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天容以前雖然也是當領導的,但那是計劃經濟體制下的事業單位領導,跟現在市場經濟條件下的國企老總完全是兩碼事。前者是分配資源,後者是創造資源。創造資源比分配資源難多了。首先必須有啟動資源,才能創造新的資源,如果沒有舊的資源,就相當於沒有種子,是長不出新莊稼來的,更不要說好收成。
21
安小元從大同再次回到北京,鄭小彤去接她,安小元問:「賓館你給我訂好了嗎?」
「賓館?」鄭小彤問,「什麼賓館?您不是住我們家嗎?」
這一下把安小元給問住了。如果安小元堅持不住他們家,沒道理,反而顯得自己心裡有鬼,畢竟,鄭小彤是個小弟弟,鄭小彤請安小元住他們家,完全沒有別的意思,即便是按照母親信上的意思,要他好好照顧「小元姐姐」,他請安小元住他們家也沒有錯,況且,他們家確實也很方便,他爸爸媽媽的主臥室就一直空著。再說,既然明天就一塊去特區,今天晚上總還要聊聊吧?還有,安小元住他們家,明天一塊走的時候也更節省時間一些,如果一個住在賓館一個住在家,不要說一大早趕到機場了,就是兩個人如何碰面都是一個問題。所以,現在即便安小元真的覺得她跟鄭小彤住一起不合適,也還要找一個不合適的理由。
「先找一個地方吃飯吧。」安小元說。
安小元希望通過先吃飯給自己一個思考這個問題的時間和空間,思考好了再說。
「已經訂好了,」鄭小彤說,「我幾個哥們為我送行,他們請我,就等著您呢。」
鄭小彤這樣說的時候,就顯得一臉的得意。
事實上,鄭小彤已經把他「下海」的訊息廣泛公佈了,現在除了他父母不知道外,該知道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了,就差沒有把「特區能達貿易有限公司副總經理」的名片提前印出來。他說的幾個「哥們」,其實就是跟他一起上電視大學的同學,既然是一起上電視大學的同學,那麼當然也就是中學小學甚至是幼兒園的同學,因為他們都是社科院的子弟,現在跟鄭小彤的處境差不多,半死不活,大事沒機會,小事又覺得委屈。現在他們中的鄭小彤突然接受特區那邊的公司聘請去當副總經理,使幾位同學也彷彿看見了自己的出頭之日。於是,不但鄭小彤興奮,哥幾個也跟著高興,不但自己張羅著為鄭小彤送行,有女朋友的也儘可能把女朋友也帶著一起助興。
安小元見鄭小彤這麼高興,就忽然發覺自己其實是做了一件好事,對勞天容好,對鄭小彤也好。儘管自己這麼做的本意是想利用鄭小彤套牢勞天容,達到跟能源集團長期做生意長期賺錢的目的,但是客觀上還是做了一件好事。曾經有一段時間,社會上提倡大公無私,改革開放之後,發現這個提法並不科學,大公無私作為一種精神是可以的,但是不能要求全體人民都這麼做,因為眼下還沒有到共產主義,社會主義還是初級階段,要求老百姓按照共產主義的標準過日子顯然過於超前,不切實際,於是,有學者提出「主觀上為自己客觀上為社會」的觀點。學者的這個構想現在有沒有實現還不知道,但是至少在安小元身上已經實現了。安小元這次策劃把鄭小彤帶到特區去,主觀上就是為她自己,客觀上也確實讓勞天容和鄭小彤都從中受益。
安小元不想掃鄭小彤的興,於是跟著鄭小彤去參加了他的送行宴。
本來,鄭小彤是今晚宴會的主角,沒想到安小元成了最受歡迎的人。不知道是因為她的漂亮還是因為她是特區來的「老闆」。儘管安小元已經儘量保持低調,儘管她特意把鄭小彤的稱呼改了,沒有再稱呼「小彤」,而是稱為「鄭總」,並且在她第一次稱鄭小彤為「鄭總」的時候,也確實起到了轉移大家注意力的作用,她感覺大家當時眼睛一亮,露出驚喜並對鄭小彤刮目相看,但是很快,大家的注意力還是重新回到安小元的身上,而且回到安小元身上之後,注意力更加堅定,彷彿是已經打出去的拳頭被收回來,然後再重新打出去,更加有力一樣。既然安小元把鄭小彤的稱呼改成「鄭總」,那麼鄭小彤就把安小元的稱呼改成「老闆」,於是,幾個哥們及其女朋友馬上就跟著喊安小元「老闆」。在當時,「老闆」還沒有氾濫,還是個新名詞。
安小元確實已經是老闆了,自從下海的那一天開始她就是老闆了,但是至今還真沒有被人這麼喊過,至少沒有被這麼多人一齊喊過,於是,在這種喊聲的衝擊下,安小元把剛開始的矜持莫名其妙地丟了,現在也跟著這些個比她小七八歲的姑娘小夥子們一起興奮起來,一起喝酒,一起瘋。
喝酒之後更加忘乎所以。終於,安小元發現,高興起來還是要喝酒的,人不喝酒就沒辦法盡興,就好象是過年放爆竹,過年不讓放爆竹就好象這個年沒有過一樣,或者過的跟便秘差不多,總是不暢。從這一點上說,安小元更喜歡北京,而不喜歡特區,因為特區不喝酒,所以特區人就始終處於一種內張力沒有得到徹底釋放的狀態,或者說始終處於一種便秘狀態,一個字,累。當然,幾年之後她也不喜歡北京了,因為北京過年不讓放爆竹,北京也便秘了。
由於安小元莫名其妙地成了主角,大夥都要敬她。所以那天安小元實際上就喝了不少酒,喝到最後就把賓館的事情忘了,想都沒想,上了計程車就跟著鄭小彤來到他們家。
到了鄭小彤家裡之後,安小元清醒不少,但是第一個感覺就是髒亂差,她沒想到勞天容北京的家這麼髒亂差,比她特區的家差遠了。
安小元在這樣的環境當中是睡不下去的,於是,也忘了什麼單身女人跟童男子之間的事,馬上動手幫著收拾,並且指揮鄭小彤跟她一起收拾。收拾的辦法就是將不要的東西全部當垃圾立即丟出去,把要的東西扔進洗衣機,然後洗衣機在自動工作的時候,安小元指揮鄭小彤拖地,第一遍用拖把拖,第二遍用衛生間門後面掛著的那條不知道是他爸爸的還是媽媽的毛巾擦地板,而安小元自己抹桌面、檯面並清理廚房和廁所。並且「廚為廁用」,直接用廚房裡洗碗刷鍋的鋼絲球擦洗廁所的地面和坐便器。
女人在收拾屋子方面有天性,而安小元又是最不能容忍屋子亂七八糟的那種女人,所以比一般的女人更具這方面的天性,那天晚上他們居然真的把勞天容在北京的家收拾得煥然一新。等到全部收拾完了之後,已經不存在去賓館的問題了。都下一點了,又累又困,哪裡還想起來出去找賓館。
儘管又累又困,但是安小元的大腦還沒亂,還知道要洗澡,知道自己不該睡勞天容和鄭品浩的床。
「我誰沙發。」安小元說。
「幹嗎?」鄭小彤問,「有床不睡睡沙發幹什麼?」
安小元想了想,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就是安小元覺得未經床的主人同意就睡人家的床不好。
「我喜歡睡沙發。」安小元說。
鄭小彤看著安小元,沒說話。顯然,安小元解釋的理由不充分。
「真的,」安小元說,「我喜歡睡沙發。」
鄭小彤也知道禮貌,他讓安小元先洗澡。
安小元在洗澡的時候,突然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興奮,不知道是酒精引發的還是外面的童男子引發的,竟然不知不覺地撫摩起自己來,在撫摩的過程中,還閉上眼睛,讓熱水從自己的身體上流過。她感到這樣很舒服,太舒服了,不象在特區,天熱,所以不洗澡,而是「沖涼」。安小元發現,「沖涼」就沒有這種被撫摩的感覺,只有當自己的皮膚是冷的,而水是熱的時候,才能找到這種被「撫摸」的感覺。而「沖涼」的時候情況相反,「沖涼」的時候,皮膚是熱的,水是冷的,所以沒有這種熱量通過熱水進入皮膚的感覺。安小元發現,熱量與熱情一樣,進入自己的體內和從自己的體內撒發出來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安小元現在就是接收熱量的侵入,跟接受熱情的侵入差不多,所以她感到很舒服。
安小元在這樣舒服的時候,突然想到門外鄭小彤還在等著,於是她想到不能把自己的舒服建立在鄭小彤的痛苦之上,決定提前結束撫摩,趕緊洗完穿上睡衣,睡覺,在沙發上睡覺。
主動要求在沙發上睡覺而不是在勞天容和鄭品浩的床上睡覺,說明安小元還是一個感情細膩的人,而且她這樣做確實也比較有分寸。比如回到特區之後,鄭小彤跟他媽媽無意當中說到這件事情,說「小元姐姐晚上睡沙發」,肯定比說「小元姐姐晚上睡你和爸爸的床」要好一些。
但是睡沙發也有不好的地方,因為沙發在客廳裡,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少了一道屏障,就是安小元作為女人保護自己的那道屏障,哪怕這道屏障純粹是象徵性的,但是有這道屏障跟沒有這道屏障還是不一樣的。比如現在,安小元睡下了,但是鄭小彤還在洗澡,儘管鄭小彤洗澡的時候衛生間的門是關著的,但是嘩嘩的流水聲音還是明確地表明在安小元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小夥子一絲不掛地在洗澡。當然,這個小夥子是小弟弟,才二十出頭,但二十出頭也不能說「小」呀。二十出頭說明他精力旺盛,二十出頭說明他性慾特強。假如這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洗完澡之後,在從衛生間向自己臥室行走的過程中,在經過沙發前面的時候,突然控制不住,鑽進她的被窩來,怎麼辦?
想到這裡,安小元本能地向後仰頭看了一眼衛生間的門,並聽見流水聲戛然而止,說明鄭小彤已經洗好了,現在正在擦身上,馬上就要來了。
安小元重新縮回被子裡面,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只要自己假裝睡著了,那麼後面不管發生什麼事情,自己都有一定的餘地。比如鄭小彤真的鑽進了她的被窩,甚至進入了她的身體,都不能算她主動勾引。
這麼想著,安小元就安心不少。
鄭小彤出來了。
隨著鄭小彤從衛生間裡出來,安小元的心也彈跳起來。好在鄭小彤快速通過客廳,幾乎是一路小跑著徑直回到他自己的房間,並沒有在沙發前面停下,當然更沒有鑽進安小元的被窩,更沒有進入她的身體。
安小元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說不清是失望還是欣慰,反正是真的困了,於是很快進入夢鄉。
22
「藍波」空調雖然還沒有正式面市,聲勢卻已經造出來了,而且先聲奪人,來勢洶洶。關鍵是「藍波」空調是石化集團自己的產品,相當於程萬里的「親兒子」,他有理由為它驕傲。而勞天容的能源集團搞的那個「bot」發電廠,雖然也很響了一聲,而且響聲並不比「藍波」空調小,甚至一度被理論界吹捧為中國改革開放的新創舉,具有劃時代的作用等等,並且也確實一舉緩解了當時特區的用電緊張局面,功不可沒,但是,畢竟發電廠不是能源集團的,至少在十年之內不屬於能源集團的。按照「bot」規則,在十年之內,發電廠仍然屬於香港胡應湘的合和電力公司,無論是產權還是經營權都是合和電力的。十年之後,發電廠才按合同移交給特區能源集團,因此,怎麼看都像是「過繼」過來的,跟正宗的「親兒子」區別蠻大。
既然要「過繼」,那麼勞天容跟外商就一直保持著接觸,在這些接觸中,勞天容掌握了一個重要情況:當初合和電力公司用於投資這個「bot」工廠的資金,並不是胡應湘的合和電力公司的備用金,而是從銀行貸款得來的。而銀行之所以能夠貸款,一方面基於合和電力良好的信譽,另一方面是合和電力拿了電廠十年的經營權做抵押。
勞天容的腦子突然象過電一樣閃了一下。豁然開竅:可以向銀行貸款上專案,並且就用貸款建設的這個專案本身做抵押!只要這個專案好,能夠賺錢,並且所賺的錢能夠償還銀行貸款的本金和利息,那麼,自己沒有錢也照樣可以建設發電廠。
勞天容興奮了。她馬上開始諮詢。諮詢的物件當然還是社科院那個關係網。因為這張網足夠的大,大到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勞天容從這張網上得到的答覆是:只要專案好,可以。
專案當然好,在電力短缺的城市投資興建發電廠,這個專案還不好嗎?
勞天容馬上就向樊泰章做彙報。樊泰章聽了也很贊同。
「是啊,」樊泰章說,「這樣一來,能源集團就有了產權和經營權完全屬於自己的發電廠了。用發電賺來的錢分期償還銀行貸款,等貸款償還完了,收入就全部成利潤了。等於白揀一個發電廠。好。好!」
樊泰章連說了兩個「好」。但是,他說「好」並不等於就真能變來錢。事實上,勞天容很快就重走了當初程萬里的路,把主要精力放到融資上了。彷彿國企老總的主要工作就是融資。
勞天容以前雖然也是當領導的,但是那是計劃經濟體制下的事業單位領導,跟現在市場經濟條件下的國企老總完全是兩碼事。前者是分配資源,後者是創造資源。勞天容發現,創造資源比分配資源艱難多了。首先必須有啟動資源,才能創造新的資源,相當於「拿錢生錢」,如果沒有舊的資源,就相當於沒有種子,是長不出新莊稼來的,更不要說好收成。
勞天容現在的任務就是尋找種子。
通過跟外商的接觸,勞天容似乎已經掌握了尋找種子方法,並且這個方法已經得到專家的論證,也得到樊泰章的支援,問題是,有了方法不代表就一定能找到種子。就像今天的阿拉伯國家,雖然也知道製造核武器的原理,但是苦於沒有濃縮鈾,還是生產不出原子彈,要不然早就沒有以色列了。事實上,勞天容已經跟有關的銀行接觸了多次,並且也動用了一些手段,包括現實的手段和對未來的許願等等,但是仍然沒能奏效。主要是當時國內銀行的貸款利率高的離譜,高達百分之十六。
勞天容認真算了一筆帳,如果按照這個利率貸款,將來不要說償還本金,就是利息都沒有辦法償還,如果那樣,對於一個以專案本身作為抵押物的負債經營企業來說,後果只有一條——破產。儘管那時候《破產法》還沒有出臺,鞍山的「韓老太」在人大討論會上舌戰群儒的結論還沒有出來,曹思源也還沒有獲得「曹破產」的雅號,但是隨著經濟市場化的推進,資不抵債的企業面臨破產是早晚的事情。畢竟在社科院工作那麼多年,這個道理勞天容還是清楚的,所以她不敢接受高利貸。
勞天容有點煩躁,覺得國家把銀行的貸款利率定的那麼高,客觀上是鼓勵投機而不是鼓勵投資。年利率百分之十六,除了投機之外,做什麼正經的投資能夠支付這麼高的利潤率呀?
果然,就在勞天容為正經投資貸款勞心費神之際,社會上投機之風盛行。不但在房地產市場上投機盛行,在股票市場上投機盛行,居然把投機生意做到了美國,「擁有一片美國」的廣告鋪天蓋地,並且,一英寸不知道在什麼地方的美國國土居然被炒到了三千七百元人民幣。
這股投機之風也影響到了勞天容,比如哄抬了銀行正常合理的存貸款利率,導致她的「借雞生蛋」計劃不能儘早實施。還影響了她麾下一些干將的情緒,誘發了一些人急功近利幻想暴富的心態。這裡面就包括她的秘書安小元。勞天容已經聽到一些反映,說安小元經常跟一些不三不四的香港人混在一起。至於混在一起幹什麼,別人沒有說。其實也不用說,不管混在一起幹什麼,反正最後肯定是離不開一個字——「錢」。
勞天容發覺自己和安小元的價值觀不一樣,都有事業心,但勞天容的「事業」和程萬里差不多,都是追求所謂的進步,或者說是職位上的升遷,而安小元的「事業」就一個字——錢。勞天容想,這可能就是最大的代溝吧。
勞天容準備找安小元談談,所謂談談,就是提醒一下,並不是正式的批評。改革開放了,思想解放了,領導不再是家長了,特別是特區,思想更加解放,公開承認並尊重各種思想共存,勞天容不打算把自己的價值觀強加給安小元,所以,她只能找安小元「談談」,而不能提出批評。
但是,還沒有等勞天容找她,安小元就自己主動找勞天容了。
這一天,安小元悄悄地對勞天容說:我要辭職。
勞天容愣了一下,儘管早有預感,但是當安小元真的正式提出來的時候,勞天容還是愣了一下,並且頭腦中馬上就冒出許多疑問。是我虧待你了?是這些天讓你出任「公關小姐」委屈你了?是能源辦公室正式撤消之後你感覺沒有奔頭了?勞天容甚至想到是不是樊泰章對她有什麼另外的承諾,或者是她個人感情問題上出現波折。
「可以,」勞天容說,「這些年你跟著我,也確實委屈了。能告訴我你的打算嗎?」
這就是勞天容的水平,她沒有問安小元辭職的原因,首先表示「可以」,打消對方可能產生的對立情緒,起碼不要發生正面衝突,然後才問安小元的打算。勞天容相信,安小元只要把打算說清楚了,也就等於把原因說清楚了。但是前者帶有質問的意思,而後者則可以理解成關心。
安小元先是嘴角抽動了一下,並沒有發出聲音,彷彿突然之間她變成了結巴,正式發出聲音之前先要有一個預備動作,然後才能說出來。
「沒關係,」勞天容說,「如今辭職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但是你最好把人事檔案保留在人才交流中心,留個退路,假如在外面不順心,再回來。記著,我是你大姐。」
安小元被感動了,流下了眼淚。
安小元說:有一個老闆前段時間炒地皮炒發了財,現在打算繼續炒,並且想拉著她一起炒。其實老闆早就叫她過去了,工資給的很高,但是她一直都沒有過去,總覺得從機關幹部一步下到私營企業這一步很難邁,現在既然能源辦公室正式撤消了,她們從下個月開始就不算是政府機關的人了,那麼當然就可以選擇收入更高的企業了。
「我是不是太勢利了?」安小元問。問的聲音不大,彷彿這是一個見不得人的問題。
「沒有。」勞天容說,「人往高處走。既然那邊能夠為你提供更大的發展空間,更能發揮你的價值,你當然可以選擇去。」
沉默了一下,勞天容又說:「這就是我們體制的弊端呀。說實話,其實還是大鍋飯,同一年來的職工或同一級別的幹部,只能享受同一種待遇,而不管實際工作能力和實際工作貢獻。但是,有什麼辦法呢?如果拉開距離,拉開的標準是什麼?很多東西其實是沒有辦法量化的,只能憑人的感覺,儘管有時候感覺比那些能夠量化的指標更準確,更富人情味,但是國家的企業,總不能憑某個人的感覺去發放工資和獎金吧?說到底是所有制的問題,如果企業是管理者自己的,比如就像那個請你去的老闆,他就沒有這麼多的條條框框了,他就可以根據可以量化的考核指標加上自己的實際感覺去兌現每個人的具體分配。而且他這樣做既不犯法或違反制度,別人也不會說什麼,因為,企業是他自己的,誰都不會懷疑他對自己企業的忠誠度,誰也不會相信他會把企業的錢裝進自己的口袋。」
「您有沒有想過自己做?」安小元問。
「我?」勞天容問。
「是,」安小元說,「您。」
「自己做?」勞天容又問。
「對,」安小元說,「就是自己當老闆。」
「沒有想過。」勞天容說。
安小元說:「如果您自己當老闆,我就一直跟著您。還做您的秘書。」
勞天容笑了。不知道是聽了這話欣慰地笑,還是覺得安小元這個問題本身好笑。對勞天容、程萬里、樊泰章他們這代人來說,其實並沒有真正屬於自己的「事業」,他們的事業前面必須加定語,必須是黨的事業,國家的事業,怎麼可能是自己的事業呢?如果是自己的事業,那麼不是脫離黨,脫離國家了嗎?所以,他們永遠不會自己做。不過,勞天容理解年輕人,畢竟,時代不同了,她不會用他們這代人的價值觀要求下一代人。
後來,安小元真的就離開了能源集團,離開了勞天容。其實,她並沒有對勞天容說實話,因為她離開勞天容並不是換一個環境打工,如果打工,就給大老闆打工,任何私人企業都大不過國家,同樣是打工,留在能源集團肯定比給任何一個私人老闆更好。安小元其實是打算徹底下海,自己當老闆,並且就是打算做能源集團的生意。正因為如此,走的時候她才不方便說實話,不能說實話。
23
銀行的高利率和社會上的投機炒作之風對勞天容的影響巨大,大到她只好將自己「借雞下蛋」的負債經營計劃暫時擱淺,不過,相對於程萬里來說,這個影響還是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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