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最後一個經紀人的電話,離開市還有半個小時了。此時,烏夫已經喝完了第五杯咖啡,他和每一個經紀人都交代清楚了今天該買賣什麼和應做的事情,也確定好了今天的交易計劃。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前行,離開盤時間只剩下十五分鐘了,這時候,秘書打來電話提醒他,開盤時間快到了。通常,這十幾分鍾都是用來讓烏夫上廁所或者小憩用的。烏夫站起身,去了一趟廁所。回來後,他坐到電腦前,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又活動了一下手腕,就像一個準備好作戰計程車兵一樣,刀出鞘箭上弦要進行一場廝殺了。
烏夫幹這個工作已經十多年了,進行過無數次的交易了,但是每次開盤之前,他的情緒都會微微有些亢奮,神經變得高度緊張,感官極其敏銳,一種無形的力量充斥全身。
他喜歡這種感覺。
這也許就是金錢的魔力——金融遊戲恐怕是世界上最瘋狂、最刺激、最令人膽戰心驚,同時也是最讓人欣喜若狂的危險遊戲了——每次當你預料到一次絕佳的投資機會就在眼前時,你的心臟會劇烈地跳動,興奮得頭暈目眩難以入眠;當你的投資進入牛皮膠著狀態時,你又會焦灼不已痛苦不堪;當你投資失敗時,人又會感到四肢抽搐痛不欲生,如死亡般痛苦;當你投資成功後,又會感到死而復生般的欣喜,快樂得不可名狀。
總之,這種感覺太美妙太刺激了。烏夫甚至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語言來形容這種金錢遊戲的魔力——愛情和性愛都無法擁有這種持久的吸引力。這可能也是金融交易最令烏夫興奮和著迷的地方。
開盤時間到了。
烏夫立刻變得生氣勃勃起來,眼睛裡流露出一個戰士出征前的歡快,他坐直了身子,手指開始快速地在鍵盤上敲打起來,這是今天的第一盤交易——他準備按照指示,先拋售一部分美元,買入港幣。由於港幣是國際自由兌換貨幣,它和美元採用聯絡匯率制度可以自由兌換,烏夫買入港幣,實際上也就是變相買入了人民幣。
他在電腦裡輸入了一個指令:「買入1億元港幣。」然後又敲了幾下鍵盤,輸入價位,把交易指令掛在幾個不同的交易所準備好即時成交。這樣一來,只要價位合適,系統就會自動成交。
烏夫最擅長的是外匯交易。
外匯交易是一種典型的以錢生錢的遊戲——外匯市場極其龐大,資金量也非常驚人,賭客們用錢下注,用錢說話,每天動輒有幾萬億美元參與其中。參與其中的玩家形形色色,其中不乏很多大玩家——比如那些國際大銀行、跨國公司、某些政府背景的主權基金、頂級的對沖基金。大玩家們個個都是行家裡手,他們擁有內幕訊息,熟諳遊戲規則,投入的資金量多得嚇人,賺到的錢也多得嚇人,往往在幾秒鐘之內就能賺到幾億、幾十億甚至上百億美元。
要想在他們中間生存,你必須戴上假面具,不能讓別人看清你的臉,也不能讓人看明白你到底在幹什麼,手裡究竟拿了一副什麼牌。這就像在真的賭博,你必須要清楚地知道莊家和賭客們的情況,要知道什麼時候叫牌,什麼時候下注,什麼時候拾起籌碼出場。如果猜對了匯率的走向,那麼你就賺錢了。
烏夫喜歡自己做單。他手裡現在就有一個5億美元的外匯賬戶。裡面既有長期持有的頭寸,也有短期套利頭寸。他有信心十押七中。這是他的幸運機率。
烏夫知道自己買入的1億元港幣不論從資金量本身還是影響力上都顯得微乎其微。這筆買單不會馬上有人問津,於是他又順手在離岸市場做了一個人民幣的遠期無本金套期保值合約。
所謂人民幣的遠期套期保值交易是一種金融衍生產品形式,它存在於中國境外的離岸市場上,比如新加坡和香港。這種交易形式很像是一種賭博遊戲。簡單地說,交易人可以對某種貨幣的遠期匯價做出某種預測,並根據這種預測押注。比如說烏夫預測人民幣兩個月之後會升值2%,那麼他就可以做一個兩個月的人民幣兌美元即將升值的多頭頭寸——押人民幣升值2%,只要人民幣在這段時間小幅升值,他的收益就會很大。
烏夫做了一個賭150天后人民幣升值2%的合約,支付了0.5%的保證金。如果他贏了,就能獲得2%的收益,如果他輸了,不過也就損失了0.5%的保證金。
押注人民幣這種生意對烏夫來說就是小菜一碟,這不像是投資,反倒更像在買一項保險,沒有什麼技術含量。賭贏了收益有限,賭輸了,他也只不過輸點手續費而已。
烏夫以極快的速度完成了這筆交易,然後迅速地按了一下回車鍵,檢視起自己賬戶中的日元抵補套利交易記錄來。
日元是一種很有趣的貨幣。它長期維持著幾乎為零的利率。這麼低的利息簡直就像免費午餐一樣,為全球的投機者提供免費資金,成為國際套利商最寵愛的幣種。通常,投機者都會簽訂一個買進日元的遠期合約,借入低息日元,購買利率較高的美元或者其他幣種,然後再用美元或者其他幣種投資到各種領域——比如股票、債券、房地產。
在中國也是這樣。
由於日元利率與中國的人民幣利率之間存在著2%~3%的差價,投資者就可以利用這種利率差,借入零利率的日元,再兌換成人民幣在中國投資,這筆錢除了炒作人民幣匯率之外,還可以進入中國的股市、樓市、匯市中套利。
據烏夫所知,如今進入中國的熱錢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利用日元抵補套利交易中借入的日元,換成人民幣然後投資在中國的股市、房市、匯市上的。
沒人能說得清楚到底有多少日元游弋在全球市場上,也沒人知道日元利差交易的規模到底有多大,也許是數千億美元?數萬億美元?日元就像隱身人一樣,它的身影幾乎隱藏在全球每一項投資的後面。它能看到別人,別人卻看不到它。
由於這是一筆只賺不賠的好買賣,所以人人都喜歡這麼幹——從著名的國際投資銀行,到基金大買家,再到成千上萬大大小小的投資交易商們,大家都這麼幹。反正人人都喜歡免費的東西。
但是這麼幹也不是沒有風險的——由於人們過分依賴日元,假如有一天日元利率上升,美元利率下降,那麼美元和日元之間的利率差額會減小,這麼一來那些手裡持有美元的人就會感到驚慌失措,他們會立即賣掉手中的美元資產以清償日元;同樣,假如日本銀行認為日元太疲軟,決定提高日元利率的話,結果也是一樣。投機商們會立刻結清他們的美元專案,還上日元。
試想一下,如果哪一天日元的利率突然上漲,而成千上萬的交易者又正好選擇在同一時段裡對日元進行平倉操作,那麼結果將會怎麼樣?也許全球的交易所都亂作一團,天昏地暗混亂不堪,就好像是世界末日來臨了一樣的災難現場,把世界弄得一團糟!
在中國也是這個道理。如果有一天日元崩潰了,市場上對中國股市、房市、匯市的投資熱情馬上就會逆轉,那些靠日元抵補套利的熱錢會迅速撤離中國。熱錢一旦大規模出逃,會使得原本處於繁榮頂峰的中國經濟迅速衰落,甚至崩潰,這樣將會給中國的股市、房市以毀滅性的打擊,後果嚴重。
問題是在短期暴利的驅動下,誰還會去想將來脆弱的市場能否承受得住如此瘋狂的拋售呢?人們往往記不住一個真理——世界上從來就沒有免費的午餐,那些貪戀短暫的免費午餐的人可能會享受片刻的歡愉,但最終付出的可能是生命的代價。
烏夫從來不關心這種問題,他覺得那些整天憂心忡忡討論金融災難的人就是神經病。他們自己賺不到錢,還總想擋住別人的財路。活該他們喝西北風。
烏夫一向認為,搞金融的人的神經必須足夠堅強,內心必須足夠冷酷,心裡無需容下半點憐憫,否則你很難目睹成千上萬的人遭受破產的滅頂之災的時候,良心不受一點譴責。不過,他絕對不存在這些顧慮,自己天生就適合幹這個,他的心臟足夠強大,情商也足夠冷靜,是一個足以把握住遙控器和燃燒彈的未來的「索羅斯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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