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她看了一眼已起身離座了有一會兒的連三,察覺到對方也在看著她,她立刻將目光收了回來,咳了一聲,「那大將軍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她能感覺到連宋的目光此時就落在她的側臉上。她無法分辨那到底是冰冷的還是熾熱的目光,因很早以前她就知道,烈日可灼人,寒冰亦可灼人。
當那視線逡巡過她的臉頰,她聽連三道:「沒有。」短短兩個字,其實也聽不出來什麼。
她抿了抿嘴唇,給了皇帝一個「你看果然如此」的眼神,怕皇帝看不懂,又自己翻譯了一下:「那就是這樣了,因為大將軍也沒有什麼要補充的。」
皇帝看了眼站在她身旁的連三,又看了一眼她,樂了:「你倒是個小機靈鬼啊你。」教訓她道,「大將軍畫功俊逸不凡,既然願意指教你,那以後你便該多多向大將軍請教,好好用功才是。」又看向臺下諸位道:「今日便到這裡,希望諸位公主也謹記列位大人們的評議,下去後別忘了勤奮練習才好,散了吧。」
公主們跪拜領恩,目送著皇帝領著眾臣子遠去,這便散了。
而直到所有的公主都離開,成玉依然坐在水榭中。
日近黃昏,秋陽已隱去,失了日光的熏籠,風也涼起來。冷風一吹,成玉感覺自己的思路終於清晰起來。
她感到了連三的矛盾。
整整兩個月,他躲著她,不見她,瞧著是想要疏遠她的樣子,可私下裡卻又那樣地描畫她。而無論他將描繪她的這幅畫送回來是為了給她做仕女圖的參考還是怎麼,終歸他將它送了回來。這又是什麼意思?
她此前是灰心地想過,如果他想要和她保持距離,那便如他所願兩人就這樣漸漸疏遠,她也懶得再問他什麼。可那時候她沒有看到那幅畫。
她坐在冷風中又剝了個橘子。她想,他們還是得談談。
國師今天成了個香餑餑。
先是煙瀾在御花園的柳櫻道攔住了他。煙瀾臉色蒼白地問了他一個問題:「三殿下和紅玉郡主認識了很長時間,是嗎?近日他的反常,全是因紅玉郡主,是嗎?」
這一題國師會做,但憶及一個道士應該有的自我修養,國師生生按捺住了自己,冷酷地給了煙瀾一個反問句加一個感嘆句:「我怎麼知道?我是個道士!」
接著是廖修撰在凌華門前攔住了他。廖修撰吞吐卻又急切地問了他一個問題:「大將軍對紅玉郡主……只是一廂情願,是吧?他二人之間其實不太會有那種可能……是吧?」
這一題國師碰巧也會做,但憶及一個道士應該有的自我修養,國師再次按捺住了自己,冷酷地給了廖修撰一個反問句加兩個感嘆句:「我怎麼知道?我是個道士!媽的!」
然後是左相在宮外一個點心小鋪前攔住了他。左相聲東擊西地問了他一個問題:「今日瞧著皇上倒很樂見紅玉郡主同大將軍親近似的,不知將軍這是不是想通了,終究還是打算同郡主做成一段良緣呢?」
這一題國師就不那麼會做了,憶及一個道士應該有的自我修養……國師終於沒有忍得住,他虛心地向左相求教了一個問題:「為什麼你們都覺得我一個道士應該清楚這種事情呢?你們到底對我們道士有什麼誤解?」
成玉在當夜爬牆翻進了大將軍府的後院。
大熙朝民風開放,常有仲子逾牆的逸事,屬於禮法上的灰色地帶,其實只要不被當場撞破宣揚出去,大家也不當這是個什麼事。問題在於一般來說都是公子哥兒們翻牆會姑娘,一個姑娘跑去翻相熟的公子家的院牆,這種事,就算在民風最為彪悍的太宗時期,大家也沒有聽說過。可以說成玉是這個領域的急先鋒。
連三好清靜,將軍府原本侍衛就不多,後院更是壓根兒沒有侍衛守護,剛入夜那會兒成玉就讓齊大小姐幫她打探明白了。
為了讓她翻進去能順利找到連宋的寢室和書房,跟著她老爹畫軍事地圖出身的齊大小姐還給成玉畫了張將軍府後院的格局圖。不幸的是,成玉拎著那張圖走了半天,還是迷了路;幸運的是,她一心尋找的連三今夜也沒在寢室或者書房待著。
更加幸運的是,她迷著路稀裡糊塗闖進一片紅楓林,居然就在楓林深處碰到了和衣泡在一座溫泉池中的連三。
其時林中光亮不盛。天上雖有明月,然月輝終究昏弱,池畔貼地而臥的石燈籠中亦只透出些許微光,故而和池子有一段距離的成玉,只大約看到一個白衣青年靠著池壁閒坐在池中罷了,對方長什麼樣她是看不清的。
但自那坐姿看,由不得她認不出那是連三。
成玉往前走了幾步,來到池畔,繡鞋踩在枯落的紅葉上,發出嚓嚓的輕響。
夜極深,楓林又極靜,那細微聲響聽來令人心驚。但在泉池彼端的青年卻只是保持著側靠池壁、手肘支在池沿上撐著頭養神的動作。
他沒有動,也沒有抬頭,像是根本不知道有人闖進了這座楓林中,或者他知道是誰闖了進來,卻無視了。
成玉在泉池旁立定,站了好一會兒,看連三著實沒有先理她的意思,皺著眉率先開了口:「連三哥哥是覺得裝作不知道我來了,或者裝作沒有看到我,我站一會兒就會自己走,是嗎?」她停了停,「就像在大將軍府的大門外,或者姑母的文武會中,你裝作不知道我在那兒,我就算不開心也沒有辦法,最後只好自己走了。」
她也是在這時候才反應過來,這兩月裡每次她碰到連三時,他總像是沒有看到她,其實並非是他未曾注意到她,他只是裝作沒有看到她,在無視她罷了。就像此時。
意識到這一點著實讓成玉痛了一下,但她立刻裝作並不在意,因她很明白她今天花大力氣闖將軍府是為了什麼,這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
「我其實,」她繼續道,聲音卻有點啞,因此她咳了咳,清了一下嗓子,「我其實知道你在躲著我,你根本不想看到我,」大約是親口承認這件事對成玉來說並不容易,因此話到末尾時她的嗓音又有點發啞,她就又咳嗽了一聲,「可是,為什麼呢?」
薄薄一層水霧氤氳在泉池之上,被石燈籠中的燭火渲染出柔軟的色彩,卻越顯朦朧。成玉不由自主地沿著池畔走了好幾步,她從來就不是知難而退的性子。她皺著眉頭想,若連三今天仍然打定主意不回答她,那她絕不讓他離開。
就在她離他僅有幾步遠的距離時,她聽到連三開了口。「為什麼。」他低聲重複著她方才的疑問,她因此而停下了腳步。
青年抬起了頭,聲音很平靜:「你那麼聰明,不是已經有了答案嗎?」
成玉怔了一下。連宋其實不常誇她,當她為自己的聰明而自得時,他也總是會戲謔她,不想難得一次主動誇她,卻是在這時候。
你那麼聰明,不是已經有了答案嗎?
她沒有答案。她是有過一些揣測,可,難道不是他親手用一幅畫就推翻了她的所有揣測?
是足夠近的距離,因此成玉的視線終於能夠確切地放在連宋身上,她的眉頭蹙得更緊:「我沒有答案,我很糊塗。」
她的右手手指無意識地曲起來,籠在過長的廣袖中,扣在了心口,幾乎是無意識地用了下力,才讓她感到內心有那麼一剎那的放鬆,她在這一剎那的輕鬆裡深深吸了口氣,繼續道:「蜻蛉曾經告訴我,一個人,有時候的確會莫名就不再喜歡另一個人。我有想過,是不是因為我太黏著你,讓你感到煩心了。可是,」她看著泉池中青年冷淡的面容,充滿疑惑地詢問他,「如果我真惹了連三哥哥你討厭,為什麼你還要畫我呢?」
青年也看著她,無動於衷道:「我畫過很多人,不止你。」聲音依舊一絲波瀾也無。
這樣的答案是成玉未曾預料到的,她愣住了,良久才能發出聲音:「可……」卻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夜風吹過,有一片楓葉從枝梢跌落,擦過她的額頭,她終於回過神來,「就算是這樣好了。」她輕聲道,「但我們畫一個人,」她不那麼確定地道,「難道不是因為挺喜歡她,不討厭她,才會畫她嗎?」她艱難地吞嚥了一下,「也許你畫過很多人,那也只會畫合自己眼緣的人,不會畫討厭的人吧?」
他沒有再看她,覺得她的觀點很傻很天真似的,淡淡道:「景也好,人也好,不過隨手一畫罷了,頂多半個時辰的事,需要考慮那麼多嗎?」
摁在心口的指關節再一次無意識地動了動,像是要穿透胸肋去撫慰藏在那後面的生疼的心臟。成玉茫然了一會兒,像是才明白過來似的,將她今夜求得的答案重複了一遍:「所以你說的所有這些話,都是想告訴我,我一開始的揣測並沒有錯,你是真的煩厭我了,才會一徑地躲著我,是嗎?」雖是個疑問句,詢問的語氣卻像是不需要任何人回答。
因此連宋並沒有回答她。
「既是無心繪之,那你為什麼會將畫著我的那幅畫送回給我呢?」沉默許久後她復又發問,聲音裡再次含了一點希冀,「你就不擔心我多想嗎?或者你潛意識裡其實……」
「是天步拿錯了。」
那一點希冀也終於熄滅,像燭火燃盡前的最後一個燈花,那一小點亮光,預示的並非光明,而是長夜。
成玉極輕地哦了一聲。
林中一時靜極。涼風又起,石燈籠中的燈火隨著遊走的夜風極輕地搖曳。一盞盞於暗夜中忽明忽滅的燭火,就像海里失了方向而晃晃蕩蕩隨波逐流的舟子,姿態孤鬱而悲慼。
成玉定定地看著那燭火,直到雙眼被火光晃得矇矓,才低聲道:「你沒有騙我吧?」
就看到連三蹙起了眉,像是有些不耐煩了,卻還是回答了她:「沒有。」
她佯裝不在意地點頭,過了會兒,又道:「你發誓。」
青年那一雙斜飛的劍眉蹙得更深,有些意興闌珊似的:「這樣糾纏不休,惹人煩惱,不像你。」
成玉的臉色驀地發白,但即便青年說了這樣重的話,她也沒有離開。她低著頭髮了一陣呆,咬著嘴唇道:「你不願意發誓,所以你其實……」
像是對她的話感到了膩煩,青年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你可以離開了。」
成玉靜默地站在那裡,足站了一炷香的時間,見連宋再不發一語,她才輕聲道:「我明白了。」轉身走了兩步,卻又停了下來。嗓音發著啞,卻嘆了一口氣:「可我還想再試一試。」意料之中連宋並沒有理她。但她也沒有回頭,只是自衣袖中摸出個什麼東西來,看了一會兒,小心地咬破自己的指尖,將一點殷紅染在了那物之上。
她背對著泉池,聲音小小的,像是撐在這裡這樣久,讓她花光了力氣:「朱槿給了我這符,說發誓最為靈驗,」她自言自語,「既然連三哥哥不願發誓,就讓我來好了。靜夜良辰,諸神為證,連三哥哥方才但有妄言,便讓成玉此生……」
但那毒誓尚未出口,指間的符紙猛地躥起了火焰,幾乎是同一時刻,她被一股大力驀地拽進池水中,水花濺起。本能地伸手想要抓住池沿,腰部卻突然受力,令她直接在水裡轉了半圈,而雙手也立刻被制住,她被壓在池壁上。
水珠順著額飾滴落下來,模糊了雙眼,她使勁眨了眨眼睛,才看清眼前是一副堅實的胸膛。
溼透的白色綢緞覆在那胸膛之上,圓領袍的衣領處以暗色絲線平繡了忍冬花紋,稍往上一些,是雪白的中單衣領,然後是青年的下巴,嘴唇,鼻樑,最後是眼睛。方才還意興闌珊的一雙眼此時滿含慍怒,而方才還平靜無波的聲音此時也是山雨欲來:「你究竟在想什麼?」
成玉背靠著池壁,雙手被連三一左一右牢牢按壓在池沿上,那不是舒適的姿勢,但她沒有掙扎,她也沒有立刻回應他的怒氣,在那幾近於審視的目光中她垂下了頭,許久,吐出了兩個字:「騙子。」
這兩個字出口,她像是終於又找回了勇氣,委屈和憤怒也在突然迴歸的勇氣之後接踵而至,她猛地抬頭看向連三:「大騙子!」她大聲道,「什麼討厭我才會躲著我,什麼給我畫畫只是隨便畫畫,全部是騙人的!因為如果這些都是真的,你根本不用阻止我發誓!所以你疏遠我、不見我,根本就不是因為你說的那個理由!你為什麼要騙我?!」
她一口氣將胸中的憤懣宣洩而出,眼眶因憤怒和傷心而微微發紅。她的皮膚是那樣的白,因此泛出紅意時便顯得剔透。她今日未作眼妝,眉眼處還有方才水花濺落下的水痕。像淚一樣的水痕,溼潤的眼睛,一切都是天然雕飾。
但這一次,這天然的美在青年面前卻似沒了效用,並沒有能夠壓制住他眉眼間越來越濃的怒意。
像是她的那些話大大刺激了他,他垂眼看著她,聲音極沉:「你就是喜歡逼我,是嗎?」有霾影掠過他的眼睛,那漂亮的琥珀色被染了一層黑。是幽深的瞳仁,冰冷的目光,和沒有表情的怒極的容色。
成玉從沒有體驗過這樣的壓迫感,在那令她幾乎喘不過氣來的壓迫感之下,她緩慢地思考著他的意思:用朱槿給的符發誓是逼他,憤怒地質問他真相亦是逼他……他突然的發怒便是因他不能容忍她逼他。為什麼他不願意將那個理由告訴她,難道她沒有知道真相的權利嗎?或者只是……
她突然就有些冷靜了。微微直立了身體,她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故意疏遠我、冷待我,卻不願告訴我原因,不是因為我不值得從連三哥哥這裡求得一個理由,而是,那個理由不可以讓我知道,對不對?」
她睜大了眼睛,不願錯過他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而抓取到他神色間一閃而逝的晦暗時,她自顧自地點了頭:「那就是了。」又仰著頭看他,依然一字一句,「連三哥哥不用再下逐客令,既然已經猜到了這一步,不得到正確答案,我是不會走的。」
成玉不確定她說完這些話連三會如何對她,畢竟他此時正在氣頭上,說不定他會直接將她扔出將軍府。想到此處她不禁伸手握住了他的袖子,才發現不知何時他已放開了她的雙臂。
他垂目看向她牽住他衣袖的雙手。好一會兒,他開了口,聲音依舊低沉,怒意倒似退了一些,卻好似帶著一點破釜沉舟的疲憊:「知道我不想見你,還不夠?理由對你來說,就真的那麼重要?」
她本能地答「是」,不由得抬眼望他,卻只看到了他的側顏,因他突然俯下了身,嘴唇擦過她的耳郭:「那你不要後悔。」
她正在反應這六個字的意思,奇怪自己為何要後悔,身子忽然後仰,竟被他猛地推倒在漢白玉的池沿上。
來不及感到疼痛,他高大的身軀已覆蓋上來,而當他溫熱的嘴唇準確地貼覆住她的嘴唇時,成玉睜大了眼睛。
心跳都在那一刻停滯,而在驀然高曠的視野裡,她看到地燈籠昏弱的微光裡,幾片緋紅的楓葉正隨夜風飄零,像是蹁躚而舞的夜蝴蝶。
四周皆是楓樹,唯有泉池上空沒有楓葉遮蓋,露出一方被月色籠罩的、半明半昧的天空。
這是個吻。
成玉當然知道這是個吻。
玉小公子雖然十二歲就開始逛青樓混臉熟,但其實大多時候她都在花非霧的閨房中同她涮火鍋,只是偶爾會到主廳中去欣賞欣賞歌舞。
她當然知道親吻是有情之人才會做的事,但她從沒想過親吻具體該是怎麼樣的。據她懵懂而淺顯的認知,這件事,應該指的就是兩人的嘴唇輕輕貼一貼,碰一碰,如此罷了。
直到今日,此時,成玉才震驚地搞明白,她對於親吻這件事的理解,居然出了很大的問題。
根本不存在什麼輕柔碰觸,連三一上來就十分激烈。
他根本沒有給她反應時間,在她因他貼上來而驚詫的瞬間,他的唇舌自她微微開合的檀口長驅直入。是完全不容抗拒的力道,幾乎帶著一點暴烈。
在那一瞬間的頭腦空白中,成玉恍惚了一下,震驚地想這是她的連三哥哥,他是她的哥哥,但他居然在親她,並且,親吻居然是這樣的?
她的頭腦在那個瞬間失了靈,所幸她的身體本能地給出了自我保護的反應:在她能夠有任何動作之前,她整個人先僵住了。
而他當然立刻就發現了。他停頓了一瞬。
她正暗自鬆一口氣,卻突然感到上唇被咬了一下,在那令她感到刺痛的吮咬之後,他的動作竟然更加劇烈起來。
這時候她才想起來應該反抗,應該伸手推他,或者用腳踢他,卻發現雙手被他牢牢地按壓在地,而雙腿亦被他抵住,稍一活動,換來的只是更為強硬的壓制。
她因反抗不能而生氣,思及全身上下只有一張檀口能動,脾氣一上來就想張嘴咬下去,咬疼他。卻發現在他那般用力的纏吻之下,她的唇舌痠軟得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她並非那些弱不禁風的文弱小姐,雖不會武,但她自小蹴鞠騎射,因此一向身強體健,臂力更是驚人。但就算是這樣的她,此時面對他的壓制,在這絕對的力量強逼之下,竟無絲毫反抗之力。
她才想起來,連三他雖長著一副比整個王朝的俊秀文官們加起來還要俊美的面容,琴棋書畫又樣樣來得,但他實打實是名武將,是令敵國聞風喪膽的大將軍,是七戰北衛出師必捷的帝國寶璧。
她雖從未瞧見過連三在戰場上的英姿,但無論是在小瑤臺山的山洞中,還是在冥司的廊道里,他展現出的力量和威勢卻從來都是令人懼怕的。
她那時候竟然不怕他。
可她此時是真的怕了,怕得幾乎要喘不過氣。
就在她呼吸不暢幾乎要暈過去的當口,連三終於放開了她的嘴唇。
她劇烈地喘息,想要斥責他。但當她終於能夠開口時,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試著移動被他釋放的手腳,手腳也是依舊不能動彈。
她驚愕地望向撐著手臂伏在她上方的他。卻在此時聽見有腳步聲靠近,她緊張地偏頭去看,隱約見得一道纖瘦身影隱在蕃廡的楓林中。
有人打擾,他是不是就會放開她?
這念頭唰地浮現於腦際,還不曾停留一彈指,卻見他右手一揮,指間飛出了幾滴水珠。晶瑩的水珠瞬息化作一張水霧似的穹廬籠罩住整座泉池以及近處最古老的幾棵紅楓。
是結界。
雖只是幾顆水珠結成,這乍然而起的結界卻帶著力量,起勢時將整個泉池和幾棵老楓帶得一震。便見紅葉簌簌而落,池水似紗而皺。
紅葉翩飛之中青年竟再次壓了下來。但這一次他沒有再親吻她的嘴唇。
那樣近的距離,他高挺的鼻尖幾乎與她相貼。
他看著她。那琥珀色的眼晦暗深沉,似藏著暗泉,就像他看著誰,那眸中的暗泉便會將誰引誘捕捉至泉中,再利落地將其溺斃似的。幽秘而危險,帶著蠱惑。而此時,那雙眼是在看著她。
成玉一直知道連三好看,她一直喜歡他那麼好看,他方才那樣對她,讓她震驚,讓她憤怒,讓她懼怕,讓她想要拼命反抗,可當他這樣看著她,她卻又立刻忘了那些震驚憤怒和懼怕似的。她只是,她只是想要逃。可她動不了。
就在她如此迷茫的時刻,他竟低下頭極輕柔地在她嘴角吻了一下,再沒有方才的那些殘酷和暴烈。
那些暴力的、突如其來的親吻令她想要反抗,可此時這樣溫柔的碰觸,卻令她心底發顫。像是山泉自高及低主動追逐著溪流的軌跡,那吻自她的唇畔滑過,流連至她的脖頸,像是羽毛的撫觸,他空著的那隻手也在此時輕滑過她的右腕。
她這時候才發覺她全身都被池水打溼透了,在池邊躺了這麼些時候,其實有些冷。可他印在她肌膚上的吻卻是熱燙的,他正撫摸著她的那隻手也是熱燙的,連同和她貼在一起的身體,亦是熱燙的。
當他的手探入她寬大的衣袖中,當那帶著薄繭的手掌順著她的肌膚一寸一寸撫上去,當那些溫柔的吻重新回到她的嘴唇上,她整個腦子已然成了一片糨糊。
熱意自身體最深處升騰而起,就像是蒸糕點時蒸籠裡會有的那種熱燙的蒸氣,隨著他的吻和他的撫摸,慢慢地,慢慢地上升,在她的整個身體裡擴散開來,讓她變得酥軟、溫暖,且柔順。
他吻著她,他的舌再次侵入她的口中,但再不復方才的粗暴,她感到了他溫柔的吸吮。白奇楠香幽幽入鼻,迷亂了她的神智,本已變成一團糨糊的腦子此時更是渾噩,而他的手也更加令她無所適從。
那帶著薄繭的手掌一隻探入了她的短襦,置於她的腰際,而另一隻,則順著溼透的廣袖來到了她圓潤的肩頭,再向後、向下,撫觸到了她微微凸起的蝴蝶骨。
無論是腰際還是肩背,都是常年覆蓋在衣料之下的、未曾有人碰觸過的私密肌膚,此時與他熱燙的手掌相貼,身體便本能地戰慄起來。
就像鑑賞一塊稀世美玉,他撫觸著她,揉捏著她,而她在那撫觸與揉捏之下顫抖著,感到身體各處襲來一陣又一陣的酥麻。
他的手掌其實只游移在她的腰部和她的肩背,她卻感到有火種遊走於全身的肌膚之下,烤得她喘不過氣來,便是他依舊親著她,堵著她的嘴唇,她也控制不住喘息。
那些令她感到既難堪又難受的喘息,卻似乎格外取悅到他,在她的喘息聲中他加重了唇舌撻伐的力度,她亦聽到了他的微喘,他揉捏著她的手指也更加用力。疼。
那疼令她在渾噩的靈臺中終於尋找到了一絲清明,卻只有短短一瞬,下一刻,她就被他轉移至她脖頸的吮吻離散了注意力。但在心底,她再次感到了害怕,甚至比剛開始他粗暴對待她時令她所感到的懼怕還要更甚。
但同時,她也更加感到快意,或者說正是因他親吻撫觸著她時給她帶來的巨大快意,才令她在心底深處如此的害怕。太奇怪了。太詭異了。太可怖了。不要。
不要。但她的喉嚨無法出聲。
不要。內心如此糾結,身體卻如此無助,她只能在心底絕望地呼喊,眼淚便在那一瞬間奪眶而出。她喘息著,流著淚。他一直閉眼親吻著她,順著脖頸向上,唇畔,頰邊,眼尾,而後他驀然停住了。緩緩睜開了眼睛。
良久,他放開了她。這一次是真的放開了她。他站起了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到喘息復平之時,成玉不知道自己在白色的池沿躺了多久。像是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又像是很短暫。
腦子重新轉起來時,她感到自己終於可以動了,因此伸手抹掉了眼中的餘淚。暗色的夜空終於在她的視野中恢復了本來面目。她撐著池沿慢吞吞地坐了起來。
她的腰帶鬆了,衣襟亂了,手足仍在發抖,但視野裡站在她面前兩步、前一刻還在她身上胡來的青年此時卻衣冠整肅,臉色亦沉靜若水,兩相對比,顯得她的失態既可憐又可嘆,還有幾分可笑。
內心中一片茫然,又不知所措,她能做的僅僅是攏住自己的衣襟,憑著本能問出一句:「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不可置信地低喃,「我們雖沒有血緣,可,我們難道不是比尋常兄妹更加……」
「我們原本就不是兄妹。」他淡淡道。
青年垂眼看著她,對上她惶惑又無助的神色,語聲平淡:「你問我為什麼不想看到你,你想知道理由,那我告訴你理由,因為看到你,我就想對你這樣。」
她猛地抬頭。目視她攏著衣襟本能地瑟縮,他突然笑了一下:「害怕了?你原本可以永遠不知道。我給過你機會。」
她失魂落魄地坐在那裡。他是她在這世上衷心信賴之人,遇到難題,她總是本能地想要求教於他,而面對這道他製造給她的難題,她一時卻不知該求教何人。從前,這樣的時候,她總是想要伸手去握住他的衣袖,可此時她卻不知該去握住誰的衣袖,她整個人都被悽惶壓倒,眼前又再次矇矓:「怎麼會是這樣……」
他猛地閉上了眼,像是被她的話刺到,良久,他重複道:「怎麼會是這樣。」他睜開了眼,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恢復了一貫的沉靜,回答她的語聲中卻帶著嘲弄,「的確,你從沒有想過我們會有這種可能。」而後他伸手揉了揉額角,再開口時語調已變得極為平淡冰冷,「走吧,」不帶一絲情緒,「以後別再靠近我,離我遠遠的。」
天步原是送溫酒來泉池,不想卻被連三的結界阻於楓林之外。
天步服侍三殿下數萬年,自知此時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故而再沒發出任何聲音,只是託著酒壺躬身立於楓林之外待召罷了。
過了好些時候,見結界突然消弭,水霧似細紗飄散而去,而渾身溼透的紅玉郡主失魂落魄地步出了楓林。
天步心中訝異,正在斟酌是入林送酒還是去追上郡主,突然聽到三殿下在內裡吩咐:「夜風涼,你追上她,給她換身衣衫。」天步趕緊應了。
初初追上成玉時,因月色朦朧,天步其實沒太看清成玉的面色,直到將她請至廂房,服侍她在淨房中泡浴時,在十二盞青銅連枝燈的映照下,瞧見她豐腫的嘴唇和膩白肩頭的一片指痕,天步才恍然明白方才泉池中到底發生了什麼,心中不由得一跳。
八荒都覺三殿下風流,但天步很清楚,再美的美人,其實於三殿下而言都不算個什麼。只是那些美人們不相信,明知三殿下無情,卻飛蛾撲火般非要將自己獻祭到元極宮中,前仆後繼,以為自己會是那與眾不同的一個,能得到三殿下的愛,和他的真心。
然天步冷眼旁觀了一萬年,看得十足真切,三殿下沒有在乎過她們中的任何一個人。他不在乎她們的思慕,不在乎她們的渴望,也不關心她們在想些什麼,他將她們納入元極宮時轉瞬的思緒,不過就像欣賞瑤池中一朵四季花那樣的膚淺罷了。
他從來懶得在她們身上費心,欣賞一朵花和欣賞一個女人,在他看來,別無不同。就像四季花的花期,即便以天水澆灌,也長不過五個月,他對陪在自己身邊的美人們的耐性,也從來沒有長過一個四季花的花期。
對一個美人上心,為她動念,乃至有了憂怒,於三殿下而言,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可這些日子的連三,天步回憶了一下,卻驚覺他的確在面前這少女身上生了許多情緒,說上心動念,竟絲毫不為過。
天步不由得認真看了浴桶中的少女一眼,想要參透同從前連三身邊那些美人相比,她究竟有何不同。
少女靠坐在浴桶中,似乎感到疲倦,因此閉上了眼睛。眉似柳葉,長睫微顫,鼻若美玉,唇綻丹櫻。眉目間還含著天真,卻因了嘴唇的鮮紅和豐腫,透出了幾分成熟的豔麗;鬢髮沾溼在臉側,又有了一點楚楚可憐之意。
尋常時候她臉上從不顯露此種表情,此時燈下無意識地閉目蹙眉,再襯著一身欺霜賽雪似的肌膚,這張臉便顯露出同被衣衫裹覆住時完全不同的風情來。
天步幾乎屏住了呼吸。良久,才撥出一口氣來。
不可否認,這是極其難得的色相,自己修為定力不夠,在這色相面前不能平靜便也罷了,但視世間一切為空的三殿下,豈不知色亦是空的道理,難道也會為色相所惑?
天步心中壓著這個疑惑,心驚肉跳地幫成玉穿好衣服,一刻不敢停留地將她送回了十花樓。
夜深了,連三依然靠坐在泉池中,有很長一段時間,他什麼都沒有想。而當他終於能夠開始想事情時,首先浮現在腦海中的,卻是片刻前成玉被他壓在身下胡來時,昏軟燈光中那張驚懼、委屈、惶然,又帶了一絲迷離之色的臉龐。
仙凡之別,有如天塹。他是天君之子,萬水之神,仙壽漫長無終,而成玉的壽命卻那樣短暫,與他需要度過的十數萬年乃至幾十萬年的仙壽相比,說一彈指亦不為過。她同他,就像萱草同明月,僅開一日的萱草花,怎能同亙古長存的明月相守?
誠然,若兩人情到深處,誓要相守,也不是沒有辦法,八荒之中,確有多種助凡人長壽之途,但也不過增壽數百數千年罷了。一個凡人想要獲得與天君之子相當的壽數,卻不啻天方夜譚。即便僥倖令她得了那樣的機緣,她也必先放棄凡軀,且要承受沒有決心和毅力便根本無法承受的痛苦,才能鑄得仙體,同壽於日月。然九重天上的規矩,凡人一旦成仙,必得滅七情除六慾,否則將被剝除仙籍,奪去仙體,再入輪迴。
因此,即便他們兩情相悅,即便她也真切地愛著他,願為他吃苦犧牲,他們也很難有什麼未來,更遑論她根本什麼都不懂,既不知情為何物,也沒有愛著他戀著他。她只是天真純然地將他當作哥哥,一心親近信賴於他。
但自他察覺了對她的情感究竟為何的那一夜開始,她那些單純的親近對他而言便全然化作了折磨。因此他漸漸疏遠她,亦指望著她也能從此在他面前止步,讓一切就此結束。可即便被他冷待和疏遠,一次又一次受挫,她卻固執,百折不撓,直至今夜,不惜翻牆也要追到他面前,問一句為什麼。他的回答不能令她滿意,她便逼他。天下之大,也只有她能逼得了他。那時候他是真的生氣,為她故意逼他,也為他毫無猶疑的屈服。
惡意便在那一瞬間自心底生起,想讓她後悔,亦想讓她懼怕。
因此他將她掀倒在了池沿之上,吻下去的那一刻,心底藏著暴戾,恨不得讓她怕得從此再不敢靠近自己。
是了,最初的開始,他吻她,是為了讓她怕他。
在他強勢的侵掠之下,她的臉上的確如他所願,出現了懼怕的神色。
因驚懼而蒼白的臉,沒了血色點綴,倒更似皚皚春雪,白得近乎剔透,偏那兩瓣經他肆意撻伐的薄唇紅豔欲滴,覆著水色,在他身下微微地喘,直如冰天雪地中乍然盛開了一樹紅梅,雖冷卻豔,我見猶憐。
那一瞬,他無法自控地停下來看她,注視身下這張動人心魄的芙蓉面,而施加於她的那些懲罰似的吻也不由自主地變了意味。
俯身溫柔觸上她唇角的那一刻,他幾乎忘了自己在做什麼。
他從來便知她有著如何出色的色相,他又豈不知色即是空。
天生靈慧的天君第三子,統領四海的水神殿下,自幼將東華帝君的藏書閣當寢臥,熟參宇內經綸、天地大法,當然不可能看不透什麼是色相。便是因此,他身邊的那些美人們,他有興趣欣賞她們時,她們在他眼中是紅顏,沒有那等興趣和時間時,她們在他眼中同枯骨亦無區別。
清羅君曾好奇他何以有此定力,彼時他笑了笑,回了他一句《法句經》中的佛偈,「此城骨所建,塗以血與肉,儲藏老與死,及慢並虛偽。」點撥他道,「肉身似一座城,以骨所建,添以血肉,儲藏著生老與病死、我慢和虛偽,這便是色相的本質與真實,看透這個,又有什麼好令人迷戀的?」
再美的女子,來到元極宮時,他便透過她們的色相看過她們枯骨的樣子,再出色的皮肉,不過也就是那樣罷了,因此四萬餘年的漫漫仙途,他一次也未曾為色相所迷過。
可當他面對眼前的這個凡人少女時,他的那些刻骨認知,卻彷彿再不能發揮半點效力。
他不是沒有看過成玉枯骨的樣子。
數日前的一個微雨之夜,他帶著煙瀾去正東街的奇玩齋取一幅鏡面畫,察覺到了她站在對面小江東樓二樓的扶欄旁看他。煙瀾被木架上一隻黑色的面具吸引,取下來遞給他,在接過面具戴在臉上之前,他抬手在自己眼旁頓了頓。而後當他抬頭隔街看向她時,看到的便是一具白骨迅速地蹲身而下躲在木製的扶欄之後。
他以為勘透她的色相,便能令自己解脫,他已在僅有他們兩人的這一盤死局中煎熬了太久,以至於她若有若無的兩道視線便能讓他備受折磨。
可當看到那顫巍巍躲在扶欄後的白骨時,他腦中卻驀地轟然,因立刻就想到了這具凡胎肉體的脆弱:她很快就會死,會果真變成這樣一副白骨,會枯腐,會消失;即便魂魄不滅,但她不會再記得這一世,過了思不得泉,飲了忘川水,她很快就會變成另一個人。
即便他找到她,與她來世再見,她也再不會軟著嗓子叫他一聲連三哥哥。
他所喜歡的她的美,她的天真,她的生動,她的善良勇敢和執著,她的那些總是讓他愉悅的小聰明,都會消逝於這世間,再不會有了。
這便是流轉生滅。世事世人,終要成空。他從前冷眼以待,此時額前卻驟生冷汗。
他匆忙轉身摘下面具,緊閉了眼眸,煙瀾在一旁擔心地問他:「殿下,你沒事吧?」他卻半晌不能回答。
那一夜他終夜未眠。她的白骨並沒有能夠破除他的迷夢,還幾成他的魔障。
他才真正明白,情之一字,何等難解。
便知紅顏終成白骨,色即是空,若他愛上紅顏亦愛這白骨,愛上這色亦愛這空,該當如何?他又能如何?
他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不能做。
因他和她不會有任何結果。
這注定是個死局。
他只能讓她離他遠一些。
將成玉送回十花樓,重新回到泉池旁時,已是子時末。
天步見連三仍在泉池中泡著,先過去稟了聲已將成玉平安送了回去,又問需不需要伺候他起來回房安歇了。聽他道了個「否」字。
因想著今夜三殿下和成玉不同尋常,興許此後對成玉的態度也將有所變化,天步斟酌著又問了一句:「往後紅玉郡主若再上門來尋找殿下,還需奴婢找藉口攔住她嗎?」這次卻沒有聽到他再回答,就在天步暗忖著他興許不會回答了,又琢磨著不回答是個什麼意思時,他終於開了口。
「她不會再來了。」他靠著池壁,閉著眼,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