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金融圈 宮平 第2頁,共2頁

「我不是跟你們借錢,我是說事情來了。」堂兄急忙擺手推辭。

「你先住下,我給你籌備一下,先把孩子的學費寄去,別耽誤了孩子學習。」

人行省分行寬大的會議廳裡,坐著各市、縣級金融機構的行長,紀敬德鄭重地傳達中央×號檔案。

「同志們,行長們,前一個時期,混亂的全國經濟已經造成了嚴重後果,目前,國庫空虛,金融混亂,信貸膨脹,基建失控,不是國家的經濟金融政策方針不對頭,不是整個經濟發展過熱的問題,而是某些掌握著經濟金融大權的部門本位主義和地方主義膨脹,對中央的政策任意曲解和各取所需。在座各位,你們捫心自問,給沒給地方在建專案要過資金?有沒有拆借資金炒房地產?你們當地的開發區是不是瞪著兩眼盯著你們手中的錢?我剛才傳達了全國金融工作會議精神,總行的約法三章大家記牢了:立即停止一切違章拆借,已拆借出的資金限期收回;各家銀行興辦的經濟實體,立即收回資金徹底脫鉤;不得擅自變相提高存款利率,不得向貸款物件收取回扣。這三條,我向總行保證貫徹執行,你們今天也得給我保證,特別是已拆借資金,如實報告,認真糾正。你們知道嗎,你們拆借出去的資金都變成什麼了?你們到北海、海南親自去看看,建好的別墅沒人買,已經成了雞鴨養殖地,到處臭氣沖天。海南的海濱別墅地皮,退潮是地,漲潮是海,這就是你們幾十個億的投資,觸目驚心,這是犯罪呵!今天,中央令行禁止,既往不究,違者必辦。你們回去好好對照×號檔案十六條,立即貫徹執行,不能有絲毫走展(方言,走樣),否則,在我的烏紗帽掉下來之前,我先摘了你們的烏紗帽!」紀敬德一拳砸在桌子上。

紀敬德回到家裡,臉色陰沉,紀媽媽看見老頭子一句話也不說,斜躺在沙發上喘粗氣,知道又有煩心事了,她輕手輕腳端過茶杯。

「喝口茶,天大的事身子骨是第一要緊的。」

「唉!老婆子,我煩啦,當初我就不贊成拆借資金去搞什麼房地產,可黨委幾次開會都提意見,說我不關心職工生活,人民銀行創收的路子又不多,那麼多職工住房解決不了,拆借資金給房地產開發商搞開發,這也是當前資金流向趨勢。幾個億呵,我心痛呵,你說為了修那幾幢宿舍樓,為那麼一點點職工福利值嗎?!唉,我心裡愧呵。」紀敬德用拳頭敲著自己的腦袋。

「我們不是沒有要新房嗎,你說住這兒這麼多年習慣了,其實我知道你是心裡不踏實。你也別太為難自己了,我們該頂什麼責任就頂什麼責任。」紀媽媽安慰著。

電話鈴響了,紀媽媽拿起電話。

「是風兒,找你爸。是風兒,找你。」紀媽媽把電話遞過去。

「混賬東西,他現在想起找我了。」紀敬德氣沖沖地抓過電話。

「哼,我就知道有這麼一天,我告訴你,你們那幫不肖子,趁早收手,犯著哪條王法自己頂著。你知道嗎,燕燕她爸、北京的李伯伯已經腦溢血住院了,都是讓孩子氣的,燕燕讓海關擋住了,沒走成。你小子別想我幫你解釦,老子現在就想送你進大獄。打回原形後,你再進家門,就是養活你一輩子,我也不願看見你發大財。」紀敬德砰的一聲把電話扔下。

紀東風像熱鍋上的螞蟻,在中央這次整頓金融、先打老虎後打狼的風暴中,如同風中的落葉,平時結黨營私的哥們兒姐們兒如今自顧不暇。他一口氣打了二十多個電話,對方要麼推諉,要麼避而不見。紙醉金迷的生活剛過了一年多,這就又被打回原形。他抓起電話狠命地摔在地上,操起茶杯砰的一下砸在電視機上,顯視屏砰的一聲被砸碎。

「全沒了,哈哈,全沒了,真他媽像變戲法似的。」紀東風發著瘋,林雪秋哆哆嗦嗦地走到東風面前。

「不要了,房子、車子、錢我們都不要了,只要你好好的,我們過平平常常的日子,只要你不進大獄。你要是出了事扔下我怎麼辦?」林雪秋嗚咽著。

紀東風看著面前憔悴的林雪秋,一把抱住她,痛哭起來。

「你是搞建築的,我們從頭再來,靠自己本事找錢,行嗎?」

紀東風被林雪秋拉到沙發上坐下。

「雪秋,你不怪我嗎?」

林雪秋搖搖頭:「我知道你是有本事的人,我信你,當初二姐給我介紹你的時候,你不也是沒有房子,住你爸那裡嗎,我是看重你這個人。」

紀東風感動地捧著妻子的雙手,放到嘴邊吻了一下。

「雪秋,我發誓,一定讓你過好日子,有了你這句話,我什麼都放得下了。這次我什麼事都看得開了,什麼哥們兒姐們兒,有利的時候相互利用,大難臨頭相互出賣各顧各。我現在把債務了清,我們搬回家去住,我們回家。」

「嗯,回家。」雪秋嘴角掛著笑容,噓了一口長氣。

書房的茶几上,一碟花生米,兩隻鹹鴨蛋,紀敬德正和郝鋼在對飲著老白乾。

「唉!我就不明白,現在的金融工作怎麼就那麼難搞,金融犯罪率那麼高。」

「金融犯罪金額大,動不動就是幾百萬上千萬的資金,而且內外勾結作案的居多,我們辦的幾樁案子,也覺得頭痛,許多金融術語和金融業務我們都不懂。我想什麼時候請你們銀行的同志來給大夥講講課,介紹一下金融詐騙作案條件、常用的手段等等,什麼票據犯罪、什麼電腦作案、信用卡詐騙。」

「就讓你大姐好好給你們講一講,她原本就是做金融監管的,銀行各項業務都熟悉,讓她去給你們上上課。」郝鋼點點頭。

紀敬德端起酒杯放到嘴邊又放下:「你說以前銀行工作誰願幹啦,清水衙門,工資低,福利就一年一雙袖套。這改革開放以後,金融業變化這麼大,這麼好的工作環境,工資待遇又高,就這犯罪的多是小青年,有的高學歷,大都是業務骨幹,我心痛呵。」

「爸,現在的人們,觀念不比從前了,你們那代人崇尚的東西他們不感興趣。別說你們,就我還經常和局裡的小青年抬槓,局裡有的人不願幹警察,願到大公司去當保安,又清閒,拿錢又多。當警察出生入死,沒日沒夜地保衛誰呀,保衛那些個暴發戶大款?一齣案子最討厭那些人,有時候逼著我們破案,大夥累得半死還不落好,有時候眼看快要破案了,可一道命令下來,收隊!這心裡窩得那個不舒服呀,唉,難受。」

「我有個想法,你給我聯絡一下省監獄,找幾個金融犯罪的囚犯,讓他們現身說法,我和黨委班子研究一下,組織職工去監獄參觀,看一看、聽一聽,教育一下職工。整天跟鈔票打交道,這兒不能出問題。」紀敬德拍拍腦袋。

「爸,東風的事你看,還是讓他回家吧,局裡分了套宿舍,我和東豔過幾天就搬過去了,東豔已給媽說了。」

「你就等東豔生了孩子再搬吧,你媽也好給你照看著點,你難得在家,上醫院檢查了嗎?」

「去了,我特地請了假陪她去的,醫生說是雙胞胎。」

「那好呵,我們家又熱鬧了。」紀敬德高興起來,猛喝了一口酒。

「爸,我和東豔商量過了,倆孩子一個隨我姓,一個隨媽姓,你看取什麼名字。」

「名字嘛,等孩子生下來再取也不遲。你告訴東風回家可以,可得把尾巴夾緊點。」

「爸,東風這次已經是大教訓了,幸好退錢還積極,房子賣了,車也賣了,現在和雪秋租著一間小屋在外頭住著呢,免予刑事處分已經是萬幸了。他在那幫招搖撞騙的紈絝子弟中不算核心人物,那幫人把他扔了,他們出逃讓海關截住,東風沒跟著跑,忙著賣地賣房子賣車退錢,我們查實後那天我去看他,他說和雪秋想回家,你看,我去接他們?」

「唉,不肖子呵。」紀敬德搖頭嘆息。

有了前幾年的教訓,紀東風把時下的官場看得透透的了。在華源的幫助下,接連承包了幾個專案的市舊城改造建築工程,本來就是建築專業的本科生,他又將過去建築公司的幾個工程師挖了過來。在工程質量上他小心翼翼,他得樹起口碑和牌子,他現在只求薄利和穩定,他要把利潤的好幾成用在打通鋪平各種關節上。他每天都親自去幾個工地兜上一圈,忙忙碌碌地處理事務,在老頭子面前漸漸贏得了浪子回頭的評價。但他心裡卻時時萌動著以小博大的邪念,他認為這樣辛辛苦苦地掙錢太累了,一想到當年上億的資金從手裡流進流出,那種亢奮太誘人了,他難以忘懷,他想要昔日的輝煌重現。但是這次他不會招搖了,他要建立自己的王國,他要那些白天在大庭廣眾面前高談闊論的政府官員晚上在自己家裡數著他送的錢財竊喜,讓他們被用權力換來的錢財淹沒意志,淹沒良知,最終淹沒自己的生命。這是他當年差點被送進大牢後得出的今生奮鬥目標。也是他要向那些在他遇難時落井下石的政客施行的以牙還牙的報復計劃。他知道這需要強大的經濟基礎,他現在是打基礎的階段。所以他異常地勤奮,至於別人認為他是洗心革面,或者是吃一塹長一智,還是其他的看法猜測,他都預設,但他在心裡卻說:蠢貨!鬼才洗心革面呢,染缸裡洗的白布,要是越洗越白那才是天下奇聞呢!

紀東風在自己辦公室歇息一陣,看看錶,時間差不多了,他回到家裡開始做飯,把米淘洗好加上水放進電飯煲裡,他拿起電話:

「喂,三姐夫,晚上我請客,到‘心心桑拿’,來吧,不用我幫你請假吧?」

紀東風放下電話,從冰箱裡拿出買好的叫花雞,小心地剝去外層的泥土,露出荷葉包裹的雞肉放到盤子上,開啟微波爐放進去。他把飯菜做好剛端上桌,紀媽媽牽著東豔的一對雙胞胎進了門。

「小舅,小舅,我要抱昊昊弟弟。」大雙小雙一齊拉著東風的手。

「昊昊和他媽媽去外婆家還有幾天就回來,你們就耐心等等吧,現在小舅抱你們。」東風將她倆抱起來。

「我們吃飯吧,我晚上出去還有事呢。」

「你爸去北京開會也快回來了,這屋裡呀,要不是這倆小東西我可真是給憋死了呢,家裡多一個人不覺得,少一兩個那可就靜得多了。」紀媽媽一邊給兩個孩子夾菜一邊嘮叨。

華源和紀東風在霧氣蒸騰的桑那房裡,華源眯著眼看著臉上蓋著毛巾的紀東風。

「你的那幾項工程,一定得保證質量,要過得硬,別人就沒話說,要是出了啥事,我在張副市長面前可不好交代。」

「看看你對我的信心,我又不是那些個二流子包工隊,我那質量把關的是高階工程師,都是正規科班出身的,我那是正牌的建築公司,你就把心放到肚子裡去吧,我的三姐夫。」

紀東風扯下蓋在臉上的毛巾扔到華源肚皮上。

「你的意思張副市長收下了,市裡邊的事我擺得平,不過你得出點血。下星期市裡要召開常委會討論修建濱江二橋的提案,市外的幾家建築公司已經聞風而動了。」華源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

「三姐夫,這條大魚你可得給我網著,肥水不流外人田嘛。」紀東風一下子靠過來挨著華源。

「去,去,看你一身汗味,你現在的人馬忙得過來嗎?不怕噎死你。」

「那你就別操心了,逮著強盜你還怕我沒繩子捆嗎?嘿,嘿。」

「要想偷雞,你也得先把酒泡米準備好了,這次可是大傢伙,還有方方面面的關係也得打點好。標底的事算我的,可你也得好好策劃策劃,你知道公開招標大面上是要過得去的。」

「這你就放寬心,我安個媒子一準做得天衣無縫,保證你做一個人見人愛的送財童子。」

「看看你這張臭嘴。」華源叩了一下紀東風的腦門,倆人會心地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