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涉險過關,人生征途起新程

秘書筆記 楊承華 第2頁,共2頁

好在永正的資質擺在那裡,沒有人懷疑我抱有私心。不少人甚至認為我「不畏強權,秉公辦事」,連林書記也對我頗多讚許。

因為程萬鑫手下並沒有實力相當的代理公司,其他無後臺的公司更加不值一提,永正毫無懸念地成為最大贏家。

龍在行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定標結果一出來,立馬把我約到新世界娛樂城,一是為慶祝旗開得勝馬到成功,二是要商議下一步的行動計劃。

新區建設初定了十大重點工程,其中有三大工程由永正公司代理招標。龍在行胃口再大,也不可能同時消化三大工程。所以,首先要考慮接下哪個工程。

經過各方面權衡,龍在行把目光投向了「縣文化藝術中心」工程。這是新區建設中首屈一指的重點工程,它包括影劇院、青少年活動中心、圖書館、博物館、藝術館等標誌性建築,總投資額約四億七千萬元。

「就是它了!越誠,咱們再努把力,一定把它拿下來!」龍在行高聲說道,一副躊躇滿志、勢在必得的樣子。

「放心吧,龍哥。有永正公司負責招標,它是煮熟的鴨子,飛不了。」

哈哈哈,龍在行朗聲笑著,轉身走到牆角一側,開啟保險櫃取出一個信封。

「越誠,我有一份厚禮送給你。」龍在行走過來,詭秘一笑,伸手把信封遞給我。

不是說了不收錢麼,怎麼還送?

我遲疑著把信封接過來,輕飄飄的似乎不是錢。也許仍是張卡?我用質詢的目光盯住他。

龍在行微笑著使了個眼色,示意我拆開來看。

我小心地開啟信封,原來是封貨真價實的信……我把信攤開了一看,我靠!竟然是舉報我的匿名信!看落款時間,應該就是之前林書記提到的舉報信。

可是,這封信怎麼到了龍在行的手裡呢?這太令人難以置信,太匪夷所思了!

「越誠,猜得出是誰想整你嗎?」

我還在想著剛才的問題,輕輕地搖了搖頭。

「聽說,告你的人,姓高。」龍在行淡淡地說。

高正奎!一想到這個名字,我立刻毫不懷疑,這就是正解。

「越誠,你打算怎麼對付他?」

「還能怎麼對付呢?他身為縣接待辦主任,迎來送往的,未見得多麼乾淨。也就是沒人告他,只要有,他不進大牢裡待幾年,我就把名字倒過來寫。」

「走多了夜路,總要遇見鬼的。越誠,我敢向你保證,過不了多久,就會有人舉報他的。」龍在行拍著我的肩,安慰道。

這一段光顧著工作,我竟忘記了於婷的生日,差點就錯過了一次同她修復關係的機會。幸好有老媽及時提醒我。

只是等到下班,時間上來不及為她準備生日禮物。我出了單位,開車徑直往於婷父母家駛去。

或許是因為時過境遷,又或許是有婷月的陪伴,於婷對我的怨氣早已煙消雲散。這次相見,我隱隱感覺她有些興奮。

「能陪我出去,吃個飯嗎?」我柔聲問道。

她輕輕地點點頭,轉身回臥室。再出來時,她已換了一身靚麗時裝,唇上還抹了淡淡的口紅。

「要帶上婷月嗎?她哭鬧了一整天,剛剛才睡著。」她問我。

「那就不帶了吧。今天你生日,我想兩個人。」

「嗯。那晚上回來,你看看她吧。她很久沒見到……爸爸了。」於婷紅著臉悄聲說道。

「嗯,好。」我答應著,牽過她的手。她沒有拒絕,輕輕偎到我身邊。

我拉著她就往樓下跑。

她一邊緊跟著,一邊著急地衝屋裡喊:「爸——媽!門沒有關。一會兒記得幫我給婷月把尿。」

我拉著於婷跑到樓下,上了車。

「你怎麼了?」見我怔在駕駛座上,遲遲不發動車子,於婷疑惑地問。

我悵然一笑道:「婷月長這麼大,我還沒給她把過一次尿呢。」

於婷一愣,眼圈也有些紅了。

「我也是有感而發,你別想太多了。今天你生日,想吃點什麼?」我強笑著問。

「今天你能來就夠了,吃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在一起。」

我感動地望著於婷……

3

縣文化藝術中心的建設工程終於正式開標了。龍在行為了確保他名下的尊馳地產能夠中標,花力氣做了大量準備工作。

首先,做招標代理的永正公司,事先便將標底透露給了龍在行,以使尊馳地產能做出一份完美的投標書,增強競爭力。

其次,為了彌補尊馳地產在以往業績上的劣勢,龍在行找到幾家省內知名的房地產公司,進行合作圍標。

雙管齊下,務求做到萬無一失。

饒是他如此費盡心機,也差一點功敗垂成。因為過於託大,或是貪圖蠅頭小利,尊馳地產報了個略高於標底的價格。本來參與投標的,都是龍在行找好的陪標公司,因為大多數非陪標公司早就被永正公司故意設定的苛刻條件清除了。所以尊馳報價高點,原本也不會有影響。

可誰知,因為程萬鑫的強勢介入,永正公司的負責人扛不住壓力,關鍵時刻竟讓程萬鑫背後的一家公司入了圍。我猜想,永正公司應該也把標底透露給了程萬鑫,否則那家公司的報價不可能跟標底完全吻合。

幸好候選中標單位入圍三家,要不,龍在行栽得就太鬱悶了。

「媽的,程萬鑫的膽子也太肥了,竟敢完全按照標底來報價。這也太明目張膽了吧。」一回到新世界貴賓包房,龍在行便衝我埋怨道。

「能怪誰呢?怪只怪我們既要當婊子又想立貞節牌坊。人家程萬鑫可不怕你知道,他預先曉得了標底。」

「永正公司的雜碎,我回頭再找他們算賬。越誠,現在該怎麼辦?三家候選中標單位,尊馳屈居第二。明天就上網公示了,形勢非常嚴峻啊!」龍在行咬牙切齒道。

「怎麼辦?還能怎麼辦!官場上的名言你都忘了嗎?」我詭譎地一笑說,「千里做官只為錢!」

「送錢?那我要送多少才夠啊。他把工程交給自家公司做,豈不賺得更多?」

「你以為呢?十大重點工程,他再強也只吃得下一個。你要的是名,不肯讓。他要的是利,讓一讓又何妨?況且,新區主幹道工程投資額更大,他完全可以去中那個標。」

「那行,明天我就約他出來吃飯。到時候你也來,我們一起玩會兒牌。」

「我?我就不去了。」我推辭道。

「你不去,恐怕我沒有那麼大的面子,請得動程萬鑫。」

「這種貴客請不請得動,不在於主人有沒有面子而在於錢送得夠不夠。實在不行,你可以讓他聯絡縣接待辦的高正奎高主任啊。聽說,高主任是程縣長的老熟人呢。」

「高主任」龍在行似有所悟地應道,「如果高主任也要請的話,那肯定得多送點錢了。越誠,你看我該送他幾年?」

果然是有錢能使鬼推磨,錢一送到,第二天招標結果就公佈了。尊馳地產中了「縣文化藝術中心」的施工標,監理標被林書記推薦的公司拿走了。這樣也好,監理公司來頭大點,工程質量更有保證。工程不出質量問題,是我堅守的底線。

好在這一點上,龍在行跟我早有共識。他為了打響牌子,自然也需要有幾個標杆工程。所以開工以來,我們一直合作得比較愉快。

上級領導高度重視,我也每週都要到工地上去考察,並召集施工方和監理方以及質監等部門開現場會,總結經驗教訓,部署工作安排。

龍在行閒著沒事的時候,也常常跟著我一起跑工地。

這一天,我們倆考察完工地回來,意猶未盡,談興正濃。兩個人便沿著新修的濱河大道,一邊閒聊一邊往老城方向漫步。我們的車由司機開著(我因工作需要,由指揮部給配了專車),遠遠地跟在後面。

龍在行遠眺了一下北部新區,感慨道:「越誠,速度可真快啊。眨眼間,縣城新區都已經有模有樣了。」

「在天遠,只要資金充裕,搞什麼都快。」我頓一頓道,「不過在我心裡,還是嫌它慢了點。」

龍在行似乎還想說點什麼,突然後面響起了尖銳的喇叭聲。我扭頭往後一看,原來是一輛轎車超過我和龍在行的車,直奔我們而來。

我認得這輛車,非常熟悉。

車停到我們跟前,一個年輕時尚的女子走下車來。

「越誠哥。」她甜甜地叫道。

小雅,竟然是小雅。

「小雅,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聽說你在這兒,就跟過來了。」

「找我有什麼事嗎,小雅?」

「怎麼,沒事就不能找你啊?」小雅本想跟我開個玩笑,但看我一臉的認真便打住了,「人家大三了要找實習單位,希望你點頭同意我到指揮部來實習。」

大三,實習……沒想到時間過得這麼快,一眨眼工夫,小雅快要大學畢業了。

「越誠哥,你到底同不同意接收我?」小雅急道。

「收,當然要收。」我趕忙應道,「只是你的工作比較特殊,得經常跟我一起跑工地,就不專門為你準備辦公桌了,怎麼樣?」

「好啊,我求之不得。」小雅雀躍著道。

撲哧,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龍在行和小雅愣在一旁,不知道我笑什麼。

生活就像一個圈,你何時被繞進去,何時能走出來,誰知道呢?

過了幾天,馮大秘打電話給我,說是有個天大的喜訊要告訴我。

我和他約在德勝茶莊見面。我心裡有忐忑也有期待,究竟他嘴裡天大的喜訊是什麼呢?人嘛,終究是喜歡聽喜不聽憂的。

等了不一會兒,大秘就來了。

我聽他的吩咐,訂的是間位置相對幽僻的雅間。待他坐下,我為他沏了杯熱茶,迫不及待地問道:「大秘,什麼好訊息,快說來聽聽。」

馮大秘輕啜了一口茶水,不慌不忙地說:「新區建設比預想的還要順利,縣委縣政府未雨綢繆,決定現在就開始組建新區管委會的領導班子。常委會上剛剛通過對你的任職決定,決定任命你為新區黨工委副書記、管委會主任。過兩天就會進行公示。」

是嗎?我淡然地應道。大秘說的的確是個好訊息,不過我並沒有感覺到特別的興奮。

別的地方,通常是新區建設指揮部和管委會同時設立,一套班子兩塊牌子而已。天遠雖然不一樣,但指揮部的領導轉到管委會任職,也是順理成章。況且,很早之前大秘就跟我通過氣。

大秘見我沒有什麼表現,忍不住又加重語氣說:「縣委主要領導的意思是,天遠這樣規模的縣,沒必要在老城設鎮、新區設管委會,以免機構冗雜,政令不暢。所以設管委會還是過渡之舉,最終來儀鎮和新區管委會還是要合署辦公,交叉任職的。」

原來如此,這倒真是個天大的好訊息。按馮大秘透露的意思,縣裡很快就要成立新區管委會來取代目前的新區建設指揮部,這就意味著林書記和程副縣長即將卸任指揮長,迴歸原位,而我將一躍成為城北新區的老大。更重要的是,縣委主要領導亦即魏書記的意思是,將來新區管委會和來儀鎮要合署辦公、交叉任職的。屆時,我不就相當於縣城駐地來儀鎮的鎮長了嗎?

當然,到時候被排擠掉的,也說不定是我。不過,憑現在我跟魏書記的關係,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想到此處,我不禁面露喜色。

馮大秘瞧出我內心的波動,似調侃似認真地說道:「越誠,如此看來,你前程遠大。關鍵時刻,更要把持住自己。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啊。」

嗯。我鄭重地點點頭。原來我認為的大秘的酸腐話,現在聽來卻頗感貼心。我不禁又想起龍在行打算送我的那張銀行卡。二十萬,不過二十萬而已,比起我的前途和理想來,是多麼微不足道啊!

「還有一件事,跟你通個氣。市紀委下來人了,聽說是接到檢舉材料,來調查有關領導。」接著他壓低了聲音,「好像是因為哪個建築老闆犯了事,把程萬鑫給捅出來了……」

「真的?」我大吃一驚,心裡陡然一沉。

辭別馮大秘之後,我一個人來到護城河邊。暮春時節,楊柳依依,青草野花,正是最美的風景,我卻心緒紛亂無意欣賞,步履沉重地沿著河堤徘徊。程萬鑫平時做事滴水不漏,而且在天遠縣根基很深,這次卻徹底翻了船。「天網恢恢,疏而不失」,可見古人所言不虛。會不會就是在這次城建的招投標專案中出了問題?如果程萬鑫在這裡面栽了跟頭,會不會牽連上龍在行,如果龍在行出事,會不會……這麼一想,我感到一陣陣後怕。幸好我沒有在招投標專案中為任何人出面,最重要的是,在關鍵時刻把持住自己,沒有收受黑錢,算是逃過了這一劫。

我以前想,跟更多權勢人物結成利益共同體,就沒人能整垮我。這想法真是大錯特錯。首先,如果自己乾淨做人,廉潔行政,就不必擔心會翻船。所謂利益共同體,難免違背黨性原則,有損國家和他人利益,如果違法亂紀,才暗藏了真正的危險。何況「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以利益結成的關係,註定是不穩固的,說到底還是互相利用,就如佘老闆一流,為了利益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一旦出事,輕則受制於人,重則一起翻船。

微風拂面,我站在綠柳長堤上,凝視波光粼粼的河面,不禁想起馮大秘真誠而善意的提醒——「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我是經歷過慘痛教訓的。因為拿了不該拿的錢,我一直承受著良心的不安,還受到佘老闆要挾,身不由己地做了很多錯事。那些陷入兩難境地而悽惶無助的日子還少嗎?因而波及家庭,還差點失去於婷。如果不是魏書記讓我放棄水廠股權,如果不是他在抗災的危難之際給我補過的機會,讓我有了立功表現,我也許已經放棄公職、漂流在外,甚至是鋃鐺入獄、身敗名裂。在魏書記和馮大秘苦心救我時,我一度以為自己輕鬆過關了。痛定思痛,現在的一切,其實是用我自己的生命換來的啊!決不能再重蹈覆轍了。

我應該好好反思自己的價值觀了。我上大學時,看白話版《資治通鑑》(繁體版看不懂),我特別佩服唐玄宗時期的名臣姚崇。他經歷坎坷,歷仕三朝,富有公心,但平時不大表現出來,不管過程是否處處符合儒家規範,在他看來,最終能夠利國利民才是正道。毛主席在《新唐書·姚崇傳》的天頭留下了「大政治家、唯物論者姚崇」十個字的批註。這深刻地影響了我。

回想我第一天踏進縣委機關大門,雖然只是個小秘書,也是有從政理想的。為領導服好務,為群眾辦實事,才不愧對自己的身份。於公,回報國家和社會;於私,讓父母為我驕傲。可是從什麼時候起,我開始在利益和理想、原則之間彷徨?外界的物質誘惑、辦公室裡的權力鬥爭……因為虛榮心和權力慾,人常常不能把握自己,「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最終迷失了真實的自我。

有時候我拿自己跟馮大秘對比,一股羞愧之情就會當頭襲來。馮大秘為人正直,潔身自好,身上始終洋溢著理想主義的光彩。他絕不會為了買房、撈錢而違背原則,也不曾因為權力而使用陰謀手段。做人不能私心太重,如果坦坦蕩蕩,在工作上也能放開手腳。心底無私天地寬,才能走好自己的事業和人生之路!

想到這裡,我長長撥出一口氣,感到一切都釋然了,隨後快步向前走去。

婷月一點點長大了,咿呀學語的她竟然會叫爸爸了,雖然還有些含混不清,卻讓我萬分欣喜。此時她正在客廳裡特別為她鋪設的泡沫地墊上爬著,不時衝我揮舞她粉嫩的小手臂,可愛至極。

我越發覺得,能跟自己的愛人和孩子無憂無慮地生活在一起,是多麼幸福的事情啊!除此之外不必有太多奢望。望著於婷在廚房裡忙碌的身影,我若有所思。

「吃飯咯吃飯咯。」於婷一邊嚷著,一邊端著菜走出廚房。

我趕緊抱起婷月,「哦,吃飯咯,乖乖和爸爸一起吃飯咯。」

於婷把菜放到桌上,走過來笑著說:「還是讓我來抱吧,你好生吃飯。」

我知道她是心疼我,怕我又犯了胃病,便把孩子交到她懷裡,埋怨道:「帶孩子這麼辛苦,爸媽也不知道幫襯點。這時候跑出去旅遊,旅什麼遊。」

「好了好了。爸媽單位好不容易組織退休職工出去旅遊一回,你抱怨個啥。」於婷打斷我道,「再說,我不是把你和孩子照顧得挺好嘛,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我笑著沒有再說話,默默地把於婷攬進懷裡。婷月伸出手來要摸我的鼻子,我張開嘴作勢要咬她,婷月嚇得縮回手,卻咯咯地笑著。

於婷柔順地把頭斜枕到我肩上,讓我輕撫著她的秀髮。我用柔愛的目光,默看著婷月如花般的笑靨,沉醉於此刻無邊的幸福之中。

隋越誠,你永遠都不許忘了,你曾對她們許下承諾,要讓她們一輩子幸福。我在心裡暗暗提醒自己。

從明天起,讓每天都有更美好的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