這是犯罪了,應該能夠立案。」

蔣剛笑道:「現在破不了的案子多得很。王主任,什麼時候一起吃個飯?」他剛才一口一個「你小子」,得知對方當了領導後,也就改口稱呼官職,轉換得非常自然。

一輛長安車快速地開了過來,環衛所副所長姜永戰跳下車,滿臉焦急道:「醫院叫先交錢,否則就不開藥,現在就掛瓶鹽水吊命。」

喬勇憤怒道:「醫院還有沒有道德?人都要死了,就知道要錢。」他自知發火無法解決問題,道:「你給王波說,讓他取點錢,先墊支一部分。」姜永戰道:「你還得打個電話。」

喬勇打完電話後,姜永戰急匆匆趕回環衛所,找出納王波拿錢。

喬勇哭喪著臉對王橋道:「保險公司要求先解決交通事故,再解決保險,找不到肇事車,環衛所要倒貼一大坨錢。小王主任,你有啥好辦法?」

王橋是第一次面對這事,不敢隨意表態,道:「我們回去商量。」

環衛所有三百多名環衛工人,每天要在公路上清掃作業,另外還有二十多臺各型環衛車輛,不停地在縣城裡來回穿梭。因此環衛所每年都有交通事故,要麼是環衛工人被人撞,要麼是環衛車撞了人。每次發生交通事故,喬勇總會心驚肉跳,很多天都食之無味。

等到警察勘驗完現場,喬勇無心陪同王橋,他回到環衛所,召集同事們商量如何解決車禍後的麻煩事情。

到城管委工作只有數天,王橋先後遇到了化糞池爆溢和環衛工人交通事故兩件事,感受到實際工作與學生會工作的不同之處。在學校當系學生會主席之時,他有時也感到壓力,可是彼時的壓力和此時的壓力完全不是一個性質,不在一個檔次上。學生會幹部遇到的事情多是風花雪月之事,很難直接影響當事人的生存和生活,往往有隔靴搔癢之感。現在處理的事情與人們的日常生活息息相關,會直接影響當事人的生存和生活,每件事情都刺刀見紅,必須全力應對才行。王橋想著環衛工人被撞後的慘狀,暗道:「我一定要將這事也處理好。」

下午三點,樂彬把王正虎、王橋、劉友樹以及監察大隊的同志叫到辦公室,商量益楊中學環境整治工作方案。

方案由監察大隊提出,由分管副主任王正虎解釋,大家沒有什麼意見,便算正式通過。通過後的正式方案就由王正虎向吳永志常務副縣長彙報。

制定完工作方案,樂彬等人回家度週末。王橋是單身漢,回家沒有什麼意思,便留在辦公室翻看去年的《巴州年鑑》。

在城管委機關,沒有人會對枯燥的《巴州年鑑》感興趣,唯有王橋覺得年鑑類的書很有意思,裡面有大量關於巴州的資訊。從第一天進辦公室開始,他每天都認真讀幾頁年鑑,結合這幾天在昌東看到的情況,年鑑裡冰冷的數字在其眼裡變得越來越生動。

他看了一會兒年鑑,就給喬勇打電話,詢問受傷環衛工人的手術情況。

接近六點時,喬勇趕了過來。他此時已經從車禍的沮喪中走了出來,夾著煙慢慢地抽:「手術搞了四個小時,總算保住一條命。」

王橋心情也輕鬆下來,道:「不幸中的萬幸。」

喬勇遞了一支菸給王橋,道:「小王主任,對我們環衛所來說,人救活了,麻煩事情就來了。如果車禍死了,環衛所就痛一回,現在成了傷殘人員,肇事方找不到,保險公司賠付金額有限,環衛所要多用好幾萬。」

聽到此語,王橋滿不是滋味:「作為領導,我們不能想著環衛工人死掉,連內心有這種想法也不行」。

喬勇道:「小王主任,我有這種想法是被逼的。環衛所是差額撥款單位。縣裡只拿一部分錢,一部分工資和資金都要自籌。如果環衛工人治傷花了太多錢,工人的工資就要受到影響。一次兩次可以,長期如此,我就沒有辦法調動工人們的工作積極性。隊伍亂了,人心散了,對於我們來說就是天大的麻煩。所以,有時我就產生要撞就撞死的想法。」

喬勇直承難處,這反而贏得了王橋的理解。王橋也跟著發牢騷道:「環衛所是事業單位,做的是公益事情,天天和又髒又臭的垃圾打交道,為什麼要搞成差額撥款?這是逼著環衛所想辦法撈錢。」

喬勇道:「沙州市下轄各區縣的環衛所全部改成了全額撥款單位,巴州當官的沒有良心,把事業單位卡得很緊。如果哪一個領導能把差額撥款改成全額撥款,環衛工人給他敲鑼打鼓。」

王橋把這句話牢牢地記在了心裡,但是沒有當場承諾。他想起蔣剛上午所言,道:「我覺得蔣警官話裡有話,不知你聽出來沒有。」

喬勇道:「怎麼會沒有聽出來,我和公安打交道很多,他們說這些話無非是想弄點經費。」

王橋認同了喬勇的評價,商量道:「我覺得可以花點小錢,爭取找到肇事車輛,最起碼可以還工人一個公道,還可以追討一些費用,免得環衛工人家屬天天來纏你。」

最後一句話打動了喬勇,他點頭道:「王主任,我聽你的。但是最好不要用錢,就開點油票。」在不知不覺中,他在這一次把「小王主任」變成了「王主任」。

形成共識以後,王橋給蔣剛打了電話,詢問肇事車輛的訊息。

蔣剛在電話裡說得很直接,道:「王主任,我明人不說暗話。交警城關中隊管縣城的全部車輛,要辦的案子多得很。真要破案,估計得費點錢,我給你派一個民警和一個協勤,盡最大力量把肇事車輛找出來,你幫派出所報一點費用。」

王橋道:「報多少?」

蔣剛道:「5000吧。」

王橋道:「5000塊錢不好報,要被審計。環衛所車多,用油方便,幫你報5000塊油費。」

公安部門每輛車用油是有限制的,報油費等同於報錢。蔣剛爽快地答道:「那就一言為定。明天是星期天,原本要休息的。王主任這樣耿直,我們也加班,明天上午大家在車禍現場碰個頭。」

喬勇聽說要報5000塊油費,又開始心疼,嘀咕道:「萬一找不出肇事車輛,環衛所還要倒貼一筆錢。」

王橋耐心地做著思想工作,道:「環衛所每年有這麼多交通事故,但是據我觀察,你們和交警關係很一般。就算這次破不了案,與交警隊搞好關係,也是有益無害,是一筆劃算投資。」

喬勇悶頭想了一會兒,道:「明天我和老薑一起到現場,配合交警。」

星期天上午九點,王橋和喬勇前往車禍現場。在公路邊的樹蔭下等了十幾分鍾,蔣剛帶著一個民警和一個協勤來到現場,兩人拿著本子開始進行走訪調查,尋找蛛絲馬跡。

喬勇見只來了兩個正式警察,問道:「蔣隊長,這是大海撈針,估計沒有什麼用。」

蔣剛道:「你別小瞧了老辦法,公安辦案歷來講究群眾路線。出車禍時肯定有人看見,說不定有人就記住了車號,就算記不住車號,總有人看見是什麼牌子的車,車是什麼顏色,這些都是線索。」

王橋道:「喬所長,你看問題有點悲觀。」

喬勇垂頭喪氣道:「誰來當環衛所所長都是這個樣,一天忙不完的事情,稍有點差錯就被領導批評。我是建築中專畢業的,當初找關係進建委基建科,混了七八年終於混成了副科長。後來得罪了建委領導,被踢到環衛所,名義上還提了半級,被稱為重用。在環衛所工作七八年,無論多樂觀的人都要變得悲觀。」

蔣剛道:「老喬別灰心,王橋這人我很早就認識,板眼多得很。他在舊鄉就會做生意,以後肯定會想出辦法解決環衛經費問題。」

王橋道:「我今天中午睡在沙發上想,要提高環衛所幹部職工的積極性,第一條就是解決差額撥款的問題。這是我今後的努力方向,要尋找合適的時機,把這個問題解決掉。」

喬勇對此根本不抱希望,嘆息一聲:「縣財政窮得咬卵,捨不得花錢在環衛職工身上,我看不到差額變全額的希望。」

王橋道:「喬所長又悲觀了,事在人為,只要方向正確,奇蹟就有可能發生。」

三人站在樹蔭下聊天,汗水爭先恐後地從毛孔裡鑽出來,將襯衣打溼。喬勇看著烈日,道:「幸好垃圾場沒有被堵,如果這種天氣被堵住進場道路,就整死個人。」

蔣剛道:「老喬,這種話最好別說,悲觀的人都是烏鴉嘴。」

蔣剛話音未落,王橋的手機響了起來。

辦公室劉友樹道:「小王主任,垃圾場又被堵了,樂主任讓喬所長馬上到垃圾場去勸解。你趕緊回辦公室,樂主任和你碰個頭。」

王橋結束通話手機,道:「被蔣所長不幸言中,喬所長是烏鴉嘴。」

喬勇臉色頓時難看到了極點,打了自己一個耳光,道:「我這張臭嘴,簡直是胡說八道。」

王橋跟著苦笑道:「我到城管委上班不到一個星期,先後遇到化糞池溢位事件和車禍,現在又是村民集體堵路。但願事不過三,把村民堵路解決以後,總得讓我喘口氣,慢慢熟悉城管委情況。」

喬勇道:「王主任,環衛的麻煩事情一堆堆,現在還早得很,說不定哪一天又遇上稀奇古怪的事情。」

王橋道:「喬所,你又是烏鴉嘴。」

喬勇眼睛眉毛都皺在一起,道:「只要不當環衛所長,我就不是烏鴉嘴。」

王橋與蔣剛握手告別後,坐上喬勇的桑塔納,十分鐘不到就回到城管委辦公大樓。

難事一件接一件,讓王橋都有點消化不了。他在辦公室泡上茶,以此穩定心神,讓自己能沉下心來思考對策。

茶葉在水中慢慢舒展開來,如青澀的女童變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嫋嫋熱氣升在空中,散發出陣陣茶香。

走道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樂彬在走道上喊道:「小王主任,到我辦公室來。」

樂彬臉上傷痕剛剛結疤,格外刺眼。他神情陰鬱地對快步進屋的王橋道:「垃圾場的事情複雜,光靠口頭勸說沒有用處,必須要有所行動,在這一點上我贊同曹主任的做法,但是具體策略上要有所改變。」

王橋跟在樂彬背後,靜靜地聽著。

樂彬道:「你到垃圾場去過沒有?」

王橋道:「去過,和喬勇把整個場都看完了。但是僅僅算是走過一遍,還沒有完全瞭解。」

樂彬點點頭道:「既然去過,那還好。你等會兒到垃圾場去摸清楚村民的想法,做一做勸解工作。」

王橋對垃圾場的前因後果都頗有了解,道:「村民所有訴求都與利益有關,光靠思想工作沒有用,樂主任有什麼特別交代?」

樂彬道:「我知道思想工作沒有用,但是還必須做,這是盡責。你到了現場不能表態,只能勸解。有兩件事情要特別注意,一是搬遷,縣政府已經畫了紅線,按規定拆了五百米。不可能再搬了,搬了五百零一米,五百零二米又要鬧,永無止境。在這點上不能有任何讓步,否則就是老鼠鑽風箱,兩面不討好,領導會怪你,村民也會認為有利可圖。」

王橋肅然而聽。

樂彬又道:「第二件事情是體檢,這是一個大陷阱,當時曹主任就是因為不同意體檢,與村裡人打了起來。」

王橋虛心求教道:「體檢為什麼是一個大陷阱?」

樂彬道:「你沒有在鄉鎮工作過,不知道基層工作難做。為什麼說體檢是一個陷阱,很簡單,村裡老人多,只要體檢肯定會查出毛病,不管是不是垃圾場引起的,都會要求政府埋單,這也是永無止境的麻煩。這兩點一定要把握住,其他的到場隨機應變。」他又叮囑道,「你想辦法在垃圾場外找個房間,叫村民代表去談。現場人多嘴雜,永遠談不出結果,而且容易起衝突。」

王橋只不過在城管委工作幾天時間,就要率隊獨自處理矛盾衝突格外激烈的群體性事件,從政策掌握到現場掌控都心中無底,出發之時很有幾分忐忑不安。在下樓梯時,他摸了摸胸前的鐵絲項鍊,回想起在看守所經歷過的面臨生死考驗的一百天,惡狠狠地咬著牙道:「生死考驗都經歷過,還有什麼能讓我畏懼?」

王橋只不過在城管委工作幾天時間,就要率隊獨自處理矛盾衝突格外激烈的群體性事件,從政策掌握到現場掌控都心中無底,出發之時很有幾分忐忑不安。在下樓梯時,他摸了摸胸前的鐵絲項鍊,回想起在看守所經歷過的面臨生死考驗的一百天,惡狠狠地咬著牙道:「生死考驗都經歷過,還有什麼能讓我畏懼?」


作者「小橋老樹」的其他小說

侯海洋基層風雲》《侯衛東官場筆記7》《侯衛東官場筆記》《侯衛東官場筆記2》《侯衛東官場筆記3》《侯衛東官場筆記4》《侯大利刑偵筆記6:天眼追兇》《侯大利刑偵筆記5:驗毒緝兇》《侯大利刑偵筆記3:鑑證風雲》《侯滄海商路筆記》《侯大利刑偵筆記》《侯大利刑偵筆記2:辨骨尋兇》《侯大利刑偵筆記7:併案偵破》《侯大利刑偵筆記4:滴血破案》《巴州往事1:紅旗廠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