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政權 白長信 第2頁,共2頁

「他算個屁公安局長!我要是進了局子,他也得跟著進去。我要是判了死刑,他也別想活。」看來史向東再不出現,黃東東就會把他的老底全給掀了。如果這種局面出現了,黃東東就會徹底絕望,隨之而來他將抵抗到底。李克林決不想看到這樣的情況,他要制止住黃東東失控的情緒,他要給黃東東再留下一點企盼,爭取到這十五分鐘。

「黃東東,馬上把你那張臭嘴給我閉上!你如果再胡說八道,就是史局長來了也救不了你。史局長一定要來的,但是我警告你,在他沒來之前你要沉住氣,不准你胡說八道。我想,你也算是個聰明人,我說的這些你應該明白,這對你對史局長都有好處。」

李克林的話達到了出奇制勝的效果,黃東東終於軟了下來,不再叫也不再喊。

天已漸亮,職工們就要走進廠門,城市居民就要上班。不能再等了,必須立即結束戰鬥!李克林的心情萬分焦急。他已看到偵查員們進入了辦公樓,姜雲峰帶著一夥人隨即也進去了。正在這時,李克林看到黃東東轉回頭,從視窗消失了,樓內頓時槍聲大作。李克林飛快地向辦公樓跑去。黃東東被圈在一間兩開門的辦公室裡,困獸之鬥正在持續,黃東東隨時都可能自殺。

李克林喊道:「黃東東,你必須投降,再對抗下去,你連自殺的本錢都沒有了,我知道你槍裡快沒子彈了。你只有作出兩種選擇,要麼繳械投降,要麼自殺。」

李克林採取的這種心理戰術,巧妙地採用「自殺」激將他作出相反的選擇。因為從剛才的一番對話中,李克林已看透了他的內心世界:既剛愎自用,又極度虛榮。

李克林的用心明顯奏效,給黃東東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壓力。他居然大聲吼叫著:「讓我自殺,你休想!我黃東東從來就沒有受過別人的擺佈。」

李克林馬上說:「那好,咱倆這就坐下來談談,你看怎麼樣?」

「這倒可以考慮。」黃東東答道。李克林預感到機會已經到來,沒等黃東東考慮下去,向走廊兩側的偵查員一擺手,隨即李克林推開房門衝了進去。與此同時,姜雲峰等人從另一個門也衝了進來。一聲槍響,李克林帶著中彈的身體撲向黃東東,為姜雲峰贏得了寶貴的幾秒鐘。

黃東東終於被抓獲,李克林被黃東東擊中前胸,永遠閉上了他那雙充滿生氣和智慧的眼睛。

天已大亮,天空也很晴朗,工人和職員陸陸續續地走進了廠門。大街上人來人往,車輛川流不息,各自按著不同的路線在流動,喧鬧的一天開始了。

黃東東被押往藍江,一個即將被毀滅的證據,被李克林和他的戰友用鮮血和生命保護下來,為最終突破藍江的腐敗問題畫上了句號。

救護車載著李克林的遺體離開了柳春市,奔向藍江。車上安放的擔架鋪著厚厚的褥子,褥子上鋪著潔白的床單。李克林靜靜地躺在上面,身上蓋著一塊嶄新的白布,遮住了他的全身。姜雲峰守候在李克林的遺體旁,不知走了多遠,一陣風從敞開的車窗吹了進來,掀開了李克林頭上的白布。姜雲峰伸手想重新蓋好,可又把手收了回去。就這樣,一路上他一直注視著李克林那張蒼白沒了生氣的面孔。他記得這曾是一張時時掛著笑容,帶著幾分滑稽的面孔,永遠散發著青春氣息的面孔。可是一切都消失了,無影無蹤,剩下的只有無法追回的遺憾:克林,我們倆還有那麼多的話沒有說,還有那麼多的誤會沒有來得及解開,你卻一聲不響地匆匆離去。

直到這時,姜雲峰才體會到,作為一名警察要付出的決不僅僅是鮮血和生命,必要時還需承擔那種無奈和煎熬。一段時間裡,許多人在舉報李克林,向市委、檢察院、反貪局反映他的問題,有那麼多的幹部群眾確信他拿了胡安平幾百萬;有那麼多人認為李克林是藍江腐敗集團的骨幹,是犯罪集團的保護傘。姜雲峰也曾把李克林看成公安隊伍中的蛀蟲,就連葉輝這樣一名有著豐富公安工作經驗的人,短時期也沒把李克林看破。

惠玉華是李克林的惟一證人,假如惠玉華一旦出了閃失,李克林能說得清嗎?法律要的是證據!那麼,李克林的下場決不會好到哪裡,也許會同姚德林、史向東和劉建的下場一樣。李克林是在巨大的壓力下同腐敗分子們進行著艱苦的周旋,同他們鬥智鬥勇。

救護車快要進入藍江時,姜雲峰發現前面的路上站著幾百人,有公安人員,有武警官兵,排著整齊的隊伍分列在道路兩旁。車速放慢,緩緩地駛進了兩排人牆中間,一時間,爆豆似的槍聲響成一片,幾百支槍口伸向天空,一排排子彈射向藍天,射向白雲。致哀的槍聲響徹在空曠的原野上,震撼著藍江大地,告慰著藍江的青山綠水,安撫著死者心中的那份沉重和寬容。姜雲峰終於剋制不住了,失聲痛哭。

都市的夜幕降臨後,天地之間顯得寧靜又溫馨。藍江度過了重重困境,馬上就要從糾纏不休的案子中解脫出來。

這天,李小敏剛剛睡下,房間裡的電話響了,她連忙起身抓起電話,裡面立時傳出一個讓她討厭的聲音:「李小敏,你這下該滿意了吧?葉輝把我給毀了。我嘛,失敗了,這回我真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罪犯,慘吶!真他媽的慘。」李小敏驚出了一身冷汗,她怎麼也想不到會是劉建,原以為劉建已經被捕了,可他卻像一個鬼魂似的鑽了出來。得儘快給葉輝報個信,晚了怕是要出事。

「你想說什麼就快點講,我沒閒心聽你這些亂七八糟的鬼話!你也知道,我最討厭你這副陰不陰陽不陽的腔調。」李小敏努力控制著緊張不安的心緒,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我想見見你。」劉建沒有再說什麼,卻重重地說出這五個字。

「可以,明天再說。」李小敏一口答應,語調卻是硬硬的。

「不管怎麼說,咱們倆也有過一段共同生活的經歷,對那段經歷我一直很留戀。人生在世轉瞬即逝,那可是我一生中最難忘的美好時光。」劉建的這席話,好像是在回憶著魂牽夢繞的往事,竭盡全力抒發著追悔莫及的情感。

「那段時光再好也已經是明日黃花,現在說這些你不覺得太無聊了嗎?有事明天再說,我要休息了。」李小敏提高了聲音。

「好一個明天!明天是你們的,不是我的!誰知道明天我會怎麼樣,對我來說反正是過一天算一天。」

「該說的話我以前都和你談過,而且是苦口婆心地勸過你。現在我可以問心無愧地告訴你,我李小敏對你已經做到了仁至義盡,今天你走到了這一步就怪不得我了。不過,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我再奉勸你一句,儘快去投案自首,爭取得到寬大。」

「至於自不自首我也在考慮,但是要與你見了面再決定,我的車就停在你對面的路上。考慮到安全,我只能給你三分鐘,時間一到我就不等了。」

李小敏沒有別的退路,惟一的辦法是拖住他。

「三分鐘還來不及穿衣服,我總不能光著身子出去吧?」

「那就五分鐘。」劉建好像下了很大決心才說出這句話。

「好吧,你等著,我這就穿衣服。」李小敏接完電話急忙開啟手機,「葉輝,劉建在我的樓下,他要我出去同他見面,你看怎麼辦?」

「你不能同他見面,那樣會出危險的。你要想辦法拖住他,我這就安排人過去。」

在李小敏與葉輝通話時,劉建撥打李小敏的手機,反饋的聲音嚇了他一跳:「對不起,您撥打的使用者正在通話中,請稍候再撥。」劉建估計到李小敏可能是在報警,急忙駕車離去。

李小敏放下手機,見劉建的那臺車沒了,她立即向葉輝通報了情況:「劉建跑了。」

「跑了?他不是要見你嗎?」

「我也搞不清,也許他擔心我會報警。」

「小敏,我估計近幾天劉建還會與你聯絡,你要特別注意!有情況及時通知我。還有一點你要注意,在上下班的路上要多留神,晚上儘量早點回家。」

幾天來劉建再也沒同李小敏聯絡,無聲無息,如同從地球上徹底消失了。第五天晚上十點鐘,李小敏加完班出了電視臺,攔了一臺計程車開啟前門坐了進去:「到向陽小區。」她向司機通報了住址,便朝車窗外看去。司機留著一臉鬍鬚,從臉腮一直延續到下巴,大約有兩寸多,架著一副金絲眼鏡,腦袋上留著一頭半截長髮,看上去有五十多歲。李小敏對司機的這副尊容沒加留意,靠在座位上儘量放鬆自己,儘可能地把一天來的疲憊在回家的路上釋放乾淨。

李小敏不知不覺打了一個盹,不知過了多久,她的心「怦怦」地跳了起來。心跳把她從沉睡中「叫」醒,透過車窗,李小敏看到的已不再是街頭兩旁明亮誘人的燈光,而是籠罩在月光和星光下的黑夜:「司機,我說的是向陽小區,你怎麼把車開到這裡啦?你走錯了路怎麼不問一聲?」

「錯不了的,你住的地方我知道,是向陽小區三棟四樓二號,對吧?」司機不慌不忙地說道。這聲音李小敏聽起來是那樣的耳熟,尤其是他能準確地說出自己住宅的門牌號碼,讓李小敏大吃一驚。

「你是幹什麼的?」李小敏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喊了起來。

司機把假髮和鬍鬚摘掉,「看來,我的演技還不錯,連老朋友也認不出了。」

「劉建,你想怎麼樣?」李小敏倒吸了一口涼氣。

「想怎麼樣?你說呢?」劉建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

「我看,你也不敢把我怎麼樣!」李小敏終於從劉建那張似笑非笑的面孔上捕捉到了難以掩飾的恐慌,發現劉建臉部的肌肉在微微跳動,說明劉建的精神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李小敏有了底氣,說出話來帶著幾分震懾力。

「你真的不怕死,不怕我殺了你?」劉建說這話時臉部的肌肉又跳了幾下。

「只怕你沒這個膽量!」李小敏依在靠背上,漫不經心地說道。

車停到路邊一片荒地上,劉建下車開啟車門吼叫道:「我就是要讓你看看,我劉建有沒有這個膽量!」隨即掏出手槍對準李小敏。

「劉建,沒想到你也玩起這玩意兒,我告訴你,槍可不是誰都可以玩的。你看,你的手在發抖不是?」

劉建的手的確顫抖起來,但他並沒有就此退卻,反而把槍口抵到李小敏的太陽穴上。面對涼颼颼的槍口,李小敏感到一陣陣的恐懼,可是她又決不能軟下來,她深知自己一旦膽怯了,就會誘發劉建的殺機。她清楚劉建是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如果她真的挺不住了,她會在劉建面前變得一錢不值,而劉建就會輕而易舉地把她殺掉。李小敏不停地告誡自己:不能讓步!

「今天我就是要讓你看看,這玩意兒我玩得了還是玩不了,這玩意兒能不能打死你。」劉建用槍口朝李小敏的太陽穴上點了兩下,威脅道。

「你當然能,可你一個大男人對付一個女人還用得著舞槍弄棒嗎?我真替你害臊,有本事你對付對付葉輝試試,對付對付史向東試試。只怕是你給人家提鞋人家也不會要你。」李小敏壯著膽子同劉建進行著唇槍舌劍的較量,一步步地把劉建的氣焰給壓了下去。

劉建收回槍說道:「李小敏,我把你弄出來不是和你閒扯的,你給我聽清楚了,我要讓你死!我倒是想領教領教葉輝有多大本事,他不是喜歡你嗎?他不是你的守護神嗎?怕是他有天大的能耐也來不了嘍!怎麼樣?你到底沒能逃過我的手吧?你說,是他有本事還是我有本事?你給我說!」李小敏閉著兩眼好像睡著了。劉建喊叫了幾聲便不再喊了,似乎是洩了氣,停了一會兒說,「史向東他有什麼?還他媽的公安局長呢!其實就是傻瓜一個,他有本事?有本事就不會讓人家給收拾了。李小敏!你為什麼總要和我過不去?非要置我於死地?」

「你應該記得,我們從認識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提醒你,總擔心你會走迷了路。記不清有多少次了,可是你卻不當回事,直到走到今天。劉建,我勸你還是去自首吧!你已經沒有別的路了。」李小敏坐在那裡,兩眼專注地凝視著擋風玻璃,凝視著無邊無際的星斗,輕聲細語地對劉建說著。

「我認為已經沒這個必要了,自首也好,不自首也罷,對我都毫無意義。一名副檢察長一下子變成了階下囚,我難道會承受得住嗎?」

「這麼說你想要自殺?」

聽到李小敏說出「自殺」兩個字,劉建心裡一陣顫抖,於是把話題岔開:「我不服氣,我不甘心!有人說十官九貪,要我看十官就有十個貪。說我腐敗,說我貪贓,可還有那麼多更大更厲害的,為什麼不去動他們?為什麼偏要和我過不去?」

「你用這種目光來看待社會,必然會出錯,所以你才有了今天。劉建,如果讓我在你的罪行和靈魂之間選擇的話,我寧肯原諒你的罪行,但決不會原諒你的靈魂!按你的邏輯推下去,平民百姓活該去吃苦,活該去受窮,奉獻的永遠是無權無勢的人,索取的永遠該是你們這種人。你這種邏輯和強盜還有什麼兩樣?劉建,你自首吧!既然姚德林能自首,你為什麼就不能?」

就這樣,兩人在荒郊野外談了大半夜,直到天色放亮,劉建把一直拿在手裡的槍遞給了李小敏:「小敏,這玩意兒放在你這裡,放心,走不了火。」

「劉建,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真的不怕坐牢?」

「小敏,我的罪不是坐牢,是殺頭!這我清楚。」

兩人抱在一起,同時流下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