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斯已經選中了合適的「獵物」為自己買單,現在要做的是將獵物引入到早已佈置好的陷阱。
福田正義和邁克一起走到隔壁的房間。等了差不多一刻鐘,監視器上終於顯示出了朱古貴的身影。哈斯的視線倏地向監視器射去。從監視器裡看,朱古貴五十多歲,個子不高,矮矮胖胖的,身材像汽油桶一樣粗壯,挺著個大肚子,走路上身僵直,晃著膀子,活像一隻橫爬的螃蟹。
朱古貴前額寬大,深深橫切著幾道皺紋,黑黝黝的臉皮上,泛起一層中年男人常見的鏽氣,眉毛又濃又長,鼻子上長了幾顆粉刺疙瘩,頭頂上噴了不少摩絲,為數不多的幾根頭髮,來了一個「地方包圍中央」的髮型,梳理得一絲不亂。怎麼看,他都不像一個上市企業的董事長,倒像旁邊工地上的包工頭,土裡土氣的。
今天他似乎還刻意打扮了一番,西裝革履,繫著領帶,只是這身高檔的淡藍色條子西裝穿在他身上,土裡土氣的,好像地攤貨。他手裡還攥著一隻幾十萬人民幣的鑽石覆面奢華手機。
看到邁克,朱古貴老遠就樂開了,他邁著急行的碎步快走幾步,臉都笑歪了,「邁克先生,您好啊。」他說話帶著明顯的東北農村口音。
邁克卻立刻擺出一副盛氣凌人的驕矜神態,臉仰上天,鼻孔都露出來了,他冷淡地和朱古貴握握手說:「好久不見了,朱先生。」福田正義也在一旁橫著黑眼睛勾了朱古貴一眼,眼神冷冰冰的,讓人看著不舒服。朱古貴趕緊又衝著福田正義拱手鞠躬,點頭哈腰地打招呼。
「請坐吧,朱先生。」
「好,好。」
朱古貴斜著身子坐了下來,臉上露出一副諂媚的笑容。
邁克把雙手叉在胸前,操著流利的中文,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傲岸態度說:「朱先生,我就開門見山了,聽說你不滿意我們的增股條件?」
「這個......」朱古貴好像有些不安。他用手背摩挲著下巴,搓來搓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對不起,朱先生!」
邁克緊繃著臉,氣呼呼地說:「我們給你的增股條件已經很優厚了,你不應該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啊。而且我必須提醒你一點,如果你執意拋開鯨魚公司,擅自和其他公司接觸洽購,恐怕會對你們不利。」
「你——這是......啥意思呀?」朱古貴伸長了脖子,用狐疑的眼光盯著邁克,兩眼更鼓了出來,碩大的淚囊看起來更大了。
邁克把手左右一擺,氣咻咻地以恫嚇性的語氣說:「您別忘了,朱先生,鯨魚公司可是你們‘中國元素’的大股東,他們有權進行增資擴股的戰略投資。作為合作方,你無權干涉鯨魚公司為尋求擴大業績增資擴股的舉措。如果您非要設定障礙,一意孤行的話,本身就違反了和鯨魚公司的協議,侵犯了鯨魚公司的合法權益。作為股東,鯨魚公司保留向法院提起訴訟的權力,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看到邁克的態度如此強硬,朱古貴有點懵了。他沒有思想準備,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就結結巴巴地說:「他們給的這個價錢也......太低了——每股才1元。」他歪斜著身子在椅子上嘎吱嘎吱地來回搖晃著,小心翼翼地說,「要是你們每股能給到2.5元左右,我也好交差啊!」
邁克的眉毛皺了起來,嚴厲地看看朱古貴,冷冷地問道:「朱先生,我問你一個問題,你是不是委託我們作為ipo的承銷商?」
「是啊!」
「那好。你應該知道——中國的內地企業在香港口市是非常複雜的!」
「這......」
邁克氣呼呼地說:「作為你們的主承銷商,我們認真翻閱審計了你們的財務報表,發現‘中國元素’的財務狀況極其混亂,根本不符合去香港上市的標準!我們之所以極力勸說鯨魚公司增資擴股,目的無非是為了加強‘中國元素’的投資背景。
「你一定也清楚,鯨魚公司是世界著名的跨國企業,它們擁有雄厚的資金、一流的技術、全覆蓋的銷售渠道和深厚的政府關係,它在中國乃至世界上,都是翻雲覆雨、威風八面的巨無霸,與這樣的跨國公司合作對很多人來說都是求之不得的。」
「為了說服鯨魚公司投資擴股,我們摩森銀行付出了很多心血,這是為了幫助你們順利上市而度身訂造的策略,是整個上市程式中一個非常重要非常關鍵的部分,沒想到你不僅不配合這個增股計劃,還處處設定障礙,簡直是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邁克狠狠瞪了朱古貴一眼,故意做出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太陽穴的青筋都繃起來了。他今天就是要給朱古貴來個下馬威的,好讓他自己憋不住把實話冒出來。朱古貴屏神靜氣,大氣兒都不敢出,緊張得汗水溼了後背。他不住地用眼睛的餘光瞄著邁克。
「朱先生,如果你再這麼不配合,我只能遺憾地告訴你,我們恐怕要取消這次承銷合作了!」
此話一齣,屋子裡的氣氛陡然緊張起來,連一向喜歡裝傻充愣的朱古貴也傻眼了。他沒想到事情居然會鬧得這麼嚴重。去香港上市的計劃可是上面定下來的,鐵板一塊不能更改。摩森銀行作為「中國元素」ipo的主承銷商的資格也是上面定下來的,他個人不能擅做更改,如果真由自己單方面的原因弄砸了這次ipo,以後可就不好收場了。要真得罪了美國人,自己的好日子也就過到頭了。他們真要一怒之下找到上面,自個就得捲鋪蓋卷滾蛋!
不過,朱古貴也是老江湖了,不會被邁克的三言兩語糊住了心竅,找不著北。於是他立即抱拳拱手說:
「邁克,不要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是不同意增股,也不是非在增股股價上斤斤計較,只是有些事情你可能不太瞭解,我雖然名義上是‘中國元素’的董事長,但我也不過就是個打工的,官小位微,很多事情做不了主哇。」邁克置若罔聞,不予理睬,心裡卻一陣膩味,看起來這個朱古貴還真是在打著自己的小算盤。朱古貴把腦袋仰靠在椅背上,瞅了瞅邁克,黑黑的臉皮好像用熨斗熨過似的,一絲表情也沒有,接著不緊不慢地說:「你看,要是鯨魚公司真的增了股,那我老朱算個啥啊?連個打工的都不算嘞!再說,咱們以前和鯨魚公司籤的協議裡頭可沒有這條可以投資增股的說法哩?邁克,俺知道你有學問,但咱老朱也不是大字不識啊?」
邁克聽朱古貴的口氣硬起來,自己反而軟了。他立刻裝模作樣地換了一副溫和的嘴臉說:「朱先生,去香港上市不是你想象中那麼簡單的——去香港上市和去美國、歐洲上市其實沒什麼區別,程式大同小異,都要求申請企業具備足夠的資質,都是要經過非常嚴格的稽核程式的......當然,這些問題太專業,涉及許多複雜問題,跟你說你也不明白。我只能告訴你一點:你們的財務太混亂,不夠去香港上市的資質,如果你們真想成功上市,就必須引入有背景的國際戰略投資夥伴,也就是有外資背景的大股東,否則是無法把股票出售給海外投資者的。這是交易所的硬性規定,並不是我要為難你。」
「這——」朱古貴黑臉沉下來,下巴向上一仰,口氣硬起來,「邁克,我怎麼看都像是你成心找茬啊?」
這時候,福田正義也在一旁插嘴補充:「哦......朱先生,作為一個國際企業的掌門人,您應該以國際眼光看待事情,把眼光放得更遠一些——香港是一個國際中間港,那裡匯聚著來自世界各國的投資者,在香港上市也就等於開啟了進入美國的大門,或者說開啟了進入世界的大門,到了那個時候,你們的股票就可以賣給全世界的投資者,成為名副其實的國際公司,這是多麼令人羨慕的前景啊!您難道不願意儘快走在所有同行的前面嗎?」
「這話沒錯。您既能籌集到大筆資金,又能迅速取得行業的領先地位!」邁克也趕緊說。朱古貴直眉瞪眼地看著兩個人,有些招架不住了。看起來他今天要不答應增股的事情,恐怕是過不了這關了。但是他不甘心就這麼輕易地把自己的主控權拱手相讓,這可是他闖蕩了大半輩子攢下的家底,雖說「中國元素」不是他私人的企業,但也是他的地盤啊,他大可以說啥是啥啊,要是現在就換了本家,可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自己啥也落不下啊!
「咳!得了,咱們也別繞彎子了,乾脆把話掀明瞭吧!」朱古貴嗽嗽嗓子,打破了沉默。他將上身與邁克靠得更近些,甕聲甕氣地說:「其實......我個人根本不急於上市。上市對我有什麼好處啊?」他有意把那個「我」字說得很重。他還不願意過早地開出條件,而是簡明的把話題虛化。邁克知道談話終於觸及了主題。「好處很明顯,您找到了一條嶄新的財富之路,並可以最大限度地謀取最大的利益。」朱古貴顯然對這種模稜兩可的回答很不滿意,他從鼻子裡發出「嗤」的一聲,拖著長音問:「我只想知道,這次ipo,能融來多少錢?」這回,他的重音落在了「錢」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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