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雖有千萬種花木,大抵卻只分四類:花神,花仙,花妖,和花木中不能化形者。世間花木皆有知有覺,然能仰接天地靈運而清修化形者,卻實乃少數,要麼是根骨好,打長出來便是一族之長;要麼是生的地兒不錯,靈氣匯盛隨便修修就能修成個漂亮妖精。
十花樓的百種花木屬前者。成玉她爹當年確是費了心血,將花中百族之長都羅致進了十花樓,才保得成玉她安然渡過命中的病劫。須知若非為了成玉,這百種花木十來年前便皆當化形,十花樓如今也不至於只得朱槿梨響兩位坐陣。
而從深山老林裡頭跑出來的花非霧,則堪當後者的代表。
花非霧老家的那座山,它不是座一般的山,乃是四海八荒神仙世界中靈靄重重的織越仙山。司掌三千大千世界百億河山的滄夷神君便棲在那一處。
花非霧長在滄夷神君後花園的一個亭子邊兒上,神君愛在亭中飲茶,沒喝完的冷茶都灌給了她。神君不知道拿茶水澆花是大忌,花非霧也是命大,非但沒被神君一盅茶一盅茶地給澆死,反而莫名其妙地,有一天,突然就化形為妖了。
成玉對此非常好奇,問花非霧:「你既是在神仙的府地化形,那化形後不該化成個花仙或者花神的麼?怎麼你就化成了個妖呢?」
花非霧神神叨叨地同她解釋:「因為花主既逝,萬花為妖,這世間早已無花神。」
成玉說:「我沒有聽懂。」
花非霧不好意思承認這句話她自己其實也不是很懂,揉了揉鼻子:「不懂也沒有什麼,只是大家都這麼說。」
怕成玉追問,花非霧轉移話題問成玉:「為什麼這裡的花都叫你花主呢?四海八荒中也曾有一位花主,她是紅蓮所修,花神中的尊者,被奉為萬花之主,」攤了攤手,「就是後來不知怎的仙逝了,但她仙逝之前,據說世間只有她有資格被稱為花主。」
彼時成玉只有十三歲,十三歲的成玉並不是很在意花非霧口中那位神仙的死活,她也不在意自己是不是和神仙撞了稱呼。她最近剛被朱槿收了財權,正全心全意擔憂著自己未來的錢途,根本沒有心思想別的。
她回答花非霧:「他們叫我花主,因為我是十花樓的老大,但我其實並不是十花樓真正的老大,我沒有錢,朱槿才是我們真正的老大。」
花非霧有些吃驚,問她:「那今天你來找我的錢是從哪裡來的?」
成玉遙望天邊,淡然地回答她:「賭場裡贏的。」
被匆匆趕來尋人的朱槿一耳朵聽到,押回十花樓又關了十天禁閉。
花非霧想在凡界尋個真心人,於琳琅閣這等銷金窟中浮沉一年餘,方領悟到從遊戲人間的紈絝公子裡頭,其實並不能尋出個合心合意的真心人來。
揣著這個領悟,花非霧總算聰明了一回,深覺要實現自己這一腔夙願,她須得另謀出路。
但她對凡界之事不大熟,思量許久,最後求了她唯一熟識且有個好交情的凡人——十四歲的成玉——當她的參謀。
大熙朝養了女兒的富足人家,但凡家中長輩穩妥細緻一些,待孩子長到十三四便要籌謀著替孩子相看親事了。花非霧請成玉,乃是想著成玉她正處在談婚論嫁的年紀上頭,理應對凡界的風月事有一些研究,當得起她的參謀。
然成玉她打小沒了老子娘,朱槿梨響兩個花妖將她拉扯長大,也不是依著養出位賢淑郡主的禮度,乃是以她的活潑康健為重。且為了強健她的身子骨,朱槿還默許她頂著玉小公子的名頭常年混跡在平安城的市井裡,同一些意氣飛揚的活潑少年們射箭摔跤蹴鞠,養得成玉的性子其實偏男孩子氣一些。
紅玉郡主成玉,長到平安城裡別的少女們已開始偷偷肖想未來郎君的花樣年紀,她生命裡的頭一等大事是如何多賺錢,第二等大事是如何在下次的蹴鞠賽上再往風流眼裡頭多踢進去幾個球。
因此,當花非霧風塵僕僕地找來十花樓,要同她商量自己的風月大事時,剛替萬言齋抄完好幾篇代筆作業還沒來得及將抄書小本兒藏起來的成玉,整個人都是蒙圈的。
但她有義氣,忖度這事應當不是很難,送走花非霧後便閉門專攻起講神仙精怪同凡人結緣的話本子來,攻了幾日,自以為很懂,隔天便登門去了琳琅閣。
成玉同花非霧薦的頭一個法子,是「白娘子永鎮雷鋒塔」裡借傘還傘的法子。
說許宣當年在沈公井巷口小茶坊的屋簷底下,借給了白娘子一把傘,次日許宣到白娘子的家中討傘,這一借一討,恩就有了,情就生了,才得以成就一部《白娘子傳》。
她讓花非霧不妨也趁著天降大雨時,多帶把傘去城北的小渡口候著。見著從渡船上下來沒有帶傘的俊俏公子,便以傘相借,保不準便能套住個倒霉催的跟她成就一段奇緣。
從深山裡頭跑出來沒怎麼見過世面也沒讀過兩篇書的花非霧當即對這個法子驚為天人,連第二個法子也來不及聽,便高高興興備傘去了。
天公作美。
次日便是個雨天。
成玉被花非霧從十花樓裡提出來一路提到城北小渡口站定時,她還在打瞌睡。
小渡口旁有個木亭子,兩人在亭中私話。花非霧指著兩隻蓋著油布的大竹筐子忐忑地問成玉:「這傘我帶了二十把來,花主你覺得夠不夠?」
成玉有點蒙,道:「啊?」
花非霧搓著手道:「這個事我是這麼打算的,萬一今日這一船下來的公子們個個都是青年才俊,我個個都挺瞧得上的,那一兩把傘必然是不夠的,帶個二十把才勉強算穩妥。」
成玉就蹲下來翻了翻筐子裡的傘,問花非霧:「我們要將這兩筐子傘抬到渡口去,然後我守著這兩個竹筐站你邊兒上,你看上誰我就遞一把給誰是麼?」她誠心誠意地勸花非霧,「這可能有點像我們兩個是賣傘的。」勸到此處突然靈機一動,「今日這個天,賣傘很好啊,我們……」
花非霧趕緊打住她:「要麼花主你就在這兒先守著這兩個筐子罷,我先拿幾把去前頭探探路,倘這一船客人貨色好,我再回來取剩下的,若是不如何,想三四把傘也儘夠我送了。」
成玉瞪著眼前的兩個竹筐子應得飛快。
花非霧走出亭子才反應過來,趕緊退回來囑咐成玉:「花主你同我發誓你不會把我留下來的傘給賣了。」
成玉拿腳在地上畫圈圈:「好吧,」抬頭怯生生看了她一眼,「那……你說低於什麼價不能賣?」
花非霧咬住後槽牙:「什麼價都不能賣!」
小木亭坐落偏僻,前頭又有兩棵樹擋著,沒幾個人尋到此處避雨。
成玉守著兩筐子雨傘守得直打瞌睡,迷糊間聽到個男子的聲音落在她頭頂:「這傘如何賣?」
她嚇了一跳,半睜開眼睛,看到一雙半溼的白底雲紋靴,再往上一些,看到半溼的素白錦袍的一個袍角。成玉雖然腦子還不大清醒,卻本能記得花非霧臨走時囑咐過她什麼,因此含糊著小聲回答來人:「哦,不賣的。」
亭外風雨聲一片,急促的風雨聲中,那人淡聲道:「我誠心想買,小兄弟開個價。」
成玉揉著眼睛為難道:「沒有價的。」
「是麼?這許多傘,卻沒有一把能夠論價?這倒挺有趣。」那聲音裡含上了一點興味,像是果真覺得這事有意思。
成玉心想不想賣就不賣嘛,這又有什麼有意思,她正好揉完眼睛,就抬頭看了那人一眼。
男子的目光也正好遞過來,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交會。成玉愣了愣,男子垂頭繼續翻了把傘,那手指瑩白修長,光潔如玉,男子隨意道:「如此大雨,小兄弟賣我一把,算做好事行我個方便了,成麼?」
成玉沒有答他,她在發怔。
要說賞鑑美人的造詣,大熙朝裡玉小公子排第二沒人敢擔第一。連後宮儲了三千佳麗的先皇帝,在這上頭的造詣也及不上自小長在十花樓、稍大些又常跑去琳琅閣混臉熟的玉小公子之萬一。
成玉在賞鑑美人上的過人天賦,乃是在美人堆裡日日浸染而成。她有個只有花木們才知曉的秘密:她天生見著花期中的植物,都是妖嬈美女或者俊俏公子,無關那花木是能化形還是不能化形。
譬如未化形的姚黃,不開花時成玉見著他是個不開花的牡丹該有的樣子,一旦開花,她所見的便再不是姚黃的本體,而是個俊俏青年正日坐在她的書桌上頭睥睨她的香閨。起初她感到壓力很大,後來姚黃一開花她就把他搬去隔壁朱槿房中,從此每個夜晚都能聽見他倆秉燭夜談,兩個花妖還涉獵很廣,又愛學習,她做夢都能聽見姚黃秉燭跟朱槿論證勾股定理,真是不堪回首的回憶……
因是如此這般長大,成玉在「色」字上的定力可謂十足,瞧著個陌生人的臉發怔,這種事她打生下來到如今還從未遇到過。這讓她覺得稀奇,沒忍住盯著面前的青年又多看了兩眼。
她注意到青年的頭髮和衣衫皆被雨淋得半溼,卻絲毫不顯狼狽。照理說他在雨中行走了有一會兒,衣袍鞋邊總要沾些泥濘汙漬才對,但他白衣白鞋卻纖塵不染。
青年留意到了成玉直勾勾的目光,從頭到腳打量了她一遍,突然笑了一下,那笑未到眼底,因此顯得有些冷,可這含著涼意的一個笑,卻又意態風流。成玉獵美眾多,也沒見過一個人身上能有如此矛盾的氣質。
靜寂的風雨聲中,青年微微挑眉:「你是個姑娘。」
女扮男裝從沒失過手的成玉腦子裡立刻轟了一聲。但她並沒有注意到青年在說什麼。她全副身心都投放到了青年的面容上:那一挑眉使他整張臉在冷然中透出生動來,是絕頂的美色。
成玉有點兒被迷得恍恍惚惚,但恍惚間她還沒忘記為自己的閨中好友花非霧做打算,她就是這樣一個閨密中的典範。
她腦子飛快地轉,心想這貿然入亭的青年,他此等皮相,簡直可以上打動皇天下打動后土,花非霧絕無可能看不上,但因緣際會,花非霧她此時不在此地,少不得就需要她來替花非霧做一回主了。
青年再次開口:「姑娘,這傘,」話還沒說完,便被遞到眼前的一把紫竹傘打斷,成玉盯著他目光灼灼:「這傘賣是不能賣的,但借給公子你一把卻是可以的,改天你記得還去琳琅閣啊。」補了一句,「找花非霧。」
青年接過傘,垂頭把玩了片刻:「琳琅閣,花非霧?」
成玉點頭,目光仍不捨得從青年臉上移開。青年就又看了她一眼,是沒有溫度的目光,但眼瞳深處卻浮出了一點興味,故而停留在她面上的那一眼略有些長,令成玉注意到了他的瞳仁竟是偏深的琥珀色。
「我沒記錯的話,琳琅閣是座青樓。姑娘看上去,卻是位正經人家的小姐。」青年道。
他這意思是問她為何要將傘還去琳琅閣。這說來話就很長了,也著實是懶得解釋的一件事,因此成玉非常隨意地給自己找了個藉口:「也沒有什麼了,只是我經常去琳琅閣找樂子罷了。」
青年看著她,目光自她雙眼往下移到了她的下巴,定了定,又往下移了幾寸:「找樂子。」青年笑了笑,「你知道青樓是什麼地方麼?」
這個成玉當然是很懂的,不假思索道:「尋歡作樂的地方嘛。」
青年的表情有些高深:「所以你一個姑娘,到底如何去青樓尋歡作樂?」
成玉立刻卡殼了,她能去青樓尋什麼歡作什麼樂?不過就是花銀子找花非霧涮火鍋罷了,但這個怎麼說得出口。
她囁嚅了老半天,含糊地回青年:「喝喝酒什麼的吧……」含糊完終於想起來她應承這白衣青年其實全為了同花非霧做媒,說那麼多自己的事做什麼,因此立刻聰明地將話題轉到了花非霧身上,還有邏輯地接上了她是個青樓常客這個設定,鄭重地同青年道,「所以你可以相信,我同琳琅閣的花魁娘子花非霧是很相熟的。」
青年道:「哦。」
哦是什麼意思,成玉一時沒搞清楚,但她察言觀色,感覺青年至少看上去並不像是討厭她繼續往下說的樣子,她就放飛了自己,在心裡為她將要胡說八道這事兒向滿天神佛告了個罪,雙手輕輕一拍合在了胸前:「為何這傘要還花非霧呢?因這傘其實不是我的,是花非霧的。花非霧她吧,人長得美就罷了,偏還生得一副菩薩心腸,常趁著下雨天來這個渡口給淋雨的人造福祉,這就是這個傘不賣的緣由了。」
她胡說八道得自己都很動情,也很相信,她還適時地給白衣青年提了個建議:「花非霧她性情嫻雅柔順,兼之擅歌擅舞,公子去還傘時若有閒暇,也正可賞鑑賞鑑她的清音妙舞,據說左尚書家的二公子曾聽過她一曲清歌,三月不知肉味,林小侯爺看了她一支劍舞,便遣散了一府的舞姬。」
她編得自個兒挺高興的,還覺得自己有文采,她這是用了一個排比來吹捧花非霧啊!可高興完了她才想起來壞了,她記錯了,能跳劍舞的不是花非霧,花非霧除了長得好看嗓子不錯其他簡直一無是處,劍舞跳得名滿王都那個是花非霧的死對頭。
她又趕緊替花非霧找補:「不過最近非霧她腳扭了,大約看不成她跳舞了,可惜可惜。」她一邊嘆著可惜一邊偷偷去瞧那白衣青年,心中覺得自己這樣賣力,便是個棒槌也該動心了,她預想青年面上應該有一點神往之色。
但青年垂頭看著手中的傘,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她也看不清他臉上有什麼表情。半晌只聽到青年問她:「那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成玉蒙了:「哈?」
青年將手中的傘展開了,傘被展開時發出啪的一聲,他的臉被擋在傘後。
青年握住傘柄將傘撐起來的動作不算慢,但成玉卻捕捉到了那一整套動作,和隨著那套動作在傘緣下先露出的弧度冷峻的下頦,接著是嘴唇和鼻樑,最後是那雙琥珀色的意味不明的眼睛。
青年在傘下低聲重複:「我是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成玉反應了好一會兒,咳了一聲:「啊我,」她說,「我就是花非霧行好事時偶爾帶出來幫襯的一個好人罷了,名字其實不足掛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