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潮手裡的瓶子又停在了半空中,「好,好,來我給你滿上。」
「我自己來。」郝鋼拿過東春手裡的酒瓶。
紀敬德看著郝鋼說:「哈哈,我這下可有知音了,我老頭子想喝兩口的時候,你可得隨叫隨到,我這兩個女婿說老白乾是鄉巴佬喝的玩意兒,我們爺倆兒鄉巴佬到一塊了。」
「我可沒貶意,爸,別多心。」宋潮盡力掩飾著自己的不快。
「好了,老頭子,看看筱筱她們都等不及了。」紀媽媽指著已經用手在夾菜往嘴裡塞的筱筱和娟娟。
「東豔,你自個兒給郝鋼介紹一下吧。」紀敬德慈愛地看著二女兒說。
「這是大姐東春,省人行《金融報》的記者;這是大姐夫宋潮,大學教授,即將下商海游泳,未來的商界精英,大姐夫,別嗆著呵。」東豔開著玩笑。
「這是三妹東平,在市工商銀行工作;這是三妹夫華源,在市政府辦公室工作。」華源略一點頭算是招呼。
「這是大姐的女兒筱筱和三妹的女兒娟娟。東風,快出來。」東豔朝廚房望去。
「來了,來了,最後一道菜,我們紀家的傳統節目上場,紅燒扣肉。」小兒子東風端著大盆放到桌子中央。
「這是小弟東風,在市建築公司工作,搞建築設計的。」
東風將郝鋼拉到一旁:「喂!我們家三朵花中最好的一朵交給你啦,好好珍惜,委屈了她,我揍你。」郝鋼憨憨地笑笑:「哪能呢。」
又是一個月色皎潔的夜晚,郝鋼和東豔在江邊,江風陣陣,帶著絲絲涼意吹來,東豔依偎在郝鋼強壯的臂彎裡。
「你喜歡我家嗎?我爸媽可喜歡你啦,鄉巴佬。」
「愛屋及烏,不喜歡也得喜歡……」郝鋼拖著長腔。
「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其實我也不喜歡大姐夫和三妹兩口子,總是放下眼皮瞧人。三妹從小就心眼多,我小時候經常被她捉弄,為她背黑鍋。三妹夫剛結婚時還不錯,是個家庭婦男,家務事裡裡外外給包攬了,後來三妹分了房搬走以後,華源被調到市政府辦公室,家裡也請上小保姆了。大姐人挺好的,事業心太強,是個大忙人。筱筱從小就跟外婆長大,她跟我比跟她媽還親。我媽心臟不好,病退好多年了,我就成了小保姆,其實我也挺愛做家務、挺愛孩子的,高中畢業後我就進廠上班了。這幾年工廠效益不太好,軍品生產線停了,民品又上不去,再這樣下去工資都沒的發了。」東豔閉著眼睛聊著。
「你大姐夫好好的教授不做,幹嗎要下海去?」
「他這人嘛,自認為是懷才不遇,這兩年經商下海的多得是,他早就來勁了,說他要幹一番大事業,要出人頭地,掙大錢。總之他和華源一碰頭就拱一堆去了,學校早晚是留不住他的。」
「我總覺得他們倆眼睛後面還有一雙眼睛。」
「我只有一雙眼睛就行了唄,管人家幹啥,你職業病。」東豔戳了一下郝鋼的腦門。
「你爸怎麼管那麼多?連你姐夫跳槽都要管。」
「我們家是大事爸說了算,當年我姐結婚就因為姐夫是大學教書的,這女婿是他挑的,他是碩士研究生,家裡學歷最高的。其實我們家那兩位女婿多半是衝老爸進門的,爸爸的老朋友、老部下在省、市政界任要職的不少,華源和三妹結婚不到一年,就從小職員調進市委辦公室,其實好多事爸並不知道,他這張虎皮的利用價值大著呢。小弟也在想自己出來幹。」
「你們家誰都比我掙錢多,比我有能耐,你就不怕跟了我這窮警察受窮一輩子?」
「我是衝你這個人來的,我能預知未來,我是你的福星,我有相夫命。」東豔合掌裝出祈禱樣。
「那你預測能給我生幾個兒子?」郝鋼將東豔摁倒在地上。
「至少兩個。」東豔咯咯地笑起來。
東春從廚房出來,擦拭著雙手,看見正坐在玩遊戲的兩個女兒身邊發愣的郝鋼。
「郝鋼,來。」東春一招手,指了指書房。
郝鋼從往事的回憶中轉過神來,輕輕拍了一下兩個寶貝的小腦袋,起身走了過去,正碰上從臥室裡出來的紀敬德,他看著書房門口站著的東春。
「呵,你們倆又……」
東春一捂嘴,衝著父親一笑,一下子把郝鋼拽進書房,掩上門。
「神神秘秘的,又搞什麼名堂?」紀敬德小聲地嘟噥著向客廳走去。
「大姐,省冠華酒貿有限公司的案子已經結了,宋隊長他們讓我給你致謝呢,你給他灌的那些金融專業知識派上用場了,真沒想到一個正常的財務審計牽涉出這麼大金額的金融犯罪案來。你還得給我講講,銀行會計檢查為什麼那麼幾年都沒有檢查出問題,是有關制度不完善,還是其他原因?市中國銀行整個會計科的人員全陷進去了。平常就沒有一點徵兆?!」
「這有什麼奇怪的,凡是銀行的會計聯行出案子,多數都是窩案,一個人做的話難度要高得多,那得是會計主管技術骨幹之類的高才,還要有作案環境,就是記賬員的簽章,聯行的密押起碼牽連三個人甚至四個人的工作程式。」
「這麼複雜,你就以這起案件為例,給我講講。」
「我還有事要問你呢。」
「你先滿足我的要求,我再滿足你的。講講,大姐,過幾天要開案情分析總結會議,你讓我也露兩手呀。」郝鋼耍起賴來。
「好吧,就以這次的案件為例,案發時省冠華酒貿有限公司八個月沒和銀行對賬了,銀行也沒給對賬單。為什麼不對賬?因為企業財務賬上有鬼;銀行為什麼也不給企業傳送對賬單?因為賬實不符。明白了問題所在吧?」
「不太明白。」郝鋼有些犯暈。
「那我們就來一次模擬作案,這樣你就能搞明白了。」
「行,我們來一次,你講。」郝鋼仔細聽著。
「先從銀行方面說,首先,銀行的會計作案首先要找目標,就是找資金沉澱量大但財務管理混亂或不規範的企業,如眼前的省冠華酒貿有限公司。然後呢,虛擬一個賬戶賬號,這是第一步;等目標的聯行報單進賬後修改收款人的名稱和賬號,這是第二步;這第三步呢,就是把資金部分或全部入賬到虛擬的賬戶上,然後從虛擬的賬戶轉到預先在外面某個銀行開設的臨時存款戶上,然後提取現金,就算大功告成了。如果資金往回轉也順著這套程式反向操作,就會在預定時間神不知鬼不覺地回來,不過還要適時修改傳送到企業的對賬單,讓企業認為他賬上的錢一分不少地在那兒呢,其實賬上的八千萬只有三千萬,那五千萬在虛擬的賬戶上轉出去了。轉幾個圈子再回來,也許一個月半年一年,也許幾十萬幾百萬幾千萬甚至幾個億。拿著做本錢什麼大事不幹?短線炒股、買賣期貨等等。這就要會計主管、記賬員、聯行管理員、事後複核員的合謀協作,或者是銀行本身的內控制度管理不嚴,會計主管利用給他人代崗或其他會計人員工作責任心不強才會發生的案件。」
「哇!這麼容易呀,比搶金庫還厲害!可怎麼應付部門檢查呢?」郝鋼的興致被提起來。
「檢查?哼!銀行會計常規檢查只要是六相符就算過關。這第一,賬賬相符,就是總賬和分戶賬相符。能不相符嗎?進賬的資金我想分到哪個戶頭都行,只要總量不變,一定做得和分戶賬相等;這賬款、賬據、賬表、賬實、內外賬這幾項也都是能作假的,只要是本單位會計檢查搞抽查流於形式,不搞逐筆核對,企業財務管理不嚴或本身財務人員就有挪用和監守自盜的現象,對與銀行的內外對賬核對工作敷衍了事或不經常進行,那就一定出事。這次的案件就是因為省冠華酒貿有限公司財務科長和主辦會計挪用公款炒股賠了資金回不來被暴露的,審計部門介入才牽涉出來往賬上的在途資金問題,他們已經八個月沒和銀行對賬了,銀行也沒給對賬單,這下可好,老鼠拉火鏟,大頭在銀行哩!這下弄明白了吧?」
「這我可全搞清銀行的門道了,宋隊長他們到與省冠華酒貿有限公司有資金往來的好多個酒廠瞭解情況,兩年來,市中國銀行會計上那幾個傢伙累計挪用省冠華酒貿有限公司聯行資金達一億三千萬,現在還有三千萬在期貨市場上套著回不來呢,銀行和企業兩方的會計科長都畏罪自殺了,一個服毒,一個上吊。我當時就搞不清楚,這麼多錢是怎麼弄出去的。」
「現在搞清了吧,該說我要了解的事啦。」
「清楚了,又上了一課。你說,想知道什麼?」
「我想了解的是現在鬧得滿城風雨的臨江拆遷區槍擊案的事。」
「這事,現在是這樣,上面壓下來想盡快結案,我們也覺得有蹊蹺,主要是那個打死人的聯防隊員找不著了。這事就怪了,刑警隊的宋隊長懷疑是一宗殺人滅口案,可沒證據,案發現場是臨江已搬完住戶的拆遷房,那麼偏的地方去偷什麼呀?周圍也沒有什麼住戶,要偷也會去找有錢人住的地方偷吧。」
「我給你提供另一條思路線索,這幾年來總在大年三十到我們家給爸送年貨的那個老鄉賈仁你知道嗎?」
「知道,怎麼啦?」
「在臨江拆遷區槍擊案發生前半個月,我們市人民銀行大院被盜過一次,其中就有賈仁家,報案失竊的都是珠寶首飾,說是值十好幾萬元。當時弄得單位沸沸揚揚的,後來沒過幾天又不吱聲了,他老婆給單位的人說沒丟什麼值錢的,那些首飾大多是仿製品,不是真貨,群眾議論紛紛。」
「對了,那次被盜涉及三個單位,銀行、市政府,還有公安局,當時就數他家鬧得最兇,後來說失竊金額不大,宋隊長他們的專案組也就沒怎麼理會了。」
「給你看一樣東西。」東春拿出一個信封。
「這是給爸的信呀。」郝鋼看了信封說著。
「你看看內容。」東春神秘地小聲說。
郝鋼抽出信紙認真看起來,片刻,他抬起頭。
「要是這信上所舉報的是真的,那這個賈仁真算是狗膽包天了,敢動用運鈔車走私菸草?可這人怎麼把信寄給爸呢?可以寄給有關部門立案查處呀。」
「我這陣子調查瞭解過了,賈仁這幾年早把老爸當虎皮用了,市人行的人誰都知道他是我們家老鄉,當初他轉業時是分到縣支行的,是老爸把他留在了市分行做金庫守押員。誰知幾年下來他已經是城市信用聯社主任了,也就是現在剛由市城市信用社合併組建的城市商業銀行的總經理,連年的先進單位領導,存貸款任務完成每年都名列全市金融系統前茅。這樣的人能輕易告倒他嗎?可能是想讓老爸瞭解他的另一面,才舉報到老爸跟前吧,沒準人家也給有關部門寄了的。」
「那你是說假若這信上所說的都是事實的話,賈仁就的確是被盜了那麼多珠寶,被打死的小偷很可能是盜案的竊賊。可能,太有可能了,現在社會上做走私生意的大多都是有黑道背景的,弄死個人那是小菜一碟。可是以這樣堂而皇之的手段弄死那還得……」郝鋼越往下想,眼睛越發瞪大起來。
「得要有公安局、市政府等部門對事件的不追究、不擴大,最終達到不了了之。」東春小聲地補充著。
「可案子現在不就是在往這個方向走著的嗎?」郝鋼一下子拉著東春的胳膊。
「大姐,真不愧是政法大學的高材生,理論上是可以這樣推斷的,但我們得尋找出證據來支援我們的推理。」
「還有要找出公安局裡和市政府裡是誰要急切了結此案,他們和死者有無關係,我總想不是一個賈仁那麼簡單。」
「我回頭就和宋隊長碰碰。大姐,你改行算了。」郝鋼開起了玩笑。
「《福爾摩斯探案全集》我中學時就讀過無數遍了,我以前可是偵探迷,不信你問爸,我的強項可不只是金融法律和新聞。」東春有些得意。
「那這信你給爸嗎?」
「現在還不是時候,這會兒給了他只能是添堵。那個賈仁可會做面子文章了。我想過一陣子再說,我們抓緊把這事弄個明白。」
「不管咋樣,這事你幫忙給我盯緊了這頭,那個賈仁每次到家裡來從不和我對眼神,不知道為什麼他和東風、華源他們倒是談得來,大姐夫和他關係也不錯。」
「別提他,跟我無關。」
紀敬德推門進來,慈愛地看著他們倆。
「我的兩個大偵探,交流完了吧?吃飯了,每次你們來都要佔用我的書房,我可是放了錄音機的。」
「爸,你沒能有個做偵探的女兒,卻有個做偵探的二女婿,知足了吧?」
「走吧,吃飯。」東春拉住父親的胳膊走出了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