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軍對壘,指的是兩軍相持。兩軍相持,天平稍有傾斜,戰事便有可能爆發。頡水照理說依然是個危險之地,故而鳳九在此待了三日,便被送回了碧海蒼靈。
帝座已有帝后這事,此前雖在八荒傳得沸沸揚揚,但神族泰半沒有見過傳說中的帝后,許多人仍是將信將疑。鳳九來頡水一趟,卻是坐實了這個傳聞。神將中不乏女將,男將們只對此事感到震驚,女將們卻在震驚之餘,各自黯然神傷。
不過這些鳳九全然不知,同帝君約好了若下月戰場無事,便帶著滾滾一起來看他,離別之時雖然依依不捨,但也沒太表現出來,懂事地隨著霏微回到了碧海蒼靈。
回到碧海蒼靈沒幾日,卻發生了一件令人頭疼之事。
大概是第七日清晨,碧海蒼靈迎來了一行客人。帝君不在之時,亦能令霏微迎入碧海蒼靈之人,自然並非等閒。乃是靈鶴一族的族長及其妻女。
霏微解釋,帝君為天地清氣所化,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剛自碧海蒼靈化生之時,靈氣微弱,差點被虎狼分食,幸被當日路過的靈鶴夫婦所救。靈鶴夫婦看帝君可憐,將他領回自己的地界上照看了許多年,對帝君有施飯之恩。所以帝君性子雖然淡漠,也實在不愛管閒事,但這十來萬年,卻對靈鶴夫婦一直很尊重,對靈鶴一族也差不多是有求必應。
當是時,鳳九和小滾滾一起在會客廳外不遠處的小閣子裡聽霏微說起這段往事。兩人都是學過洪荒史的人,面面相覷,小滾滾率先舉起了手:「靈鶴夫婦,是不是就是知鶴公主的雙親?」
此時知鶴還沒生出來,霏微都不知道她是誰,自然沒法回答這個問題,不過鳳九凝重地點了點頭:「嗯,應該是。」
的確是知鶴公主的雙親。
洪荒史未曾記載的是,這對夫婦除了在臨羽化之前生下了知鶴,早年還曾養了個大女兒,喚作初漪。初漪神女名字起得溫婉,人也生得嫻靜。靈鶴夫婦覺著,東華看著冷面冷心,不結塵緣,但天之驕子,出於其類,拔乎其萃,也不可能不將這優秀的血脈傳下去,他終歸還是要娶妻的。反正八荒裡旁的女子也挨不著東華的邊,比之她們,初漪同他倒是更有情分,時機合適了,由他們夫婦出面,主動同東華提親,料想他也不會不答應。東華娶了初漪,便自然會同靈鶴一族一體,若他們夫婦羽化,不止初漪有了倚仗,那靈鶴一族也有了託付之處。
在靈鶴夫婦的打算中,此樁大事原本是可以徐徐籌謀,緩緩行之的,誰能料到半路上碧海蒼靈中突然就殺出來了個女主人。靈鶴夫婦慌了神,故此趕緊將女兒帶了來逼婚。
二人的確揣著以恩逼婚之意而來,但畢竟那神姿高徹的銀髮青年已不再是當年需靈鶴族施捨飯食方能存活下去的小孤兒,對方如今已是八荒的神主,二人也不敢將心思亮得太直白。夫婦倆只在碧海蒼靈逗留了一日,便藉故有事先行了,只將初漪神女留在了碧海蒼靈,同時還留了一封信給帝君。
信中大意說初漪愛慕帝君,一意相嫁,他們夫婦倆雖知他已有妻,但初漪不介意做一個平妻,同那白姑娘共侍一夫;且他們也聽白姑娘說起自己是個孤女,既是孤女,必無家世所累規矩所縛,想必也不在乎這些。請帝君看在當年對他有撫育之恩的情面上,成全初漪,也成全他們一對老夫妻。云云。
信,鳳九是沒看著,但她問了霏微。霏微當然也不敢拆信,但誰叫他是個小機靈鬼,察言觀色臻入化境,聽鳳九問起,也不敢瞞什麼,老老實實地表示以他對靈鶴夫婦多年來的瞭解,他猜測他們應該是想讓初漪神女來碧海蒼靈做帝君的平妻。
小滾滾起初並不知平妻是個什麼意思,無知兒童歡樂多,並不覺得生氣,待霏微貼心地給他解釋了下平妻就是初漪也想給他當孃的意思,滾滾當場就炸了。
鳳九卻老神在在,勸滾滾不要慌。「不要慌,」她淡定道,「新神紀之後的第一個時代,是遠古時代,你慌,是因為你的史學課還沒學到遠古史。要知道,有關遠古時代,無論正史還是野史都沒有提過你父君還有這麼一段花邊姻緣,可見此事成不了。」
「真的嗎?」滾滾將信將疑,「九九你不會是騙我的吧?」
鳳九深沉地看了一眼滾滾:「嗯,沒有騙你,因為知識,是從不會騙人的。」
霏微:「……」
初漪神女就這樣留在了碧海蒼靈。一個黃花大閨女,無緣無故留在碧海蒼靈,傳出去畢竟不好聽。但霏微也不敢做主將神女給趕出去,只好帶著靈鶴夫婦的信緊趕慢趕前去頡水請示帝君。
結果請示完一回來,發現初漪神女不見了,鳳九也不見了。
小滾滾又在花園裡放風箏,見霏微來找自己,熟練地收了風箏:「是這樣的,」他解釋,「霏微哥哥你走之後,九九她遇到過初漪神女兩次,看神女愁眉不展,就問她是不是有什麼心事。神女居然真的有心事!」
滾滾一臉同情:「她說她其實已經有了心上人,並無意留在碧海蒼靈破壞或者加入我們的大家庭。但她的心上人並非生於大族,她父母看不上,就拆散了他們,她正是為此而苦惱。九九聽了很吃驚,說在這個時代,難得碰上一個居然不喜歡父君的姑娘,真是值得人欽佩的世間奇女子,就開啟碧海蒼靈,將神女放了出去,幫她和她心上人遠走高飛了。」
霏微不解的是:「初漪神女遠走高飛就遠走高飛吧,倒也罷了,可帝后怎麼也不見了呢?」
小滾滾繼續解釋:「初漪神女出門就撞上了痴痴等在門口的心上人,兩人相見,抱頭痛哭,準備立刻成親。但是他們成親還缺一個證婚人,九九心善,幫人幫到底,就陪他們一起遠走,去給他們當證婚人了!」
滾滾搖頭晃腦地講完,用了一個四字成語總結:「很是可歌可泣!」
霏微也來不及誇獎滾滾最近文法越來越好,聽說帝后送佛送到西居然陪著初漪一起遠走了,當即雙腿一軟,也忘了問滾滾知不知他們此刻在何處,趕緊著了個小仙童去給帝君報信,自己則急急忙忙追出了門,徒留滾滾拽著風箏線傻眼:「怎麼都沒有人問我九九在哪裡就去找她了?」
想了片刻,他點頭自言自語:「或許是因為他們已經推算到了九九在外祖的溫源山裡了吧。」滿心歎服,「那霏微哥哥還真是厲害。」
說著重新無憂無慮地放起了風箏。
霏微哥哥並沒有很厲害。
霏微沒頭蒼蠅似的亂撞,尋了兩日一無所獲,倒是帝君一路找來,順著鳳九身上那半心戒的氣息,領著他在東荒的溫源谷里找到了人。
尋到人時,帝后她小人家正醉醺醺地鬧著初漪神女和她心上人的洞房花燭夜。
帝后她站在初漪面前,一副過來人的模樣攀住初漪的肩,語重心長:「真的,你不要難過,成親夜沒有親人到賀又有什麼,起碼新郎還是在的。」她誠懇地,「這個世界上,還有那種很可憐的新娘子,成親的時候,新郎都不在的,和那種新娘子比起來,你已經很幸福了!」
初漪勉強一笑,正要說話,突然臉色發白。鳳九好奇,順著初漪的目光回頭一看,打了個哆嗦,她僵了一下,轉過頭去繼續看著初漪:「但是如果那種新娘子的夫君,是為了拯救蒼生才沒有在婚禮上出現的,那那個新娘子也是不可憐的,畢、畢竟嫁了個可以拯救蒼生的夫君呢!真的好幸運!」
說完這一席話,她作勢捧住自己的頭:「啊,我有點暈,我要睡了。」話罷立刻就倒了下去,還記得不能倒在別人的婚床上,硬生生朝冰涼的泥地上歪去。即將同泥地親密接觸之時,被一雙結實的臂彎撈住了。她悄咪咪睜開了一點眼簾,覷見帝君正面無表情看著自己,趕緊又閉上了眼睛。
坐在婚床上的初漪看到帝君出現,嚇得花容失色,生怕這位向來不近人情的義兄要棒打鴛鴦,將她帶回去移交給父母懲戒,不禁雙眼盈淚。新郎官雖在實力上同帝君相差懸殊,但也是條漢子,壯起膽子來擋在了初漪身前。
帝君抱起鳳九,看了他們一眼:「你們……」
一對新人如臨大敵地瞪著帝君。
帝君淡淡:「被小白鬧得還沒有洞房吧?」
如臨大敵的兩位新人愣了愣,點了點頭。
帝君嗯了一聲:「那抓緊時間。」斟酌了一下用詞,「畢竟良宵一刻值千金。」
說出「良宵一刻值千金」的帝君,讓初漪瞪圓了眼睛,覺得要麼是他撞邪了,要麼就是自己撞邪了。
帝君並不以為意,單手抱著鳳九,另一隻手裡化出了一瓶丹藥,放在了二人喜床前:「這瓶丹藥可以助兩位早生貴子。」想了想,拍了拍新郎的肩,「不要讓本君失望。」然後抱著鳳九離開了新房。
不要讓帝君失望,失望什麼?一對新人面面相覷。
霏微留在最後,提點二人,為他們講解帝君的深意:「帝座丹藥都為你倆備好了,二位趕緊洞房,生了貴子,米成了飯木做了舟,靈鶴尊者自然再不能棒打鴛鴦拆散你們,也不會再去煩帝君,豈不是兩全其美皆大歡喜?」
一對新人恍然大悟,面紅耳赤之際,內心又很是複雜,感覺對傳聞中一向不沾紅塵的帝君,有了一點新的認識呢。
鳳九醒來之時,是在頡水旁帝君的寢帳之中。
她人還有點糊塗,躺著想了半天,想起來昨夜她是在溫源谷為初漪和她心上人證婚來著。看著初漪和她心上人兩情相悅,成親禮上執手同拜天地,她有點羨慕,羨慕著羨慕著,就喝得有點多,然後和初漪說了會兒話,接著……接著好像……帝君就來了?
鳳九一個激靈,猛地坐了起來,略略一掃,發現這好像的確是帝君的大帳。又定神一看,發現營帳中的設定似乎同上次來時不大相同。譬如她所睡之處原本該是頂素帷,此時卻是頂青帳,紗帳外也不再是明珠照明,依稀看去,卻彷彿是紅燈和高燭相映生輝,除此之外,大帳中還懸了絲光瑩潤的綵綢。
鳳九盤坐在氈毯之上皺眉思索,不對啊,這高燭青帳、紅燈綵綢,好像是成親才用的東西吧?這麼想著,抬手撩開紗帳,打算確認一番,正巧碰上帝君也抬簾入帳。鳳九靜了一下,帝君很自然地走過來碰了碰她的額頭:「醒了,頭還疼嗎?」
她稀裡糊塗地搖了搖頭。
帝君的手指在她的額角處停了停,又揉了揉:「看來那醒酒丹還有點用。」說著折身去了一旁的木屏風後,一陣換衣聲窸窣傳來。
鳳九仍在雲裡霧中,隔著屏風問帝君:「營地上是不是又要辦婚禮啊?」
帝君嗯了一聲。
鳳九不大清醒地咦了一聲:「那今天又是誰的婚禮啊?」
屏風後的換衣聲停了一下:「你的。」
鳳九沒反應過來:「我的?我和誰的?」
帝君從屏風後走了出來,一身華服,垂頭整理著衣袖:「除了我,你還想和誰舉行婚禮?」
鳳九愣住了,驚呆了:「是、是我們倆?」
她猛地明白了過來,這是帝君要為她補辦成親禮,也猛地想了起來,昨夜帝君來到溫源谷中那座新房時,自己正同初漪說著什麼。帝君一定是聽到了那些話,以為她是在同他要求什麼,故而才……
她趕緊坐正瞭解釋:「我、我沒有想要你給我補辦成親禮,我說羨慕她們,只是隨便說說而已。」她絞盡腦汁,磕磕巴巴,「那時候我們的成親禮你不在,我、我雖然有遺憾,但那只是因為我是個小姑娘嘛,小姑娘都是這樣的,就會不懂事啊。可我真的沒有在怪你,也不想鋪張浪費給大家添麻煩,我沒有那麼任性的!」
帝君走過來坐在了她身邊,將她因為緊張而拽緊了的拳頭握在手心,使她平靜下來:「你沒有不懂事,也沒有任性。」他看著她,「準備這場成親禮,不是因為你和我要求了什麼,只是因為我想給你。」
他們捱得那麼近,又是獨處,少女破天荒第一次沒有親密地偎上來,只是靜靜地坐在那兒,像是在發呆。過了一會兒,眼圈一點一點紅了,偏頭帶著哭腔問他:「帝君……我……我明明很開心,可為什麼卻想哭……」
她的眼是很標準的杏眼,眼裂寬,眥角鈍圓,因此顯得眼睛特別大,笑起來和哭起來時,都格外清純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