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小梅開啟那捲紙,藉著昏暗的燈光仔細看著。她畢竟當過老師,文化程度還不錯,她看出這是一份協議。這是江永清、盧守雲和外商簽訂的礦山承包合同的影印件,還有一些有關安全生產的材料和望兒山礦山的資料,這都是盧守雲他們侵吞土地、製造礦難的最有利證據。
就在肖凡絕望地尋找人生方向的時候,還有一個人也在拼命掙扎著。同每天一樣,苗小梅早上起來後就把日曆上的日子又畫了一道黑線。她到北京多少天了?她都記不清這個動作已經重複了幾百次了。一年半的時間過去了,她的上訪卻毫無結果,村民們合力湊的錢早就花光了。她只能到處打零工,掙得一點微薄的收入勉強度日。
苗小梅用頭抵住牆壁,努力讓自己什麼都不想。可是,壓在心頭的沉重石頭卻讓她無法擺脫。她真想親手把那些害得她家破人亡的劊子手們大卸八塊,才能洩心頭大恨。她強烈地盼望著有一天老天能開開眼,懲罰為非作歹的盧守雲一夥人,可是理智卻明明白白告訴她,她必須靠自己扭轉命運。
為了戰勝盧守雲一夥兒,苗小梅想了各種辦法。她在上訪村裡認識了不少從全國各地來上訪的牛人——有人告訴她應該建一個qq群,這樣她可以知道更多的資訊;有人告訴她可以把自己的遭遇放到網上,這樣能得到網友的支援和幫助;還有人告訴她應該去尋找法律援助,要是有律師關心這件事,沒準兒還能無償幫她打官司告狀呢。這些方法她都試過了,可是熱鬧了一陣之後還是歸於沉寂。不過苗小梅後來還真找到了一位願意幫她免費打官司的律師,可是那個律師看過她的上訪材料後卻搖搖頭說:「你的材料可信度不夠,沒有足夠立案的條件,你還得充實材料才行。」
「可我能找到的材料就那麼多了,您知道,我們村裡的很多會計賬目都被燒掉了。」
「你必須找到更多的他們侵吞土地款的材料才行。也許你可以從外圍試試。」
「外圍?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們村裡有沒有什麼合作單位?比如你們村裡的礦是和誰合資的?誰投資了那個礦山?礦難之後什麼人去過你們村裡?你要是能找到這些合作方的材料,也許會對事情有推動。」
苗小梅困惑地微張著嘴,「好像是和哪家外企公司合作的——不過,我一下子搞不清……」
「你記得這家外企公司的名字嗎?」
苗小梅仔細想了想,「我記得幾年前,有一群外國人到了我們村,一大群人——當時還是江副縣長帶他們過來的,我記得當中還有一個女的,長得挺漂亮的。」
「那群外國人是什麼公司的,公司叫什麼名字,有印象嗎?」
苗小梅努力回憶著,想了半天才說:「我記得江副縣長提過,盧守雲也應該提過——哦!好像是叫什麼鯨魚公司!」
「鯨魚公司?」律師的眼睛瞪圓了,「你確定是鯨魚公司?」
「嗯,我能確定。當時我還說這個公司的名字咋這麼奇怪呢,對,沒錯,肯定是鯨魚公司!」
這個律師顯然氣餒了,他怏怏不樂地嘟囔著一句:「要真是鯨魚公司,我勸你還是早點回家去吧。這官司肯定打不贏。」說完,他轉身走了。
「哎!哎!」苗小梅匆忙追出去,可律師已經開車走了。
她頹然地坐下,瞬間被一種絕望不安的情緒纏繞著。看那個律師的表情,這家鯨魚公司肯定很厲害,有它們做後臺的話,扳倒盧守雲一夥是不是就難上加難了呢?但是家破人亡的現實卻沉重地壓在她心頭,一想到盧守雲和曹子彬,苗小梅的心頭就燃燒起仇恨的火焰。她誓死也要將這兩個人繩之以法。
苗小梅努力尋思著下一步該怎麼辦。她猛然想起了後來村口邊看到的那個中國女人。那個女人看起來很斯文很和氣的樣子,要是能見到她,沒準她能幫助自己呢?
這是一個非常大膽的計劃。但絕望的苗小梅實在無計可施了,只好冒險一試。她打聽了好多人,跑了好多路,終於找到了鯨魚公司的辦公大樓。可是當她站在偉岸的辦公大樓底下時,心裡卻害怕了——她怕門口的保安會把自己打出來。
苗小梅怯怯地露出求援的眼神,保安瞟了她一眼,滿臉冷漠。或者自己可以在外面等等。蹲在外面守了三天,苗小梅卻一無所獲。她有點急了。反正這是最後的辦法,即使讓保安打一頓,她也要試一試。想定,她鼓起勇氣
向大門口走去。果然,保安攔住了她。
「噯,幹什麼的?」
「我找人。」
「找誰?」
苗小梅一時張口結舌,忽然靈機一動。「找鯨魚公司的老闆。」
「哦?」保安狐疑地看著她,心想這麼一個農婦打扮的人口氣居然這麼大,張口就要見鯨魚公司的老闆。「你是誰,和她約好了嗎?」
「我叫苗小梅,蝴蝶村的,和她約好了。」苗小梅仗著膽子說。
保安難以置信地搖搖頭,「你等一下。」說著,他拿起電話,打給肖凡。「肖總,門口有一個叫苗小梅的女人,她說她是蝴蝶村的,自稱和您約好了,是真的嗎?」
電話那邊明顯沉默了一會兒,苗小梅緊張得連手心都攥滿了汗。「好,好……我讓她上去。」保安有些不可思議地打量了她一眼,放下電話,指指大廈內部,「知道怎麼走嗎?看看那邊有牌子,寫著鯨魚公司的樓層和房間號,自己上去找吧。」
「謝謝您。」
苗小梅激動得不能自已,全身都在哆嗦。真沒想到,事情竟然這麼順利,她竟然真的能見到鯨魚公司的老闆了!她挪動著腳步,花了好幾分鐘總算找到鯨魚公司的辦公室,前臺似乎已經知道她是誰,簡單問了幾句就帶著她去見肖凡。
肖凡正在等她。她看到苗小梅,站起身,友好地和她握了握手。
「苗女士,請坐吧。」
苗小梅環顧了一下精緻淡雅的辦公室,侷促地坐了下來。
肖凡有些好奇地打量著苗小梅——她就是自己上次去蝴蝶村善後的時候苦苦尋找卻沒有見到的那個人。苗小梅瘦弱不堪,蒼白而又憔悴。看得出她沒少受苦。但是她看起來很平靜,沒有什麼瘋狂或者過格的舉動。也許她已經將那些難以為人所知的痛苦和仇恨深深埋在了心裡。
「苗女士,礦難之後我去蝴蝶村的時候想去看望你,可聽村民說你已經離開了。」
「你們村裡的情況比我想象的還要糟糕。」肖凡用非常緩慢的語調說,眼圈微微有些發紅。「你家裡的事情我也聽說了,我很同情你的遭遇。」
苗小梅的雙唇不知所以地哆嗦著,放在膝頭的雙手也直打戰。在離家幾
千里的地方,她竟然有找到親人的感覺。
「這兩年你去了哪裡?」肖凡和氣地問,「一直在北京嗎?」
「我——」苗小梅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兩年來自我保護的那層厚厚的硬殼突然間就被肖凡這句再平常不過的話給戳破了,從她的身上褪落下去。她突然覺得特別委屈,覺得自己可以信任面前的這個女人,可以把自己的遭遇告訴她。於是她向肖凡講述了自己的經歷,肖凡漸漸聽入了神,有時露出詫異的表情,有時又是滿臉的同情。
「盧守雲和曹子彬勾結黑社會,強行徵地,為害鄉里,橫行霸道,我早就下決心了,要為我老公、為我兒子、為村民,也為我自己,討回這個公道。」苗小梅說到這裡有些咬牙切齒,但是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就是豁出命去也要盧守雲和曹子彬受到懲罰。不知道您能不能幫助我?」
「我?我能怎麼幫助你?」
肖凡凝視著苗小梅。
「我聽說曹子彬他們就是和你們公司合資建的礦,要是您這裡有礦山的資料能給我一些,事情可能會好辦得多了。」
「你認為我會把資料給你嗎?」肖凡知道苗小梅悲慘的遭遇,也知道她做出了巨大的犧牲,但是自己該不該幫她呢?她的心情非常複雜。
「我不知道,但我實在沒有辦法才壯著膽子來找您的。」苗小梅臉上頓時露出失望的表情,「您去過我們村,也去過我們家,您應該知道曹子彬他們把我們村禍害得有多慘!我老公被他們害死,兒子也死在了曹子彬的礦上,我被他們暴打……我是實在活不下去才拼死到北京告狀的——我看得出來,您是個好人,是個有良心的好人,您幫幫我吧,我在這裡給您磕頭了!」說著,苗小梅跪到地上就要給肖凡磕頭。
「快別!」
肖凡趕緊扶起她。
「你要的資料我是不可能給你的,這有關我們的商業機密。不過我很同情您的遭遇,也希望能夠幫助到你。」肖凡想了想,一字一句地緩緩地說:「不過你不能再來找我了,也不能對任何人說過你見過我,這是我幫助你的前提,你能答應我嗎?」
「我……」
「你要是答應我的條件,我也許可以幫助你,但前提是,你必須嚴格保守秘密,一個字也不能洩露。能做到嗎?」
「我——能。」苗小梅很堅定地對肖凡說:「我千辛萬苦的走到今天,豁出命去也要告倒盧守雲和曹子彬,只要您幫我,說什麼我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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