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當初汪長龍是一個多麼英俊強壯、勤勞憨厚的人啊。他從不會花言巧語,只是默默地幹活。他年輕的時候身體強壯,是村裡有名的壯勞力,是家裡的頂樑柱。從地裡莊稼的春播秋收,到蓋房子的推土拉坯,什麼樣的重體力活他都不在乎,都幹得漂漂亮亮。他從早幹到晚,從來不知道什麼是累。可自從他下了礦,在那個黑暗得如魍魎地獄一般的地方挖了礦之後,他渾身的力氣就消失了,就像被什麼魔鬼吸走了一樣,而他被礦石粉塵汙染的肺葉則經常阻塞呼吸的通道,喘不上氣的時候,他說自己就像坐在高壓鍋裡一樣難受。
蝴蝶村的危機仍在繼續發酵。
村民們的抗議毫無用處,曹子彬早就僱人在望兒山上鋪了路,很多大型礦山開採車輛來來往往。幾輛挖掘機正在強行開採,把山體表面的土層剝離得差不多了,兩旁的道路被灰白色的石灰粉厚厚覆蓋了一層。一輛輛滿載石料的卡車從麥田旁駛過,揚起一陣令人窒息的沙塵。
新礦區很快進入開採階段,但福田正義先前承諾的30萬元遲遲沒有到位。盧守雲和曹子彬也不敢催他,反而自己墊上錢趕緊開礦。開礦需要招聘新的人手。聽說曹子彬的新礦都是三班倒,24小時不間斷作業,給的工資也挺高,於是,十里八鄉的壯勞力都聞訊趕來,他們整天忙著裝填炸藥、開井、支頂……新礦很快就弄得有模有樣的了。
一直在冷眼旁觀的蝴蝶村的村民坐不住了,他們自發組織起來巡邏護山。那些沒有拿到徵地款的村民們去問盧守雲這筆開支的去向,盧守雲卻囂張地說:「你們用不著知道這錢哪兒去了!我一個人曉得就夠了,我是村長,有本事去告我啊!」然後,村裡三進宮的有名惡霸「段五」帶著十幾個手下,整天拿著棍棒在村裡面瞎轉悠著,誰敢護山,誰有異議,一夥人衝進這家就是一頓狂砸亂打,打傷人不算,還要搶走值錢的東西,不值錢的東西就砸毀搗爛,當地派出所也不積極立案,搞得被打的村民們人心惶惶,敢怒不敢言。那些被強徵地的村民也沒人敢再追問徵地補償金的事情了。
苗小梅想去告狀,無奈村裡、縣裡、鄉里到處是盧守雲的親戚和耳目,有冤根本無處申訴。她心裡亂糟糟的,一封接一封地向有關部門寫檢舉信,可都是泥牛入海毫無下文。難道盧守雲的能量真的有那麼大,連市裡都有他的人?苗小梅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走投無路。她整天拼命地幹活,希望增加一些收入。可是自家的田地沒有了,她只能給別人家幫工種地,以此換取一些微薄的收入。
厄運似乎總愛纏著苦難的人不放。天氣漸漸熱起來了。汪長龍的病情還在加劇,他每天都是沒完沒了的打針、吃藥、咳嗽。由於家裡沒錢,汪長龍只能買些最便宜的消炎藥苦挨著,可即使這樣,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長龍,你今天身體感覺怎麼樣?中午想吃點什麼?」苗小梅每天中午11點準時跨進家門,進門後第一句話準是這句,汪長龍則永遠是一個漠然的回答:「隨便」。他現在已經變得判若兩人,整天都是昏昏沉沉地躺著,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他都無動於衷,似乎已經心如死灰了。只有苗小梅能從他的眼神里看到深深的孤獨和絕望,還有一種繼續生存下去的強烈願望。
苗小梅也不說話,只是沉默地燒菜煮飯。她把柴火填進爐膛,開始生火做飯。午飯仍然很簡單,有時是清湯麵條,有時候是炒土豆片配米飯,飯食中難得見到一些肉。大兒子雙喜也特別懂事,他每天放學回來都幫助媽媽放羊砍柴挑水,比過去還要能幹。有一天他回家對苗小梅說:「媽,下學期我不想去上學了,想幫你做點事。」
「不。你好好讀書。」
「可爸爸病了,你身體不好,家裡的地也沒了,我根本沒心思讀書。」雙喜已經十三歲了,早熟的他已經明白了很多道理,一貧如洗的現實足夠使他認識到繼續讀書沒有任何用處,他一門心思想出去打工幫媽媽賺錢,可媽媽就是不肯答應。他試著出去找工作,可是年齡太小沒人肯用他。看到礦里人手不夠,總在招人,他有時候就逃學偷偷溜過去,幫大人乾點簡單的雜務賺一點點錢,他把這些錢一分一毛地都攢了起來,等到媽媽需要的時候就拿給她。
看到單純的孩子變得憂心忡忡的,苗小梅心如刀割,「雙喜,你還小,別想那麼多,家裡的事情媽媽會想辦法處理的,你只管好好讀書,別亂想,聽到了嗎?」
雙喜默默點點頭。
苗小梅不是沒感慨過命運的無情,也不是沒憎恨過現實的殘酷,可是她能怎麼辦呢?她看到丈夫臉色蒼白,快走幾步路都喘不上氣,夜裡經常咳嗽,整晚睡不著覺。她怎麼能增添他的痛苦呢。她白天強顏歡笑,噓寒問暖,就是怕汪長龍往不好的地方想。到了晚上,她經常雙目呆滯,神情恍惚,躲在一邊獨自垂淚。
自己的命苦,可丈夫的命更苦。
想當初汪長龍是一個多麼英俊強壯、勤勞憨厚的人啊。他從不會花言巧語,只是默默地幹活。他年輕的時候身體強壯,是村裡有名的壯勞力,是家裡的頂樑柱。從地裡莊稼的春播秋收,到蓋房子的推土拉坯,什麼樣的重體力活他都不在乎,都幹得漂漂亮亮。他從早幹到晚,從來不知道什麼是累。可自從他下了礦,在那個黑暗得如魍魎地獄一般的地方挖了礦之後,他渾身的力氣就消失了,就像被什麼魔鬼吸走了一樣,而他被礦石粉塵汙染的肺葉則經常阻塞呼吸的通道,喘不上氣的時候,他說自己就像坐在高壓鍋裡一樣難受。
汪長龍一生從沒幹過缺德的事,做人清清白白老老實實,從沒欺騙過任何人,沒對不起任何人。可就是這麼一個好人卻淪落到如今的地步。
每當想起這些年他吃過的苦和對她和孩子們的好,苗小梅就下定決心——無論花多少錢,只要能延長汪長龍的生命,她都願意嘗試。她曾經拿著片子去問過醫生,想和醫生商量一下,看看有什麼辦法可以挽救他的性命。可醫生卻搖搖頭說:「這種病至今沒什麼根治的辦法,只要不惡化就算好的了。」醫生建議他們做手術洗肺,可手術費用太高了。她不知道該去哪裡弄錢。她也想過去找曹子彬說理,可是每每看到曹子彬那凶神般的眼神,她就膽怯了。
她只能儘量多陪他說說話,儘可能多做些汪長龍愛吃的飯菜,把一切好東西都給汪長龍吃或者用,讓他開心。汪長龍病重的時候會喘不上來氣,於是她咬咬牙買了兩臺電扇,給他增加空氣流通和氧氣。為了給他攢錢買藥治病,她總是省下每一分錢。為了省錢,她甚至連午飯都不吃了。她希望在自己的精心照料下,汪長龍的情緒會好一些,身體也會慢慢恢復。她多麼希望能夠像以前一樣,全家人晚上圍坐在一起,聊天、看星星、說說笑笑,過著平靜而安寧的日子。
可是,有一天,汪長龍突然抓住她的手臂,「小梅!」他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突然扳過她的身體面對著他,暴怒地嚷道:「你知不知道我是一個快要死的人了!你幹嗎還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咱們離婚吧!」
苗小梅看著汪長龍,眼中佈滿陰霾,輕輕甩開他的手。「別說傻話,這話不吉利。」她的聲音很疲憊,幾乎聽不清。「小梅……你真的沒必要這樣,你別管我行不行啊!你帶著孩子走吧!」汪長龍沮喪地背過身子去,嗚嗚地哭出聲來。「你再找個好男人嫁了吧!」
「別胡思亂想了。我哪兒也不去。」
「我的時間不多了,可你還年輕……再找個好人嫁了吧!」
「別再說了!」
苗小梅發火了。她其實是在用發火來拼命掩飾著心中的悲傷。「你除了會對老婆發脾氣,還能做什麼!?別成天想著那些事,有病就要治,說這些喪氣話有什麼用?」
「我這病治不好了。」
「放屁!誰說治不好了!你乖乖聽我的,就能好。」
苗小梅說完轉身就走了,拼命強忍著淚水,不讓汪長龍看見。
從此這個話題在他們之間便成為禁忌,汪長龍覺得體力好一點的時候,還會掙扎著出去放羊。他出門的時間越來越早,回家的時間卻越來越晚。他最喜歡在山崖上眺望,喜歡坐在大青石邊,一連幾個小時都不動地方。他其實什麼也沒想,腦子裡空空蕩蕩的。
汪長龍挺直了瘦弱的身子,雙眸注視著下面的礦山,礦石從地層深處採上來,那些廢棄的礦渣就亂七八糟地堆在地面,一片一片的。他覺得自己現在就像那些廢棄的礦渣一樣,生命很快就要被填進荒原上寬大的裂縫中,只等著那點殘餘的活力一點點被耗幹,徹底乾枯完結。他最近老是夢到自己在井下爬行——雖然那已經是遙遠的往事了,可卻歷歷在目,清晰得令人害怕。
從山上下來,汪長龍拖著沉重緩慢的腳步向家裡走去。他站在門口,呆呆看著自家簡陋的土坯房——房子已經破舊不堪,因為沒有錢,他們的房頂早就漏了。昨天晚上下雨,他仰面朝天躺在床上,看著被煤煙燻黑的房頂,聽著雨水敲打著房頂的聲音。外面下大雨,屋裡下小雨,積水很快漫過地面,整個房間顯得陰暗潮溼。一下雨,苗小梅就不能睡個安穩覺,她必須把家裡所有的瓶瓶罐罐都放在地上,過一會兒就要爬起來把積水倒出屋外。看著忙了一天的苗小梅,到了晚上還要來回起來好幾趟,累得臉色蠟黃,眼眶都青了,汪長龍心裡一陣難過。
他走近破舊的房子,伸手撫摸著被時間侵蝕得硬邦邦的土牆,低矮的屋頂壓得人抬不起頭來,狹窄的過道兩旁堆滿著雜物,滴著水的牆角散發出一陣令人窒息的黴爛的潮氣。這裡是他的一切,他是這個家的中心,這裡有他最愛的人,也有最愛他的人。他們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動力。如果他真的不在了,苗小梅一個人帶著孩子該怎麼過?他用手指摩挲著牆面,暗自思忖:還是從現在開始接受現實吧,趁著自己還能動,多為苗小梅和孩子們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做一點是一點吧。
就先從修屋頂開始吧。
汪長龍打定主意。他知道,每天七點多鐘,苗小梅就要去地裡幹活了,不到中午十一點是回不來的。他準備利用這段時間修理一下屋頂。第二天七點鐘,苗小梅剛剛下地去,汪長龍就趕緊起身,他豎起一個高高的梯子,小心翼翼地爬上了房頂,仔細檢查,找到漏雨的地方,先拿塑膠布和瓦片給蓋上了。原本幹這個活兒他只需要一個小時,可現在他卻需要整整一天的時間。他一邊幹一邊不時地向院子裡張望,看苗小梅是不是回家了。他不想讓她知道,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不會讓自己乾的。好在整個院子裡,除了他自己,什麼人也沒有。
屋頂修好了一半,太陽越來越高了,曬得他有些發矇。他昏昏沉沉地在屋頂上躺了一會兒,聽著鳥兒在樹上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估計快到點了,他趕緊攀著梯子溜了下來,洗乾淨手和臉,回到床上靜靜地躺下。
過了二十多分鐘,苗小梅回來了,她看到老公躺在床上,就擔心地問:「長龍,你沒事吧?臉色怎麼那麼難看?」
幹了一上午的活兒,汪長龍累得連說話的力氣就沒有了,他搖搖頭,勉強說了一句:「沒事。」苗小梅摸了摸他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覺得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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