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三生三世步生蓮 唐七 第2頁,共2頁

眼見著連三抬頭看向自己,成玉正要努力勸說連三別得罪冥主,放冥獸們一條生路,開口時卻發現自己的聲音被淹沒在了一個更加清亮的聲音之中。那聲音自惘然道深處傳來,帶著慌張和急促:「三公子,請手下留情!」

惘然道深處透出星芒織出的亮光來,隨音而現的是個玄衣女子,一身宮裝,如同個女官模樣,身字尾著一長串同色服飾的冥司仙姬。然三殿下頭也沒回,一個抬手便以冰雪封凍了惘然道來路,一長串冥司仙姬齊齊被攔截在廊道里乍然而起的風雪之中。

成玉愕然地望著那些風雪。水晶屏障之後,連三抬眼看著她,目光同她相接時他開了口。他的聲音應該很輕,絕然穿不過眼前他設下的厚實結界,但她卻覺得聽到了他的聲音。那微涼的嗓音平靜地響在她的腦海中:「我沒聽清,你方才說了什麼?」

成玉趕緊:「我說連三哥哥你不要殺掉它們,不要同冥司結仇。」

「為何呢?」他笑了一下,「是怕我打不過冥主嗎?」

「我,」她停了停,「我很擔心,」她蹙著眉頭,雙手緊緊貼在冰冷的屏障之上,就像那樣就能靠近他一點似的,「就算打得過冥主,可你不要讓我擔心啊連三哥哥!我很擔心你,」她認真地,言辭切切,「別讓我擔心啊!」

明明那句話說得聲並不大,可就在話音落地之時,結界中的冰柱竟忽地停止了龜裂,惘然道中狂烈的暴風雪也驀然靜止,片片飛雪轉瞬間化做萬千星芒飄落而下。

飄落的星芒之間,結界中持著寒鐵神兵的白衣青年微微低頭,唇角微揚,五指握緊手中觸地的戟越槍略一轉動,便有巨大力量貼地感測至五輪冰柱。只見上接屋樑的冰柱猛地傾倒,在傾倒的一瞬間那封凍的寒冰竟全化做了水流,形成了一簾極寬大的水瀑,懸掛在了廊道的橫樑之上。

如此壯闊的變化,似自然之力,卻又並非自然之力,令人心驚。巨大的水瀑之中,冥獸們總算得以喘息,卻再不敢造次。

那一長串冥司仙姬終於自漫天星芒之中回過神來,瞧著被水流制在半空中保住了一條命的冥獸們,齊齊施下大禮:「謝三公子手下留情。」

打頭的女官在眾人之禮後又獨施一禮:「冥主早立下冥規,世間諸生靈,若有事相求冥司,需獨闖斷生門兼惘然道,闖過了,冥主便滿足他一個與冥司相關的願望。」

玄衣女官屈膝再行一禮:「既然土伯和冥獸們皆阻攔不了三公子,三公子便得到了冥主這一諾,故而此時,飄零斗膽問一句,三公子此來冥司,卻是有何事需我冥司效力呢?」

三殿下已收回了長槍,背對著那一簾囚著五大冥獸的水瀑。待那自稱飄零的玄衣女官一篇客氣話脫口,躬身靜立於一旁等候示下時,三殿下方道:「我要去輪迴臺找個人,請女官帶路吧。」他垂頭理著衣袖,口中很客氣,目光卻沒有移向那些玄衣仙姬們一分一毫,是上位者慣有的姿儀。

一個凡人,對一眾仙姬如此,的確太過傲慢了。國師心細如髮,難以忽視這種細節,主動硬著頭皮向季世子解釋:「我關門師兄,呃,他道法深厚啊,常自由來去五行六界,神仙們見過不知多少了,故而才不當這些個冥司仙子有什麼要緊,態度上有些平淡,全是這個因由。」他還乾笑了兩聲力圖緩和現場僵硬的氣氛,「哈哈。」

但季世子沒有理他。季世子一直看著成玉。

他看見面前的水晶屏障突然消失,成玉提著裙子直奔向連宋,他從不知她能跑得那樣快,連三便在此時轉身,在漫天星芒之中,他張開手臂,她猛地撲進了他的懷中,緊緊抱住了他。

季明楓突然想起來蜻蛉曾同他說過的一句話。

她說世事如此,合適殿下的,或許並非是殿下想要的,殿下想要的,卻不一定是合適殿下的。但殿下如此選擇,只望永遠不要後悔才好。

蜻蛉同他說這句話時,目光中有一些憐憫,他過去從不知那憐憫是為何,今日終幡然明悟。因為後悔,也來不及了。

成玉在他身邊的那些時候,他對她,真的很壞。

其實一切都是他的心魔,是他在綺羅山初遇到她時,便種下了痴妄的孽根。

他這一生,第一次那樣仔細地看清一個女子的面容,便是在綺羅山下那一夜。

清月冷輝之下,她的臉出現在他的視線中,黛黑的眉,清亮的眼。絕頂的美色。剛從山匪窩中脫險,她卻一派鎮定自若,抬頭看他時黛眉微挑,眼中竟含了笑:「我沒見過世子,卻見過世子的玉佩,我喜歡過的東西,我一輩子都記得。」被空山新雨洗潤過似的聲音,輕靈且動人。

後來有很多次,他想,在她彎著笑眼對他說「我喜歡過的東西,我一輩子都記得」時,他已站在地獄邊緣,此後陷入因她而不斷掙扎的地獄,其實是件順理成章之事。

而所有的掙扎,都是他一個人的掙扎。她什麼都不知道。

為著她那些處心積慮的靠近而高興的是他,為著她失約去聽鶯而失落的是他,為著她無意中的親近話語而失神的是他,為著她的真心流露而憤怒的,亦是他。只想同他做朋友,這便是她的真心,是她的天真亦是她的殘忍。

但這天真和殘忍卻令他的理智在那一夜得以迴歸,那大醉在北書房的一夜,讓他明白了他的那些痴妄,的的確確只能是一腔痴妄。

他是註定要完成麗川王府一統十六夷部大業的王世子,天真單純、在京城中嬌養著長大的紅玉郡主,並不是能與他同行之人。她想要做他的朋友,他卻不願她做他的朋友;他只想要她做他的妃,她卻做不了麗川王府的世子妃。他一向是決斷利落的人,因此做出選擇並沒有耗費多少時候。他選擇的是讓她遠離他的人生,因為一個天真不解世事、甚至無法自保的郡主,無法參與他的大業。

他的掙扎和痛苦,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與成玉相關,但其實一切都與她無關,他非常清楚這一點。他只是被自己折磨罷了,可卻忍不住要去惱恨她,因此強迫自己一遍又一遍漠視她。

他知道自他們決裂之後,她在麗川王府中時沒有快樂過幾日。可那時候,他沒有意識到他的漠視對她是種傷害,也沒有意識到過她的疼痛。

她怎會有疼痛呢?她只是個無法得到糖果的孩子,任性地鬧著彆扭罷了,那又怎會是疼痛?他自小在嚴苛的王府中長大,對疼痛其實已十分麻木,因此忘了,世間並非只有因情而生的痛,才會令人痛得徹骨。

他們真的,並沒有相處過多少時候。

而後便是那一夜她擅闖南冉古墓。

他其實明白,如今她對他的所有隔閡、疏遠與冷漠都來自那一夜。是那晚他對她說的那些話讓他們今日形同陌路。那個時候,他沒有想過那些話會讓她多疼。被她的膽大妄為激得失去理智的他,那一刻,似乎只想著讓她疼,很疼,更疼。因疼才能長教訓。

自少年時代主事王府以來,運籌中偶爾也會出現差錯,故而便是她獨闖古墓,打斷了他的步驟,其實也不過是一樁沒有料到的差錯罷了,照理遠不至於令他失去理智。但偏偏是她做了此事。她再次顯露出了那種莽撞與任性,再次向他證明了她無法勝任世子妃這個角色。這令他感到惱怒,痛苦,甚至絕望。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個拖泥帶水之人,可唯獨在關乎她這件事上,他雖做出了決定,卻在每個午夜夢迴時分,無不希冀著有朝一日,他們還可以有那個可能。他仍在關乎她的地獄中無望地掙扎,尋找不到出路。

他的所有惱怒和痛苦,源於他自己的痴念,但他卻忍不住遷怒於她,似乎傷害了她,他就能好過一些。那一夜,他看她的最後一眼,是她孤零零坐在鎮墓獸巨大的陰影中,眼中沒有絲毫神采,他卻在那一刻想起了他們的初見,想起她一襲白裙,一雙笑眼,眼中的光彩幾乎使月輝失色:「我喜歡過的東西,我一輩子都記得。」揚鞭調轉馬頭時,他絕望地想,此時我們都在地獄中了。

他這一生第一次喜歡一個人,卻被太多的凡念束縛,壓抑著自己不能去選擇喜歡這個人,所做的一切都是將她越推越遠,他以為這才是一種正確。可根本不知該如何愛一個人的他,又怎能知道此事到底如何才算正確?

彼時蜻蛉同他說,殿下如此選擇,只望永遠不要後悔才好。

永遠不要後悔,才好。

有冥姬們引路,過忘川來到輪迴臺沒有花費多少時候。

過忘川時他們不和連三成玉共乘一船,下船時也是連三領著郡主直去了輪迴臺,國師和季世子則被冥姬們請在輪迴臺附近浮空的紫晶蓮葉上喝茶休憩。

國師已然怕了讓連三和季明楓共處一地,恨不得他倆今晚的距離能一直保持起碼三百丈。三殿下今夜說話行事全無忌憚,而季世子又不太好騙,有好幾次國師都感覺自己在季世子面前根本就瞎掰扯不下去了,完全是靠著季世子的心不在焉他才勉強矇混過了關。國師想起這一茬就不禁頭痛,因此冥姬這樣安排,正正合他心意。

哪知坐定之後,卻還是聽到風中傳來輪迴臺上三殿下同郡主的聲音。國師一口茶噴出來,生無可戀地詢問侍奉在一側的冥姬:「你能把我們腳下這塊紫晶蓮葉弄得離輪迴臺再遠一些些嗎?」

一直沉默不語的季世子此時突然出了聲:「這樣就好。」

輪迴臺其實離他們說遠不遠,說近不近。

懸浮於半空的玄晶高臺上種著能讓幽魂們進入來生的輪迴樹,巨木參天,直刺入冥司上空,樹冠被一團銀白雲絮懶懶圍住,那是去往來生的入口。

樹葉上的銀芒是附著的幽魂,巨木肉眼可見地生長,不斷有枝條探入天頂的銀白雲絮之中,也不斷有新的枝條和樹葉附著新的幽魂自樹幹最底部生出。

三殿下和紅玉郡主就站在樹下。

季世子自打「這樣就好」四個字後便再無言語,似乎在安靜地傾聽隨夜風送來的輪迴臺上的二人對話聲。

國師只見得他一張臉越聽越沉肅,不禁好奇,亦擱了茶杯豎起了一雙耳朵。

首先入耳的是郡主的聲音。國師不知前情如何,卻知他們此時談論的,定然是一樁極悲傷的往事。國師再次聽到了蜻蛉這個名字。

微風之中郡主的語聲極其沙啞:「……你說這世上唯有蜻蛉才有資格評斷我是對是錯,可連輪迴臺上也無法尋到蜻蛉,她、她一定是不願意見我,那夜季世子說得沒錯,是我的魯莽和任性害死了蜻蛉,所以她連死後都不願見我,因為她恨我。」

「他們是在胡說,她沒有理由恨你。」三殿下低沉的語聲中存著安撫。

但郡主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作答:「有理由的,連三哥哥,」她短促地哽咽了一聲,「因為我害死了她,因為我……壞。」但她立刻忍住了那種哽咽,彷彿自虐似地繼續同連三找理由,「因為我無法保護自己,卻總要將自己置於險境,因為我是個膽大包天恣意妄行的郡主,錯一百次也不知道悔改,因為我,我是個罪人。」那語尾帶著一點哭腔,她同連三道,「你看,是不是有很多理由?」

國師就聽三殿下沉默了一會兒:「是那位季世子告訴你這些理由的?」

郡主卻沒有回答他,聲音裡含著一點微顫:「所以,我是個罪人來的。」她顫聲總結,「我知道我是個罪人,應該掉進化骨池的是我,應該死掉的也是我。那一夜,他們將我留在墓前的那片小樹林時,我其實一直在想,若死掉的是我就好了,為什麼是我活下來了呢。」

國師聽三殿下又是一陣沉默,良久,他才道:「所以,朱槿才將這段記憶封印了,因為不封印它們,你就沒有辦法活下去,是麼?」

或許郡主是點了頭,或許沒有,國師看不真切,只是聽到郡主的聲音越發地沙啞:「我想如果我足夠壞,如季世子所說的那樣,我便能揹負這一切,還能夠好好地生活,可是我並沒有那麼壞,我,」她的聲音顫得厲害,「連三哥哥,我沒有辦法活下去,是因為我沒有那麼壞,我沒有辦法揹負蜻蛉的死。」她強撐了許久,很努力地喘了一下,她沒有哭出來,但是那發啞且顫抖的聲音聽上去極其絕望,令人心酸。她絕望地向連三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覺得活著很辛苦。」

國師看到坐在對面的季世子猛地震了一下,原本就不大好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不是這樣的。」他聽到他嘶啞道,那聲音帶著壓抑,又很費力似地,極輕。

自然他這句話輪迴臺上的二人誰也聽不見,而微風之中,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國師聽到三殿下說出了和季世子相同的話:「不是這樣的。」

「不是這樣的。」是說給成玉的五個字。

但這簡簡單單的五個字,卻讓她反應了很久,她抿緊了嘴唇茫然地看著面前的白衣青年,因全然沒有想過這件事還有什麼另外的可能性,在片刻的茫然後,她的臉上現出了空白:「如果不是這樣,那……又是怎樣的呢?」

就聽三殿下平靜道:「蜻蛉的死,並不全然是你的錯,你也並不是什麼罪人,明白麼?」

說這話時他的神情很平淡,就像這原本便是一樁天經地義之事,他所說的可能性才是這樁事原本應有的真實。因著他的從容,她也想要相信他所說的那些才是真的,但是她不能。

「不,是我的錯。」她停了一下,努力地抑制住上湧的淚意,「我,」她艱難地吞嚥了一下,「我也給自己找過藉口,想過一次又一次,我告訴自己,入墓之前,我就知道墓裡的種種機關,非要親自去闖,並不全然是因為我的自尊,還因為就算告訴季世子,他們也不一定能成功,因為我所知的也不完全。我可以拿自己的命去賭,卻不可以拿別人的命去賭。我曾找過這樣的藉口。」

他並沒有立刻回應她。

她見他抬起了手指,劃過她的眼角,輕微地一撫,就像她流了淚。她眨了眨眼,眼中的確有些矇矓,她微微仰起了頭,想要將淚水憋回眼中,然後她聽到他開了口,聲音仍是從容的,他沉定地告訴她:「你說的並非藉口,事實便是如此。」

她閉上雙眼,搖了搖頭:「不是的,這,」她將哽痛咽入喉中,「這只是我給自己找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想讓自己的負罪感少一些罷了。可,季世子說得對,我其實可以選擇不闖墓,如果我不去,蜻蛉就不會死。」

他放在她眼角的手指停頓了一下。「又是季世子。」他道,那聲音有些不悅。她睜開了眼,她從不記得他喜歡嘲諷別人,可此時那好看的唇角卻勾起了一個嘲諷的弧度:「我想他在責罵你時,沒有告訴過你,若你不去闖南冉古墓,他也很難再找到別的誰能成功地取回南冉古書,這隻會導致戰場之上出現更多無辜喪命之人吧?」

她有些愣住了。的確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這個。

為她拭淚的手指在她頰邊停了一停,順勢滑落到了她的左肩,令得她微微傾向他:「能重新尋得失落已久的南冉古墓破墓之法,已非易事;獲得那些似是而非的破墓之法,能夠準備周全,有膽量去闖墓,更是不凡;在墓中面臨那些突然生出的機關時,還能有機巧的應變,若我是那位季世子,」他停住了,她仰頭看他,他微微俯了身,附在她的耳畔同她低語,「我只會想,我們阿玉是有多麼聰明,竟能平安回來。」

我們阿玉是有多麼聰明,竟能平安回來。

喉頭髮梗,她說不出話來,試著停頓一下,想像方才那樣將所有哽咽和疼痛都咽入喉中,但這一次卻沒有成功。壓抑良久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出了眼眶,先是極小聲地抽噎,待他的手臂攬住她的肩時,她終於忍不住痛哭失聲。

就像是被風雨摧殘的小船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供停泊的港口,她的雙手牢牢握住他胸前的衣襟,將自己緊緊貼入了他懷中。似乎所有的委屈都找到了出口,她哭得不能自已,卻仍然忍不住懷疑,抽噎著在他懷裡一字一頓:「是、是因為連三哥哥總是向著我,才會如此說……」

「不是的。」他輕聲道,「蜻蛉雖然死了,但你卻讓更多的人活了下來,這原本就不是一樁過錯。」他繼續道,「我在軍前亦會做許多決定。我做的決定常常是讓一部分人去死,以期讓更多人活下來。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也從未感到有什麼揹負。如果蜻蛉因救你而死你便有罪,那我是否更是罪無可恕?」

她緩緩從他懷裡抬起了頭,像是聽進了他的話,但眼中仍有迷惑。

這便是凡人的執迷。九重天上和東華帝君坐而論道的三殿下何曾如此囉嗦過,但就算他今夜多話到這個地步,似乎也不能讓她頓然明悟。放在從前,三殿下必定就煩了,撒手不管了,更不必說凡人的種種苦惱在他看來原本就很不值一提。

但今夜,他卻像是突然有了無窮的耐心。他還用心地將自己代入成了一個凡人,用凡人的邏輯和慧根為她指點迷津:「這世間有許多無可避免的死亡和犧牲,阿玉,那些是遺憾,不是罪過。」

她終於有些動搖,似乎信了那不是罪過,但也許那一晚對她造成的傷害太過巨大,從一個結中鑽出,她又立刻進入了另一個結中:「就算那不是罪過,可,蜻蛉一定很恨我,只要想到這一點,我就……」

「她不恨你,她甚至連遺憾都沒有。」這句話脫口之時,三殿下怔了一怔,他終於意識到了今夜自己的可怕耐心。萬事無常,無常為空,和「空」計較,這是完全沒有意義的一樁事,但此時他卻幫著她同這無常、同這「空」計較起來,一貫的理智告訴他,他這樣很莫名其妙。可要使她得到解脫,卻必須得完成這件莫名其妙的事,他今夜將她帶來此處,原本便是為了這個。

他揉了揉額角,嘗試著更深入地理解凡人,以排解她的痛苦:「不在輪迴臺的幽魂只有兩個去處,一是來生,一是冥獸的腹中。既然往生冊上載了蜻蛉的名字,她便順利通過了惘然道,來到了這輪迴臺。而此時她不在輪迴臺,只能說明她已入了輪迴。她並不是不想見你,這並非她可以決定的事。」

她睜大了眼睛,不確定地喃喃:「是這樣的?」

他看著她:「你要明白,帶著遺憾的幽魂不會那麼快進入下一個輪迴,蜻蛉她不在這裡,說明她沒有遺憾。沒有遺憾是什麼意思,」他耐心同她解釋,「就是救了你,她並不後悔,就算再選擇一次,她依然會為了讓你活下去而犧牲掉她自己。在這件事中,除了你自己,沒有人有遺憾。」他淡淡道,「連季世子可能都沒有。」

她的嘴唇顫了顫,沒有能夠說出話來。

他低頭看了她一陣,問她:「你信我嗎?」

許久,她輕輕點了頭。

他再次開口:「能從這段過往中解脫了嗎?」

她依然停頓了許久,卻還是點了點頭,便在他打算放開她時,她輕聲問他:「我有那麼多遺憾,是我太懦弱了嗎?」

這個問題真是天真。

他停止了放開她的動作,頓了一下。

但天真得有些可愛。

他端詳了好一會兒她的神情,看到她眼中不加掩飾的疑惑和忐忑,是很笨拙的姿態,但那漆黑的雙眸再不是先前那樣全無神采,故而雖然她流露出了這樣笨拙的模樣,亦讓他心情好了一些。

他再次攬住了她的肩膀,讓她的額頭靠在他的胸前:「有遺憾沒有什麼不對,」他輕聲道,「人的一生總有種種憾事,因你而生的憾事,這一生你還會遭遇許多。接受這遺憾,你才能真正長大,」在她抬頭之前,他說完了最後一句話,他告訴她,「因為,凡人都是這樣成長的。」

蜻蛉的死是一樁遺憾,要接受這遺憾,因為凡人,都是這樣成長的。

如何面對這樁悲劇,這是另一個答案,同季明楓和孟珍告訴她的完全不同的一個答案。

那漫長的一刻,成玉其實不確定自己到底在想什麼,須臾之間,她像是又回到了南冉古墓前的那個樹林。

那殘忍的一夜,所有的人都離開了那一片墓地,她坐在鎮墓獸的陰影中,相伴的唯有頭上明亮卻冰冷的月光,和樹林中傳來的悲哀獸鳴。她冷得要死,又痛得要死,在她緊緊抱住自己痛哭的時刻,這一次,終於有一個人來到了她的身邊。

他給了她一隻手,一個懷抱,許多溫暖。

他告訴她,這一切並非全然是她的錯,這是生命中的一個遺憾,要學會接受這種遺憾,這樣她才能長大。

靜止的蝴蝶終於破繭而出。

成玉緊緊抱住了面前的白衣青年,兩滴淚自她的眼角滲出,她想這將是她為蜻蛉、為不能面對過去的自己流下的最後的淚水,她是應該長大了。

齊天的輪迴樹鋪展在他們頭頂,如同一片碧綠的雲;微風輕動,承著幽魂的樹葉在夜風中沙啦作響,似在慶賀著彼此即將新生;而天空中佈滿了銀色的星芒,在夜色中起舞,像無數的螢火蟲,給這無邊的冥夜點上了不可計數的明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