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過去一個月。
星期三的早上,葉輝剛進辦公室,電話響了,他看了下表,差二十分鐘才到上班時間,估計這個電話是包雲天打來的。因為在這個時間給他打電話的經常是包雲天,只有他了解葉輝的生活習慣。多年來葉輝的辦公室總是放著兩件健身器械,一副啞鈴和一副拉力器,每天上班葉輝都要提前二十幾分鍾來到辦公室鍛鍊體能,十幾年間一直堅持。
葉輝快步走向辦公桌抓起話筒,立時聽到包雲天粗聲粗氣的聲音:「葉輝嗎?」
「是我。」葉輝抑制住興奮的情緒,裝出一副平淡的口氣。
「這麼長時間連個電話也沒有,你小子把我忘了吧?我可是惦記著你哩!」
「惦記我?在您的眼裡我有這麼重要?早知道您對我這麼關心,我就不來這個鬼地方了。包大人,看來我真要好好感謝您。」
「那倒是,你想想,藍江那麼好的地方別人想得頭痛可就是去不了,而你葉輝沒費勁就去了,既沒跑關係又沒挖門子,這不挺好嗎?」
「我來這兒一個月了,政法系統的事情根本就插不上手,這倒好,每天除了看看檔案,餘下的時間就是聽聽報告看看報紙。我現在真成了個大閒人,無聊啊,太無聊了。」葉輝埋怨道。
「葉輝呀,真想不到你會這麼不開竅,你不是沒事幹嗎?那你給我記住,我就是要你這個大閒人沒事時多聽、多看、多動動腦子。」
葉輝似乎領悟了,電話沒掛,兩人在沉默。過了一會兒包雲天問道:「這段時間有什麼風聲沒有?」
「我剛到藍江就接了一個奇怪的電話,這個人把我當成了中紀委的特派員,要同我反映一個情況,就是藍江中大國際公司總經理周江濤的案子。」
「這個人怎麼說的?」
「他沒說,電話就掛了。」
「他不是為周江濤的案子找你嗎?怎麼會不說呢?」
「他要找到中紀委的人才肯說,我告訴他我不是中紀委派來的,也不是專程調查周江濤的案子。」
「你真夠糊塗!多好的機會你竟然丟掉了。你就說你是中紀委派來的那又怎麼樣?你呀!真不知道你這個公安局長是咋乾的。」包雲天的聲音把葉輝的耳膜震得嗡嗡作響,葉輝不得不把聽筒從耳朵上拿開,隔著一段距離。「這下好了,送上門的線索讓你給丟了。我告訴你!周江濤的案子已經被人舉報到中紀委了,可藍江這邊卻捂得嚴嚴的。你想想看,如果周江濤的案子沒問題,他們會捂嗎?」
「包大人,我敢肯定這個人還會找上門。」
「根據什麼?」包雲天疑惑不解地問道。
「根據這個人對周江濤案子的重視程度,還有,就是我這個假特派員的身份,現在這裡到處在傳藍江新來的政法委副書記是上面派下來的,是有來頭的。您想想,就憑這也足以形成一種震懾力!我判斷近期這個人還會同我聯絡。」葉輝胸有成竹。
包雲天來電話之後,葉輝一直在等那個匿名電話。第十三天晚上十點,葉輝住所的電話響了,他斷定這不是他要等的,他等的電話不會在這個時間打來。
來電話的是藍江公安局看守所教導員靳小朋。
靳小朋是葉輝父母的乾兒子。八十年代初,葉輝的父親在部隊任師政委,靳小朋是這個部隊的機要參謀,由於工作關係與葉輝的父親有了許多來往。葉輝上大學後,靳小朋就成了葉家的常客,經常替葉輝照顧父母。靳小朋小時父母雙亡,臨轉業前葉政委認下了這個乾兒子。1986年靳小朋轉業來到了藍江公安局,分配在派出所任副指導員。三年後調到市局看守所出任教導員,一干就是十來年。
此時此刻,葉輝絕沒意識到,正是靳小朋這個電話把他捲入了一場錯綜複雜的政治鬥爭中,捲入了一件生死攸關的案子裡。
葉輝拿起電話,立刻覺察出對方的焦慮不安。
「葉輝,你身邊有人嗎?」
「沒人呀!」
「怎麼有嘈雜聲?」靳小朋小心翼翼地問道。
「是電視的聲音。」葉輝忙把電視機關了。
「我想盡快見到你,有件很要緊的事,很要緊!」
葉輝感覺對方既緊張又慌恐,忙說:「我這就過去。」
「別過來!我這裡不方便,不是說話的地方。」
「那你就到我這裡來。」
「不行!這個時候我過不去。」
「小朋,到底出了什麼事?能不能在電話裡說?」
「不行!只能見面說。」
兩個「不行」使葉輝警覺起來:「好吧,你看什麼時間?」
「越快越好!明天下午兩點,我到你那裡,你看怎麼樣?」
第二天下午,靳小朋準時來到葉輝的住所。葉輝發現他消瘦了許多,一副心神不定的樣子。葉輝把沏好的茶放到靳小朋面前,又遞過煙幫他點著,靳小朋接過煙只顧一個勁兒地吸,表情有些呆板。
「聽父母說你前幾天去了一趟靈山?」葉輝問道。
「是去了。乾媽來電話告訴我說,你這次調動惹乾爹生了一肚子氣,我不得過去勸勸嗎?葉輝,你來之前為什麼不同我說一聲?事先我一點也不知道,像你這種人在藍江這個鬼地方是很難呆得住的。」
葉輝從靳小朋的語氣中體會出,他對藍江沒有什麼好感,對他的生存環境很失望。但他是一名警察呀!鬼地方這樣的話他能說出口,看來他不止是在宣洩,怕是遇到了什麼事。
「小朋,你在這裡一待就是十多年,我怎麼就呆不住?」
「你和我一樣嗎?我只是公安局基層的管理人員,一個看守所的教導員,怎麼能同你一個政法系統的領導幹部相比?藍江市政法系統這潭子水渾著呢!你管得了嗎?別人可以睜隻眼閉隻眼,你能行?」靳小朋的神情中流露出深深的擔心和憂慮。
「小朋,你找我不是要勸我返回陽江吧?」
「那倒不是。」
「那好,咱們倆是兄弟,我葉輝的為人你不會不清楚,我不貪不沾,你說,就憑這我怕什麼?就算是藍江的水再渾,還會把我給攪進去不成?小朋,你放心,只要我葉輝敢來我就不怕!直說吧,找我到底為什麼事?」
「這樣一來怕是要給你添亂了,有可能還會連累你,我是擔心你呀!這件事叫誰沾上都夠受,可我實在沒別的辦法,所以,你一到藍江我就想到你,但我又一直下不了決心,我是怕把你往火坑裡推。」直到這時靳小朋還在猶豫,手中的茶杯端起又放下,放下再端起來。
「小朋,你既然想到了我,也下決心找我,你還有什麼可顧慮的呢?其實,有些事不一定這麼可怕,也許是你考慮得過於複雜了吧?」
靳小朋抬起頭看著葉輝,「你聽說過周江濤的事嗎?」
「這件事我知道。」為緩和靳小朋的心理壓力,葉輝的表情依然是平靜的。「聽說周江濤在抓江都大廈工程時犯了貪汙罪,批捕後沒等到開庭就死了,據說是突發性心機梗塞。」
「周江濤決不是因病死亡!他是讓人害死的。什麼突發性心機梗塞,那是專案組下的結論,這裡面有陰謀。周江濤的案子背後有很大的背景,我發覺有人在他的身上做了手腳。」
葉輝震驚了!自從接到那個匿名電話,他也曾想到這會不會是一起連鎖案,也曾懷疑過司法審理過程中有違法操作的行為,甚至還把審理案件的相關人員過了一遍,而惟獨沒懷疑到周江濤的死因。
葉輝問道:「小朋,你有什麼證據?只要你能拿出證據我就敢動手,如果拿不出來……」
沒等葉輝說下去,靳小朋道:「周江濤被害,我就是人證。周江濤被押到市局看守所一直由我負責看管,我從來就沒發覺他有什麼病,更沒有什麼心臟病史。周江濤死亡的那天夜裡我一直在場,當時的情況我都清楚,我懷疑有人殺害了他是有十分把握的。另外,周江濤死的前幾天留下一封信,還放在我這裡。」
「信帶來了嗎?」靳小朋提到的這封信引起了葉輝極大的興趣。
「沒帶,這沒關係,你什麼時候要我就什麼時候交給你。這封信是周江濤準備發給中紀委的,我沒敢拆也沒看過,不過,裡面的大體內容周江濤全都和我談過。其實周江濤的貪汙情況我也清楚,最多就判個十年八年。當然,他本人更清楚,可是他萬沒想到他會被判死刑。當週江濤得知他可能被判處死刑時,就意識到自己被人耍了,是代人受過替人頂罪。這樣他就偷著寫下了這封信,託付我轉交給中紀委,在他寫信那幾天我給他提供了很多方便。可是我還沒來得及發出去,距開庭前一週,周江濤就死了,這封信也就押在我手裡……」
靳小朋正要往下談時,葉輝的手機響了。
「您好,啊!姚書記,請講。」
電話是市委主管政法、宣傳工作的副書記姚德林打來的。「葉輝,我有個事要和你談,很急,你馬上到我這裡來一下,我等你。」
葉輝接完電話對靳小朋說,「小朋,今天咱們先談到這裡,改時間再詳細談。現在我向你交待幾個問題,你一定要記好!第一,你以上所談的決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在這以前你有沒有向誰談過?」
靳小朋想了想說道:「記得在周江濤死亡的那天夜裡,看守所喬所長也在場,當時我們倆議論過。我同他談了周江濤死亡的疑點,談得很簡單,以後我們之間再也沒談論過這方面的事情。」
「那好,到此為止,以後和他也不能再提了。第二,周江濤寫給中紀委的那封信你一定要儲存好,你要清楚這封信的分量,它是周江濤被害的重要證據!至於什麼時候拿給我,我再通知你。」
「放心,信放在家裡,很安全。」
「第三,從明天開始你就著手做好舉證準備,有關周江濤被害的情況,和周江濤與你談的有關藍江的問題,你要認真回憶。」葉輝看了看錶,站起身把手伸向小朋。「小朋,你我要有思想準備,既然下決心要幹,不管遇到什麼困難也不能怕!下次談話的時間咱倆再約,我看地點就在你家,正好我也想看看玉蘭嫂和麗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