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汪長龍難忍病痛撒手人寰

由於汙水中含有嚴重超標的重金屬元素,這樣的汙水排進河裡,把農民放養的魚蝦全都毒死。長期喝這種水的雞鴨也死掉了不少,牲畜變得越來越虛弱,有的人家的羊甚至長出了獠牙。接著,村裡就隔三差五有人得癌症。有的村民三十幾歲就得癌症去世了。

汪長龍越來越瘦了,瘦得快成皮包骨了。兩頰癟塌下去,眼睛也凹陷了,顴骨和下巴形成了一個明顯的三角形,脖子上的肌肉早就萎縮了,一咳嗽就牽動著肉皮不住擺動著。

他現在已經起不來床了,不能再去放羊,不能再去他最喜歡的山崖上眺望大青山了。現在喘氣對他來說都已經成了一個艱鉅的挑戰,一喘氣肺部就如刀割般疼痛,只能不由自主地拱起身體,劇烈的疼痛使得他每喘一口氣就會冒出豆大的汗珠。為了不讓自己的咳嗽聲太大影響家人休息,不管白天黑夜,他總是半邊身子貼著床幫,臥伏在床上。有的時候胸部太疼,他只能跪倒在床上,雙手撐著身體,頭頂著枕頭,藉助腹部的器官擠壓著肺部,保持這個姿勢,他還能稍微舒服一些。苗小梅怕硌到他的膝蓋,就給他墊上了厚厚的被子。疼的時候,汪長龍就整天這麼跪著。

兩個孩子剛看到父親怪異的姿勢時感到很奇怪。後來苗小梅告訴他們,爸爸喘不上來氣,只能跪著喘氣。孩子們便流露出了理解的神情。大兒子雙喜還懂事地拿扇子給父親扇風,汪長龍掙扎地抬起手,顫抖地撫摸了一下兒子柔軟的頭髮,這是他現在唯一能做出的表示寵愛的動作了。苗小梅則暗自垂淚。最近她拼命幫工想多攢點錢,甚至動過找盧守雲去借點錢的念頭。不過,她一想到曹子彬強推自家田地的事情就恨得牙根癢癢。在他們眼裡,自己只是一個隨時可以碾死的螞蟻,誰會在乎一隻螞蟻的死活呢?

汪長龍仍然跪著,他胸口的每一次起伏,都伴隨著劇烈的疼痛。他一閉上眼睛,就回到了過去工作過的礦井。他赤著上身,汗水淋淋地爬在坑道之中,礦山重重地壓在他的身上,似乎要把他掩埋進棺穴一般的黑暗之中,就像悶鎖在墓穴中的屍體,憋得透不過氣來。他拼命地想爬出來,可是冥冥之中有一股不可理解的強大力量,似乎總想把他拉到更深的陰森的地下去。他想喊救命,卻又喊不出來,只能不由自主地被那股力量拉著跌下去。

他閉著眼睛,臉上沁出汗水,搖搖晃晃地跪在那兒。他大口大口喘著氣,想靠自己的力量爬起來,可怎麼也動彈不了身子,爬不起來,反而一頭摔在床上。

「長龍!長龍……」妻子趕緊過來扶起他,「你沒事吧?」

「小梅,梅——」他想回答,可是他覺得呼吸是那麼困難。

苗小梅幫他直起身子,「咱們去醫院吧,不能再耽誤了。」

「不……不去醫院……醫院太貴……」他喘了好幾口氣,好不容易說出這幾個字來。

「貴也得去啊,不能在家等死啊!」

苗小梅神色憔悴,緊緊握住他的手。她已經把家裡僅有的幾隻羊都賣了,又東挪西借了一些錢,打算拿這些錢去給丈夫看病。

「不……不去,你……該準備了,我……隨時……都有可能走。留著……錢……給孩……子上學……別浪費……」他現在每吐出一個字都要喘半天,說完這段完整的話,他已經喘成一團了。

「我累了,想……睡一會兒……,你也歇著吧……」為了怕妻子擔心,他忍著痛勉強側過身子躺下了。疼痛忽而襲來,忽而又消退了,他的意識也時而清醒,時而混亂。開始的時候他覺得呼吸特別吃力,就像整座大青山的全部重量都壓到他的身上一樣。後來,肺裡似乎充滿了氧氣,他可以大口大口地呼吸了,這麼痛快的感覺不知道多久都沒有過了。

汪長龍以為自己還在自己家裡睡著呢,可等他睜開眼睛,過了好一陣子,才弄清楚自己是在醫院的病床上。苗小梅好像一直在哭泣,一雙淚眼正在注視著自己。

「老汪,你醒了?」

苗小梅俯下身子坐在了床沿上。

「看病的錢哪來的……」這會兒他說話順暢一些了。「你又借錢了?」

「你就別管了。」苗小梅寬慰他,擠出一個無奈而輕鬆的微笑來,「醫生說只要好好治療,這病有可能好的。」

汪長龍勉強笑了一下,「別再花錢了——沒用的。你也看到了,我活著也是受罪,你還不如給我找根繩子,或者給我買一瓶農藥,這樣對我才是解脫。」「別胡說了,長龍……」苗小梅的眼眶裡已經積滿了眼淚,想要忍住也是徒勞的。

「我沒有胡說,我是很認真的。你與其讓我動彈不得的時候疼死,還不如現在結果了我更舒服一些。」

「沒到那個程度——真的能治,我剛剛問過醫生……他說能治好的。」

汪長龍心如死灰,他停下來,一動不動,半天才說道:「小梅,出院後你能陪我上趟山嗎?趁我現在身體還行,我想再去大青山看看。」

苗小梅只是默默地看著他,沒有作聲。過了好一會兒。她慢慢伸出一隻手來,握住他的手。

「好。」

汪長龍欣慰地點點頭。他覺得累了,眼皮合起來的一瞬間,苗小梅把頭一扭,哭了。她不知道該怎麼說服他好好治病,別再胡思亂想了。可看他的樣子真的是特別痛苦,她輕手輕腳地走出病房,穿過過道找到醫生。

「醫生,我是汪長龍的家屬,您能不能告訴我一句實話,他這病到底能不能治好啊?」醫生看著苗小梅焦急的眼神,很想安慰她幾句,但職業習慣讓他必須實話實說。

「說實話,這種塵肺病很難治,即使你去市醫院、省醫院,甚至北京的醫院也都不見得治好啊!目前見效最快的方法還是做手術洗肺,不過視病情輕重,洗肺的次數也不同,而且手術費用也很高。我看你們家的經濟狀況也不怎麼好,可能也拿不出那麼多醫療費吧?」

看到苗小梅默然點頭,醫生又說:「以咱們縣醫院的醫療水平來說,目前這種治療方法已經是最高階別的了。只要沒有併發症,患者活幾年甚至更長時間都沒有問題。這要視病人的身體素質,我不好下結論。」

聽了醫生的話,苗小梅有些絕望了,心裡像微弱火苗般的希望也被撲滅了。然而,這些話也被躲在拐角陰影裡的汪長龍一字不漏地聽到了,他默默回到病房,想起曾經親眼看到的一個同村,當時那個同村瘦得只剩下了骨頭了,體重只有五十多斤了,他一連幾天不吃不睡,就那麼一直跪著。過了不到一個月,這個同村就以跪著的姿勢死了。人家說他是活活憋死的。

想到這裡,汪長龍哭了。

他真怕這種殘酷的命運有一天會落到自己頭上。他更怕自己的病會把這個家活生生地拖垮了。一個念頭逐漸變得清晰起來:與其讓肺變成石頭,跪著死去,還不如趁著現在能動,自己做個了斷。住院期間,他趁著苗小梅不在,偷偷溜出醫院,上街買了一瓶農藥和一根結實的繩子。出院回到家,汪長龍就把這些東西藏好了。

這天,汪長龍對苗小梅說去山崖看一看。苗小梅扶著他走走喘喘,拄著柺杖好不容易爬到了山崖。此時,天空碧藍如洗,清澈明淨,連一絲雲彩也沒有。深邃而透亮的藍色之下,是大青山已經斑駁剝落的山體,地平線的四面都是灰白色的山石,顯得既骯髒又破爛,與自然的美景極不協調。

他們並排坐了下來,一陣山風拂面而來。兩個人出神地凝望著遠處。汪長龍默默注視著前方,似乎看到了記憶中家鄉最美麗的景色——大青山脈像天空一樣廣漠無垠,群峰連綿,在陽光的照耀下,峰頂鋪滿陽光,而溝壑處卻佈滿了濃淡不一的陰影,彷彿一隻只輕盈的蝴蝶展開了翅膀,隨時都會飛走一樣。

他的眼睛被這樣夢幻般的美景點亮了,自己似乎又變回成了那個少年,在大地母親的臂彎中甜甜的酣睡。可現在的大地母親,和他一樣,也在忍受著疼痛的煎熬。

「小梅,我特別喜歡坐在這裡,看著大青山,回憶著自己小時候的樣子。」

他痛苦地咬住嘴唇,離開了醫院的氧氣機,劇痛和窒息又不住地襲來。他強忍住疼痛,接著說:「我經常在想,幾百年前或者幾千年前住在這裡的人長得什麼樣?他們吃什麼?穿什麼?幹什麼?是不是也和我們長得一樣?也像我們一樣過日子?他們死了,是不是也會埋在這山腳下?他們的身體是不是會變成土,變成泥,滋潤著咱們的家鄉,滋養著大青山,滋養著各種各樣的小動物?」

苗小梅露出驚訝的表情,汪長龍愣了一會兒,接著說,

「你知道嗎?過去我挖礦的時候,經常會拿起一塊礦石仔細地看,我總在想,這塊石頭裡面會不會住著我們的某個祖先?他們在地底下埋了多少年?他們是喜歡被人挖出來,還是喜歡繼續待在地下?」他悲傷地笑了笑,眼神中佈滿了孤獨。「所以我總是特別小心地安放這些礦石,從來不會像別人那樣亂扔亂丟。因為我覺得那是對祖宗的不敬。工友們都笑話我。我就罵他們:你們懂個屁!這是咱們的祖宗嘞!是他們在保佑我們哪!」

「小梅,你是不是覺得我的想法特別可笑?」

「不——一點不可笑。」

他感覺苗小梅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膝蓋上,於是就抬起頭來,正碰上她的目光。他發現她正在哭,淚水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晶亮的光,那道光沿著她的雙頰慢慢墜落。

「別哭。」他抹去她的淚,緊緊握住她的手,觸感那麼真切,有一種暖乎乎的安全感。

「我其實並不怕死。但是我特別怕黑。我害怕一個人待在深不見底的地下,四周一片黑暗,我想叫可叫不出聲來;我想逃,可我逃不出去;我想找你們,可不知道你們在哪裡。」他露出了一絲傷感的微笑,「活著的時候就不見天日,整天在地下鑽,死了還得埋在地下,太憋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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