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塵肺病」的人到了晚期都痛不欲生,身體瘦得像骷髏,肺硬得像石頭,喘一口氣胸痛得十分劇烈,最後會把人活活給憋死,病人痛苦萬分,甚至千方百計尋求自殺,希望早點結束自己的生命。
一個男人迎著風,站在山頂上半天了。
他是蝴蝶村的村民汪長龍。他拄著柺杖,穿著深藍色的夾克,黑色休閒褲,皮鞋略帶褶皺,看起來身材很瘦弱。他習慣性地眯縫著眼,望著遠處的那座礦山。汪長龍是一個十足的老實巴交的莊稼漢。他本來身體健康,生龍活虎。
十幾年前,他剛結婚的時候,就曾經在大青山礦做過礦工。礦長就是村主任盧守雲的小舅子曹子彬。那時候,汪長龍還年輕,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從來也不惜力氣。他為人誠實,幹起活來從不偷奸耍滑,分配給他的事,他都很認真地去做,從不說半個「不」字。這點讓曹子彬給看中了。有一天,曹子彬找到汪長龍,對他說:「長龍,有個好差事派給你,想不想幹哪?」
「什麼好差事?」
「風鑽爆破。」曹子彬花言巧語地說,「長龍,你現在下井平均一天只能掙30塊錢,如果你幹上風鑽工的活兒,一天能掙100塊。」
「100塊?」汪長龍的眼睛都瞪大了。一天100塊,一個月就是3000塊哪,在那個年代,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怎麼樣?幹不幹?人家可是拿著菸酒糖茶拼命來求我,我都沒答應。長龍兄弟,我是覺得你人不錯,才把這美差留給你的。」
「幹!乾乾幹!」汪長龍一連聲地答應著。「謝謝你啊,曹礦長。」「嗨,都是同村,說什麼謝字呢。那好,明天你就調過來吧!」
第二天,汪長龍就幹上了風鑽工。所謂風鑽工就是在堅硬的岩石上用鎬頭鑿出炮眼,然後,在炮眼裡填上炸藥。當炸藥爆破的時候,一聲強大的衝擊力瞬間會將礦石炸成碎片四處亂飛,濃濃的灰白色粉塵就像下雪一樣,瞬間將人埋在了裡面,等到人從裡面爬出來時,渾身上下都變成了灰白色,只能看到兩隻眼珠子在轉動。雖然戴著頭盔和防塵口罩,但一點用都沒有,人的指甲裡、耳朵裡、喉嚨裡、肺裡永遠塞滿了極其微小的粉塵,永遠都洗不乾淨,也咳不乾淨。在這個過程中,一些極其微小的粉塵進入肺泡,久而久之,粉塵就附著在肺上無法排出了。這就是「塵肺病」的來歷。
得了「塵肺病」的人到了晚期都痛不欲生,身體瘦得像骷髏,肺硬得像石頭,喘一口氣胸痛得十分劇烈,最後會把人活活給憋死,病人痛苦萬分,甚至千方百計尋求自殺,希望早點結束自己的生命。
那個時候,汪長龍根本沒聽說過世界上還有這麼一種病。他仍然每天籠罩在粉塵含量極高的嗆人環境中,對這種無形殺手對自己生命的威脅渾然不覺。自從幹上這個,汪長龍每個月能拿到三四千塊錢,家裡的生活漸漸好了起來。他自己花銷不大,除了抽點菸,沒有什麼愛好,剩下的錢全都交給媳婦了。那段日子,是他一生中感到最幸福的時期。他拼命掙錢,一心想攢夠錢,蓋一個二層小樓,讓全家人舒舒服服的生活。他還希望多掙錢供兩個孩子讀書上學,讓他們學點文化有點真本事,長大以後千萬別像他這樣靠體力吃飯,太辛苦了。
可殘酷的現實很快就來了。時間長了之後,汪長龍開始感覺自己的身體不太對勁了。有一天,他發燒、咳嗽、胸痛,以為感冒了,就吃了幾片藥,躺在床上休息一會兒覺得好一些了,汪長龍便接著去礦上工作了。可自從那次以後,他的身體狀態越來越差,經常咳嗽、胸痛,吃感冒藥也不管用了。最後,他在妻子苗小梅的攙扶下,不得不跑到縣醫院去看病,醫生讓他拍了個x片。片子出來了,大夫舉著x光片說:「喏,你的肺部有陰影,經診斷是一期塵肺病,趁著現在還沒發展到那麼嚴重,我建議你儘早來治療,別拖下去了。」
接過大夫遞過來的診斷書,汪長龍心裡很不是滋味。這是他生平第一次聽說「塵肺病」三個字。但是他怎麼也沒想到這種可怕的病竟然會落到自己的頭上。得知自己的病情後,他也開始留意四周的人,竟然發現這種病在礦工當中並不少見。他聽人說,鄰村的一位大哥也得了塵肺病,最後發展到三期,肺部變得像石頭一樣硬,人也瘦得和骷髏差不多,喘口氣都痛不欲生,只能整天跪在床上,最後實在太痛苦了,趁人不注意喝了農藥。
那時候,汪長龍仗著自己年輕,認為只要換個工種,這個病就會減輕甚至痊癒,滿腦子裡想的還是賺錢。他並沒有離開大青礦,只是換了工種,不再做風鑽工了。由於汪長龍仍在堅持下井,他的病情也在一天天加重,後來發展到只要一下礦,他就覺得心跳加速、胸痛、喘不過氣來——妻子苗小梅死活也不再同意他去礦上幹了。汪長龍這才辭去了礦上的工作,回到家裡休養。現在,他只能乾點最輕鬆的活兒,比如放羊什麼的。
黃昏時分,落日的餘暉將群山照得通紅。汪長龍還站在原地,呆呆望著大青山礦的方向。
大青山礦山就在離那座山丘不遠的地方,光禿禿的礦坑在夕陽的照耀下,反射出一種玫瑰色的奇異亮色,好像是在大地上挖出了一個大傷口。汪長龍茫然地看著那個「傷口」,覺得那簡直就是對自己無辜生命的詛咒。他不知道該責怪誰,也不知道究竟是誰把自己推到了命運的深坑,他應該去跟誰哭訴自己的不幸?
汪長龍揉了揉充血的眼睛,始終無法驅散心中的黑暗,他想自己早晚有一天也會被埋在這片黑暗裡,會被黑色的大地徹底吞噬,在地下聽著自己家鄉的風聲、雨聲和流水聲,也許千百年後,他也會變成一塊黑色的石頭,被別人挖出來再賣掉。
此時,四周更加安靜了,山脊和溝壑之間的陰影也越來越濃,汪長龍知道天馬上就會黑下來,自己該下山了,他看到十幾頭羊還都在愉快地吃著草,「咩——咩——」汪長龍呼喊著,把羊群收攏到一起,準備趕著它們回家,突然,一聲清亮的嗓音打破了傍晚的寂靜。
「爸爸!」
他猛地回頭,看到自己的大兒子雙喜正往這邊走來。雙喜今年十二歲,在鄉里的小學讀五年級。他是個聰明的孩子,活潑機靈,學習成績好而且還很懂事,經常幫家裡幹活。
「你怎麼來了?」
「媽媽叫我們吃飯了,快走吧!」
他牽著兒子的手,趕著羊群回家了。
汪長龍注意到兒子的褲腿是溼的,就不滿地問:「你剛才是不是趟水過河了?」
「這條路近。」從汪長龍放羊的地方到自己家裡,唯一的近路就是穿過這條河。另外還有一條遠路,需要繞著那片山坡,繞道就要遠得多了。汪長龍不喜歡兒子趟河走近路,是擔心河水萬一上漲的時候,孩子會遇到危險。
「雙喜,爸爸和你說過多少遍了,平時不要趟水過河,萬一上游漲水怎麼辦?」
「不會漲水的。這兩年多旱哪?」
「怎麼不會?只要上游那邊一下雨,咱們這塊準得漲水。以後你出門的時候,特別是一個人的時候,能不從河裡走就不從河裡走,小心讓河水捲走。你是家裡的大孩子,你要懂事,不要讓爸爸媽媽擔心,知道了嗎?」
「哦......知道......」
「以後一個人不許抄近路趟河。跟你說過多少回了,就是不聽。」他繼續教訓著兒子,「今天晚了,我們趟水回去,那是因為有我在,你一個人的時候就不行,知道了嗎?來,我揹你過去吧。」
「不用——不用......你身體不好,別揹我了。」
「沒事。老爸沒事。」汪長龍故作輕鬆地說。他捲了卷褲管,把兒子一下子背起來,涉水而過。兒子趴在他的背上,幸福地微笑著。
河灘一會兒窄,一會兒寬,一會兒深,一會兒淺,他們避開急流,順著淺灘走,汪長龍揹著兒子,很順利地趟過了河。
「爸!我幫你趕羊!」腳一著地,兒子就一蹦一跳地趕著羊群往家裡走。汪長龍他們家住在山腳下,住的還是那種老式的土坯房,用土磚加泥砌的,看起來斑駁醜陋。現在蝴蝶村裡像他家這樣還住著老式土坯房的還有不少人家。村裡只有二十幾戶人家蓋起了闊氣的二層磚房,這些人多半是盧守雲的親戚或者親信。
其實汪長龍當初沒生病的時候,掙的錢加在一塊差不多也有幾萬塊了,如果他不是得了那個倒霉的病,自己家裡應該也搬進了寬敞明亮的磚瓦房了。可是現在他們一家四口只能安身於這棟破舊的土坯房裡。
所謂土坯房就是用石頭片或土坯壘起牆,找幾根質地不怎麼好的木料當房梁,在房頂子上抹點爛泥、蓋點油氈就算了事,泥黃色的牆面被雨水沖刷的凋敝斑駁,一叢叢葦草從牆面長出來,長得還鬱鬱蔥蔥的。開啟一扇木質門,是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小道,逼仄而潮溼,幾間東倒西歪的簡易房就是他們的棲身之所。在這個屋子裡,土炕佔去了一大半,一個老舊的立櫃站在雜物堆裡,除此之外幾乎什麼陳設也沒有。大兒子雙喜幫著汪長龍把羊全都趕進羊圈,聽到動靜,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跑出來,和哥哥一起幫著老汪幹活。汪長龍愛惜地摸著小兒子雙龍圓圓的腦袋,欣慰地說:「行啊,兒子,知道幫著老爸和哥哥幹活啦?」
「媽媽說你身體不好,讓我和哥哥多幫你乾點活!」
「乖兒子。你媽呢?」
「做飯!」
汪長龍看著兒子天真淘氣的神態,心裡覺得挺幸福的。雖然他們家只有四口人,可是夫妻恩愛、孩子懂事,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倒也別有一番幸福的滋味。但是汪長龍覺得特別對不起兩個兒子,當然更對不起的是自己的妻子苗小梅。
苗小梅特別能幹,除了包下了他們家四口人的一畝多地的所有農活之外,她還種菜拔草、打掃院落、挑水、劈柴、餵雞、做飯,手從來不閒著,整天從一睜眼到睡覺前幾乎沒有一分鐘的空閒時間,比男人還能幹。
以前汪長龍身體好的時候還能為妻子分擔一些家務,可是他的病越來越重,苗小梅只允許他幫著乾乾放羊之類最輕鬆的事情,其他的事情一律不許他做。
最累的時候,苗小梅也曾經抱怨過:「我這輩子就是幹活,一直幹到死的命。」聽到這話,汪長龍的心揪到了一起。他覺得自己太沒用了,苗小梅嫁給他也太可憐了。可是抱怨完了,哭完了,苗小梅還是這樣沒日沒夜地拼命幹活。
汪長龍走進廚房,狹長的牆壁被煙燻得黑黑的,砌著一個土灶,苗小梅正弓著腰在柴火鍋邊忙碌著,火焰照紅了她的臉。她正在準備晚餐,晚餐很簡單,炒白菜、熬土豆片、蒸窩頭,還給汪長龍熬了一小鍋米粥。
他們的飯食總是特別簡單,餐桌上很少看到肉蛋奶之類的東西,因為苗小梅必須省吃儉用,精打細算,省下錢來給兒子攢學費,給丈夫攢醫藥費。每逢集市,她就會把自家種的蔬菜、玉米、雞蛋什麼的全都帶到集裡去賣,這可是他們家最主要的收入了。有空的時候,苗小梅還接一些散活,掙點零花錢貼補家用。可以說,妻子是家裡的頂樑柱,過度的操勞讓她的皮膚變得粗糙,還不到四十歲就蒼老得像老太婆一樣了。
「怎麼回來這麼晚?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兒了呢?」
「沒事。」苗小梅很麻利地做好了晚飯,擺好飯鍋和盤碟,招呼大家吃飯。全家人圍坐著,雖然是粗茶淡飯,孩子們倒都吃得十分香甜。「今天有幾個外國人到咱村裡來了。」苗小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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