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是如此深刻地留在肖凡的心中。她從不敢忘記爺爺說過的話，也努力按照這些訓誡行事。

這麼多年以來，她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不是一個愛國者。因為這是人生最基本的問題之一。可是今天，她卻不由得問自己——「你算一個愛國者麼？」

回答她的，卻是死一般地寂靜。

一個原本可以非常簡單的答案現在卻變得如此模糊，如此難以回答了。她驚懼地發現自己甚至開始抗拒這種問題，害怕這種問題了。

這是為什麼？

難道她真正的信仰早就被連根拔起，被扔進了寒冷的冰河中？她的心臟就像被輕薄的刀片劃成細碎的薄片。

當戴維第一次無情地掀開公司表面那層亮麗的包裝，露出裡面厚厚的汙垢和骯髒的動機時，她就開始懷疑自己了。

肖凡注視著照片——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爺爺奶奶原本慈祥的面孔上，似乎變得嚴厲甚至有些憤怒，好像有什麼東西將她和老人們無情地隔離了開來。

是什麼呢？

她在腦子裡像閃電一般將自己的人生之路重新走了一遍，一件一件回憶著自己所做的一切，一路拾到的，都是迷茫、困惑和疑問。她越往深處想，越對自己深惡痛絕！一旦直面自己的心靈深處，她才意識到自己是多麼虛偽可恥！嘴臉多麼卑劣蠻橫！

——她口口聲聲說自己是愛國者，可她做的到底是什麼？！

為了鞏固鯨魚公司的壟斷地位，清除中國的競爭對手，她親手鏟除了多少對手？親手收購吞併了多少中國公司？她靠著關係拿到了多少訂單和生意，賺取了多少超額利潤？但最終這些利潤卻一分不少地轉移到了美國。

她才是一個口是心非、卑劣無恥的騙子！

想到這裡，一種撕心裂肺地痛苦撕扯著肖凡的心臟，似乎要把她的血管都扯得迸裂開來。淚水終於從眼眶中滾滾而下，瞬間將衣袖打溼。她只能用嘴巴大聲地喘著氣。

她覺得自己卑鄙極了。

可怖的現實擺在眼前，她該怎麼辦？她該何去何從？

她閉上雙眼，雙手合十，喃喃祈禱說：「親愛的爺爺奶奶，如果你們在天有靈，可否為我指引一個方向，告訴我該何去何從？」她閉著眼睛，眼前

一片虛渺。

一股憤恨的情緒在心中沸騰。在這個無比骯髒的劣質遊戲中，一切的出發點都是利益。那麼她自己呢？何嘗不是這場遊戲中的一員？她早就被訓練成一顆無頭無腦、任人擺佈的棋子，按照公司事先設定好的程式，把任何有可能阻礙公司利益的東西都吸入到這個巨大的空洞之中，並把它們徹底絞碎摧毀，甚至針對自己的國家。

她所做的一切自然也成了幫兇。

她恍惚感到，一根曲曲折折但是綿延不斷的線在眼前出現了，它接連不斷地向她發射著某種資訊，徐徐飄入了腦際——一個強大、獨立、自尊的中國——這是爺爺奶奶的夢想，是肖凡的夢想，也是千百年來中國的仁人志士流血犧牲、赴湯蹈火追求的理想。

歸根到底，中國只有進行深刻的變革，才能真正改變自己落後捱打的命運，才能真正地強大、獨立、富饒起來，才能真正地讓別人尊重自己，讓子孫後代眷戀著這塊生養著自己，愛戀著自己的國家，幸福地生活下去，世世代代，永不分離。

蹉跎半世，自己的愛國夢做得太艱辛了，醒得也太遲了。

她想，必須做出選擇了。

她走到電腦邊坐了下來，對著電腦，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了生平第一封辭職信：「尊敬的董事長先生，出於個人原因，我決定離開鯨魚（中國）公司，請求辭去亞太區總裁及中國公司總裁一職……」

寫到這裡，肖凡心頭一陣酸楚。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每敲打一個字母，就恍惚覺得一扇接納她近20年的大門就在她的眼前關閉了一寸。20年啊，從25歲到45歲，人生中最美好的20年，她全給了公司。20年對於一個人來說，實在是太長了。

寫好辭職信，她立刻將這封簡短的電子郵件（中英文）發出，並抄送人事部。

發完郵件的那一瞬間，肖凡感到內心異常平靜，彷彿已卸下了肩上的千斤重擔。同時，一種混合著恐懼的希冀開始在她身體裡緩慢地波動起來，給了她隱隱的希望。她彷彿看見另一扇通往絢麗新世界的大門正在緩緩開啟，那扇門裡面有許多熟悉可愛的面孔正在衝著她露出欣慰的笑容，眼底充滿一種對新世界的憧憬。這時候，她再也不感到孤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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