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百山還是搶在前面得到了訊息。當時他正在電話裡跟省人大程副主任激烈爭吵,程副主任怪他做事張揚,沒把馬其鳴放眼裡,惹下這場大禍。童百山卻認定是程副主任無能,沒將火滅掉。兩人很不友好地爭吵一陣,程副主任啪地壓了電話。
電話二次響起時,童百山心中還燃著熊熊烈火,沒想傳來的是老大的聲音,老大讓他火速趕到省城,一分鐘也不能耽擱。
「情況緊急,見面再說吧。」老大啪地掛了電話。
車子離開三河一個小時後,李春江他們才出現在百山集團。
那輛尾號為四個8的奧迪一駛上高速,便如同野馬,奔行的速度遠遠超過了限速,簡直就像瘋了。車子連續穿過三個收費站後,駛上了著名的烏鞘嶺。此時是上午十一時,離三河市作出重大決定的時間剛剛過去十二分鐘。烏鞘嶺坡陡彎急,俗稱死亡之嶺,是國道312線的高危事故區,大凡車輛到此路段,必然減速緩行。可此時的車主顯然顧不得這些,仍然加足了馬力往上衝。就在奧迪快要衝上嶺頂的一瞬,嶺上突然衝下一輛康明斯,逆道而行,醉酒一般朝奧迪撲來。奧迪發現不妙,急閃疾躲,眼看要躲過去,卻終因坡陡路險,加之司機猛然間發現康明斯竟無人駕駛,腳下一亂,重重地撞向瘋牛般朝它撲來的康明斯。一聲慘叫後,奧迪連翻幾個滾,如同滾石一樣墜下山嶺。康明斯也失去控制,一頭撞向路邊懸崖。
一團火焰燃起,爆炸聲響徹了山谷。
百山集團撲空後,李春江迅速命令各路力量圍追堵截,就在此時,他接到報告,童百山出了車禍,被一輛康明斯撞向谷底。一個多小時後,李春江趕到烏鞘嶺,望著嶺底的慘烈場面,直恨有關方面在批捕時故意拖延,才讓童百山有了脫逃的機會。可是一個小時後,負責事故現場的交警報告說,車內坐的不是童百山,死者是副總老黑和司機。李春江驚大了眼睛。隨後,三河警方在全市展開一場大搜捕,賓館、酒樓、南湖花園,包括正在開發的幾處工程,童百山有可能藏身的地方几乎全搜了過來,可哪有童百山的影子!
不僅童百山沒搜到,就連童小牛也沒了影!
童百山壓根兒就沒上那輛車,臨出發前,他突然多了個心眼,叫來副總老黑,讓他坐奧迪前面開道,自己則從別處叫了另一輛車,悄悄跟在後面。車禍發生時,童百山距奧迪只有二百多米,他親眼目睹了副總老黑車毀人亡的悲烈場面。
「他媽的,果然要對我下黑手!」童百山從驚恐中醒過神,立時明白老大命他急忙上路的真正緣由。他在心裡恨恨罵了幾聲娘,閉上眼睛,告訴司機繼續往省城開。
童百山知道,三河是回不成了,李春江和馬其鳴正等著他呢。想到這,一股悲愴之情突然湧出,躺在車後座上的童百山不由地淌出幾滴清淚。
童百山這一生,可謂極其的不平坦。想當初他在廠子裡當學徒,跟老季同拜一個師傅,那時候單純,就想多學點技術,早一點出徒,幫有病的父親多掙幾個藥錢。沒料師傅偏是不喜歡他,有什麼絕活都給老季教,自己卻只有幹粗活的份。這也罷了,反正出徒是遲早的事,老季學了等於他也學了,老季還能把那些活兒一個人吞了?不幸的是,他喜歡上了師傅的女兒,這一喜歡,就等於給他一生帶上了枷鎖,這是一副脫不掉的枷鎖啊。
童百山挪動了下身子,這時候想這些久遠的事,真有點不吉利,他搖搖頭,人是不能陷到往事裡的,陷進去,等於把你自個捆住了,這一輩子,休想做成什麼事。因為你每走一步,都有往事的影子,往事有時候是很可怕的,比枷鎖還可怕。還是想想怎麼對付眼下的情勢吧。
車子徑直駛進省城,司機問往哪兒開。童百山說停車,你回去吧。司機不解地望望他,童百山沒多說話,丟給司機一沓子錢,意味深長看了他一眼。司機當然懂給錢的意思,放心地笑了笑,啥也沒再問,掉頭走了。
悵立在人來人往的省城街頭,童百山忽然有種被人遺棄的感覺。
當晚他住進一個神秘的地方,這地方除了他自己,沒第二個人知道,包括兒子童小牛。
人必須為自己多準備幾個窩,尤其像他這樣的人。
他得在這裡好好想一想,如果有必要,他會給那些遺棄他背叛他的人找點麻煩,大麻煩。季小菲失蹤了。上午十點,季小菲坐車去火車站,母親要回來了,父親打電話說,他們坐北京開往烏魯木齊的火車,十點一刻到站。季小菲剛下計程車,一輛麵包車嗖地開過來,還沒等計程車司機看清咋回事,季小菲已不見了。
李鈺帶人正在四處搜捕童小牛,秘書小田打電話說,季小菲不見了。
「什麼?」李鈺猛地一震,腦子裡很快將季小菲的失蹤跟童小牛聯絡了起來,頓感情況不妙。
「她是幾點不見的?」李鈺在電話裡大聲問。
不大功夫,秘書小田踉踉蹌蹌跑來,告訴李鈺,季小菲臨去火車站的時候,給他打過電話,當時他正在給馬書記準備一份會議材料,沒時間陪她去,他答應季小菲,一忙完,馬上就去她家。可是過了十幾分鍾,他再給季小菲打電話,手機就沒了訊號。
「馬上去火車站!」一行人火速趕到火車站。初冬的陽光下,火車站顯得比平日要冷清,剛剛下車的旅客已陸陸續續離開站臺,在出站口,一位計程車司機正在鍥而不捨地向老季獻著殷勤,老季的目光越過司機肩膀,焦急地四下張望。李鈺讓秘書小田先接走老季夫婦,他帶人迅速在車站附近展開調查。直到晚上十點,才找到那位拉季小菲去車站的夏利司機,據司機講,當時他正在給季小菲找零,找了零往外遞時,季小菲已沒了影,他看到一輛白色麵包車,朝子蘭山那邊駛去。
「車號看清沒?」李鈺焦急地問。
「沒看清。」
「你確信季小菲上了那輛車?」
「這我不好說,不過按當時情況看,她應該在那輛車上。」司機講話吞吞吐吐,可能是被李鈺的勁兒嚇住了。
對全市的麵包車做完摸排,沒有發現計程車司機說的那種車型的白色麵包,顯然,這輛車不是三河的。
怎麼辦?李春江也急得團團轉,馬其鳴已打了三次電話,追問季小菲的下落,眼下所有人的心都系在季小菲身上。
「不急,如果真是這臭小子乾的,他會打電話來。」老曾說。
「你怎麼斷定他會打電話?」李春江反問。
「他沒道理綁架季小菲,如果真是他綁架,也是想跟我們提什麼條件。」老曾說。
李春江搖頭,他心裡,一點也不樂觀。從童小牛手下那兒瞭解到的情況看,童小牛並不知道三河公安的行動,甚至不知道他父親童百山去了哪兒,季小菲失蹤前一個小時,童小牛還在三河大酒店總統套房裡跟一名女服務員調情。這就是說,童小牛綁架季小菲,一定是因了什麼突然的事。
秘書小田再三回憶,還是想不起季小菲有啥異常,這陣子她正在寫李欣然父子走向犯罪的長稿,門都很少出。
「會不會是季小菲掌握了童家父子什麼?」李春江猜測道。
秘書小田搖頭,季小菲連續遭到童小牛幾次恐嚇後,心情很是鬱悶,況且她還沒完全從照片事件的陰影中走出來。
分析來分析去,還是找不出童小牛突然綁架季小菲的理由。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直到第三天仍是沒有童家父子一點訊息。情勢非常緊迫,如果再找不到線索,季小菲的生命很可能會有危險。三河公安上下,全都陷入到焦躁中。
就在這時候,負責調查照片事件的專案組查到了當初製作並散發季小菲跟馬其鳴照片的人。此人名叫劉湧,是一家婚紗影樓老闆,三十二歲,大學文化程度,原來是市攝影家協會秘書,後來下海,辦起了影樓。
是王雪順藤摸瓜,查到此線索的。
據劉湧交待,照片事件的真正主謀是童百山,這些年,童百山的各種宣傳照包括百山集團的全部照片都是他拍的,劉湧的攝影技術的確在三河數得上一流,正因如此,童百山對他很賞識。當初辦這家影樓,資金也是童百山提供的。那天童百山像是心事很重地跟他談起三河的事,言語間流露出對馬其鳴的不滿,還說上面瞎了眼,居然將如此作風不檢點的貪財好色之徒派到三河,攪得三河人心惶惶。說著遞給劉湧一張照片,照片是馬其鳴跟唐如意坐一起喝茶的鏡頭,背景正是牧羊人家。童百山並沒直接要求劉湧幹什麼,但他提起一件事,說某市有個秘書長,做人很不正派,竟然勾引了兩名女下屬,結果讓人偷拍了床上照片,最終將這個可惡的傢伙搬倒了。
劉湧自然清楚童百山說這番話的用意。當天他便製作了馬其鳴跟唐如意的裸照,童百山看後很滿意,暗示他如果能將這些照片加工放大,並且寄給有關方面,情況將大不一樣。
就在劉湧連夜加工照片的時候,童小牛突然找來,看了一眼照片,說:「讓一個老女人出什麼風頭,把她換了!」說著,丟過來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子正是季小菲。劉湧連夜搜尋電腦,終於在一家色情網站找到類似的照片,以他的技術,弄這些合成照真是太容易。就這麼著,劉湧先後製作了八百多幅裸照,為了不讓人發覺,他分七個地方將這些照片寄出,這才引發了照片風波。
沒想到,劉湧此舉非但沒得到童百山一分錢,反而讓童百山罵了個狗血噴頭。
「誰讓你換人的?知不知道季小菲是誰?」童百山火冒三丈,像是要把劉湧活吃了。劉湧搞不清這父子倆犯哪門子神經,一個讓換,一個卻又暴跳如雷。心裡悻悻的,卻又不敢亂說。
「童小牛呢?」李春江沒心聽他說這些,腦子裡只急著一件事,必須儘快將季小菲找到。
劉湧說不知道。
「你跟他最近有沒聯絡?」從劉湧表情上,李春江看出這傢伙一定跟童小牛有什麼齷齪事。
劉湧先是支支吾吾不說,李春江耐不住了,下令將他的影樓查封,人先關進看守所。一聽看守所,劉湧怕了,他太知道那兒的可怕了。他交待,就在童小牛失蹤那天,他給童小牛打過電話。起因是季小菲。季小菲拿著一卷膠捲前來沖洗,還特意交待要快。劉湧一看是季小菲,心跳了幾下,一邊保證一邊親自拿著膠捲進了暗室,照片剛沖洗出來,劉湧自個先嚇了一跳。他馬上打電話給童小牛,說手頭有重要東西交給他。
「照片上是什麼?」李春江喝問。
「是……是……童小牛跟袁小安在一秘密地兒交易毒品。」
「什麼?」
按照劉湧的交待,童小牛拿到照片的時間正是季小菲給秘書小田打電話的時間,也就是說,童小牛是徑直從照像館坐車去火車站的。也就是說,季小菲一直處在童小牛的監控中。那麼,季小菲又是怎樣拍到那些照片的呢?童小牛沾手毒品,這在李春江來說也是新聞。據警方對童小牛的掌握,這傢伙完全是個紈絝子弟,好逸惡勞,吃喝嫖賭,但有一點他腦子很清醒,除了看守所那些事,他幾乎沒再沾過其他過分事兒。這也是把他放到現在還沒抓的原因之一。
很快,從劉冬那邊來的訊息印證了劉湧交待的事實。劉冬說:「獨狼先後幾次跟童小牛照過面,就想打聽小四兒要的那批貨放在了哪兒。童小牛嘴巴很緊,一點也不透露。獨狼又透露一個事實,袁小安放在童百山手裡的貨根本就沒拿走,袁小安前一陣子遇了件事,在廣州吃貨時讓對方黑了,白白丟掉五百萬,差點連命也搭進去。為了找到黑他的人,袁小安動用不少力量,甚至香港那邊的黑社會也動用了。這可是需要一大筆錢的,是不是袁小安錢緊,將那批貨轉賣給了童百山?」
一切都是謎。
李春江迅速請求省廳支援,緝拿童家父子。
真是怕什麼就來什麼,偏在這時候,李春江接到報案,市委副書記孫吉海自殺了。
屍體是秘書小曾發現的,上午剛上班,孫吉海讓秘書陪他夫人去醫院做治療,從醫院回來,已是三小時後,離下班時間不遠了,秘書想跟他彙報一聲,敲半天門沒人應,還以為開會去了,到辦公室一問,說上午沒會,也沒聽見孫書記出去。秘書小曾這才感到不對勁,開啟門,就見孫吉海的頭歪在辦公桌上,鼻孔裡流出一灘黑血,人已停止呼吸。
李春江趕到時,市委大樓已被封鎖,幾道紅線將市委的頭頭腦腦們隔離在十米開外。冬日的陽光下,每個人的臉色都顯得緊張。負責現場的老徐說人死了已近兩個小時,初步判斷是喝了毒鼠強。李春江匆匆上樓,在孫吉海辦公室,他看到臉色鐵青的馬其鳴。孫吉海的屍體己被白布包裹住,就等拉回去做屍檢。現場的指紋及血樣也全部提取,那瓶喝了一半的毒鼠強還擺在顯眼位置。李春江掃了一眼辦公室,這兒看上去跟往日沒什麼兩樣,每一頁紙片都充滿神秘,就連那盆盛開著的馬蹄蓮,也隱隱透著一股子尊貴。只是空氣已大不一樣,所有人臉上,除了震驚便是不安。
馬其鳴遞給李春江一封信,是孫吉海留下的遺書。信只有短短幾行字,可字字敲在李春江心上。
我只想靜靜離開這個世界,但我不能死在家裡,我所有的不幸,都跟這金壁輝煌的辦公室有關,就讓它做我最後的墓地,將我的罪惡連同憤怒一同帶向另一個世界。但願那兒,我能安靜地做我想做的事,如果你們一定要知道我的死因,我只能說,被人控制是件殘酷的事,死是唯一的擺脫方法。
李春江接連看了幾遍,臉色跟馬其鳴一樣沉重了。
據秘書回憶,孫吉海這段日子神思一直很恍惚,常常一個人坐著發呆,那天因為他拿錯一份檔案,孫吉海突然大發雷霆。事後又傷感地說:「算了,你也錯不了幾次了。」這話說得他心裡很恐怖,還以為孫吉海要炒他的魷魚。
另外,袁波書記也說,兩天前孫吉海找過他,像是要跟他談心,誰知話剛開了個頭,就有電話打來,孫吉海神色緊張地出去了。袁波書記猜測,自殺會不會跟那個神秘電話有關?
種種跡象表明,孫吉海一定是遇到了麻煩。據暗中調查的高檢他們說:「調查中並沒發現孫吉海有太多的經濟問題,至於南湖花園那套小別墅,眼下還拿不出足夠證據證明是孫吉海受的賄。目前最大的疑點怕是在李三慢事件上,調查當中,已有人承認孫吉海確曾暗示,想讓李三慢離開這個世界。會不會是怕李三慢的事暴露,他才自殺?」
馬其鳴搖搖頭,他確信孫吉海不會因一個李三慢而走上絕路,一定有比這更嚴重的。
毫無疑問,電話是老大打的。但老大到底跟孫吉海說了什麼?什麼力量能讓一個市委副書記喝下毒鼠強?老大下一步還想做什麼?
看來,對方已經在瘋狂地做最後一搏了。
馬其鳴跟袁波書記連夜趕往省城,當面向佟副書記彙報。李春江他們也加緊展開調查,想從孫吉海的自殺中找出更細的線索。
就在當天下午,李鈺接到線報,有人在吳水發現了小四兒的蹤影。李鈺顧不得請示,帶著人馬立刻趕到吳水。
報告訊息的是一個叫小幫子的小混混,以前在三河到吳水的班車上當扒手,被李鈺逮住過,關了十五天。出來後扒手是不做了,一門心思想做點大的,有次潛入李鈺叔叔的賓館,想盜竊一位南方老闆的錢物,被李鈺叔叔逮住,往派出所扭送時才得知他父親過去是李鈺叔叔的戰友。李鈺叔叔心軟了,放了他一馬。李鈺是在吳水審訊小四兒時跟小幫子認識的,這小子眼尖耳靈,方方面面的事都知道一點兒,當初找李華偉的小情人芳芳,就是這小子帶的路。
小幫子說,他是在昨天天快黑時看到小四兒的,小四兒化裝成一個收破爛的農民,騎輛破腳踏車,進了劉玉英她們的家屬樓。
「到底看沒看清?」李鈺有點不相信地問。這個時候,小四兒怎麼會跑劉玉英這兒?昨天李春江還得到內線傳來訊息,說小四兒眼下很安穩,他在安安靜靜等二公子的指示。
「鈺哥,我的眼睛你還不相信?要不我現在就帶你去,他一定還在劉玉英床上。」小幫子油嘴滑舌,自從在李鈺跟前有了表現後,他就老拿李鈺當護身符,在吳水街上,越來越成個人物了。
「滾一邊去!」李鈺嘴上罵著,心裡卻很感謝小幫子提供了這麼重要的訊息。
李鈺還在猶豫:到底要不要行動?李春江明確交待過,二公子那批貨查不出線索前,絕不能對小四兒採取行動。一旦小四兒這條線沒了,再想抓老大父子販毒的罪證就很難,李春江是想讓小四兒徹底將老大父子引出來。就在這時,李春江打來電話,一聽李鈺在吳水,也不問青紅皂白,聲音緊迫地說:「馬上去劉玉英家,她可能有危險!」
一定是內線有了新訊息!李鈺扔下小幫子,立即往劉玉英家趕,路上他給吳水公安局長打電話,請求警力支援。
時間已到了晚上七點一刻,冬日的吳水,天黑得早,夜幕已將這個西北邊塞小城嚴嚴包裹,凜冽的西北風從騰格裡沙漠捲來,刺得人面孔生痛。李鈺他們悄悄摸到樓下,藉著夜色的掩護,觀察了一番地形,就往樓上撲。為防意外,李鈺讓一個年輕警員假扮成收暖氣費的,去敲劉玉英的門。其他人雙手握槍,屏住呼吸,伏在樓梯上。
敲了半天,裡面沒回應。李鈺示意再敲。又敲一陣,還是沒動靜。一絲不祥猛地襲來,會不會……
破門而入顯然不行,李春江再三叮囑,小四兒身上可能帶槍,一定要他們保證劉玉英的安全。怎麼辦?就在這時,吳水警方增援的力量趕到了,沒想大隊人馬一到,樓下立刻陷入一片慌亂,居民們紛紛跑下樓,還以為發生了什麼突然事件。
李鈺氣得直想罵娘,來不及猶豫,立刻將人馬全撤了出來。
「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李鈺怒斥。
捱了訓的吳水刑警隊長憋紅著臉,說以為是抓劉玉英,沒想那麼多。李鈺氣得罵了聲飯桶,扔下他們跟李春江彙報去了。李春江聽完彙報,狠狠教訓了頓李鈺:「就一個小四兒,你難道想把全市的警察都調過去?」罵完,李春江命令先在外圍做包圍,密切關注裡面的動靜,他馬上跟鄭源聯絡,看他能不能幫上忙。李春江要李鈺隨時等他的訊息。
誰知不聯絡還好,一聯絡,鄭源在電話裡反倒叫上了。
「李春江,你到底想幹什麼,抓我鄭源可以,你要是再這麼濫害無辜,我跟你沒完!」
原來七點鐘的時候,鄭源突然接到蘇紫婆婆電話,說家裡來了兩個警察,將蘇紫帶走了。鄭源聽得莫名其妙,忙跟公安局聯絡,公安局長說從沒有誰下過這樣的命令。鄭源意識到不妙,趕到蘇紫家一看,屋裡翻得七零八亂,蘇紫婆婆跟孫子抱在一起,嚇得全身發抖。按照蘇紫婆婆的描述,鄭源很快判定,蘇紫一定是讓一直找她要東西的人帶走了。
鄭源氣急敗壞地罵完李春江,也不聽李春江跟他解釋,轉身命令吳水公安局長:「就是把吳水縣翻個底朝天,也要把蘇紫給我找回來。」
鄭源這回是跟李春江較上勁了,桃子的突然離去已讓他心靈徹底破碎,之所以還固守在縣委書記的位子上,並不是想為自己做什麼最後掙扎,對此他已跟栽培和扶持他多年的老書記袁波坦過心跡,他想做完最後一件事,幫劉玉英徹底洗清罪名,讓她們母女團聚。
這也是他能為陶實小兩口做的最後一件事了,誰知……
突發事件一樁接一樁,李春江不敢怠慢,扔下手頭的事,就往吳水趕。
夜色越發的密,漆黑的夜,掩去了多少不為人知的痛苦。這個世界,什麼時候才能讓所有的心靈充滿光明?
帶走蘇紫的不是別人,正是童小牛兩個手下。
童小牛已經完全瘋狂。當得知獨狼倒向劉冬後,他便清清楚楚看到了自己的結局。他不甘心,就是死也要多拉幾個墊背的。他不像父親童百山,童百山老是自以為是,總覺沒人敢拿他怎樣。他不,他太清楚死亡是什麼了,這東西說來就來,你根本擋不住。縱是你有滿世界的鈔票,也難以買回自己的命。其實,早在他跟著父親踏進這條道時,命這東西就已不值錢了。別人的命是拿年算的,他們的命是拿小時,甚至分秒算的,對此他比父親看得清,也想得明白。每天天一亮,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活著,腦子裡就一件事:揮霍,揮霍錢也揮霍命,凡是他擁有的東西,都趕著揮霍。拿一分鐘當別人一年活,這才有賺頭。所以死亡到來時,他並不顯得怕,死亡兩個字就像他的親戚,不,更像他的父親,對,父親。童小牛很滿意自己這個比喻,為此他嘲笑過童百山:「你小心翼翼想維護的,到底是什麼?是死亡,死亡你明白嗎?」童百山賞給他兩個耳光。
「打得好,」他說,「我也送你兩個耳光,但不用手扇,我用兩句話,一是你太愚蠢,認賊做父;再就是你太貪,貪得你都不知道想貪什麼了。」
他又捱了兩個耳光。這次他沒原諒童百山,跳起來就衝童百山還了兩下:「我讓你明白,兒子不是用來出氣的,誰把我引到了今天?」
童百山開車往省城趕的時候,他惡毒地笑了笑:「蠢,世上還有比童百山更蠢的嗎?沒有!」
看著童百山離去,他叫上車,就是那輛輕易不用的麵包,趕往火車站,他要一件件了結掉自己的心願,然後昂首闊步走向死亡。
果然,當天夜裡,他便聽到童百山差點讓車撞死的訊息,其實是童百山死還是老黑死對他來說意義已不大,大的是他再次證明了自己的判斷,就這一點,說明他比老子童百山強,強百倍。這麼想著,他撲向季小菲,在一張臨時拼起來的床上,他終於將季小菲撕爛,撕得鮮血淋淋,撕得讓手下都不敢正眼看。然後,他以摧毀一切的堅決和狠毒,瘋狂地進入了她,進入了這個他原本不打算幹掉的女人的身子。
「媽的!」他這麼罵了一聲,然後在瘋狂的抽動中發出毛骨悚然的笑。他笑著對身子底下的季小菲說:「你以為做那些事很有意思,你以為跟著馬其鳴就會有光明?你他媽的是全世界最笨的女人,還想揭露黑暗,還想爆猛料,你他媽有那個資格嗎?你知不知道啥叫黑暗?」然後他便連著叫了一連串黑暗。在季小菲撕心裂肺的哭喊中,他跳下床,邊提褲子邊衝手下說:「每人給我上一次,讓她知道啥叫個黑暗。」
說完,他獨自走向陽臺,點上雪茄,望著漆黑一片的天空,發一種屬於自己的呆。
現在,他又抽著雪茄,望著眼前的蘇紫,問:「告狀是不是很好玩,是不是很上癮?」蘇紫不說話。
他連問幾遍,猛地將雪茄燙蘇紫臉上:「不要臉的婊子,不就嗆死你一個男人嗎?老子還你十個!」
屋子裡響起比嘶叫更可怕的靜!
真的是靜!
這是吳水一個叫堡子裡的小鎮。二十多年前童小牛就出生在這鎮子上,他是父親童百山不在的時候母親將他生到孃家的,等他知道有父親時,父親童百山已成了一個人物。
這個小鎮上有一幢樓,叫望月樓。
沒有人知道樓的主人是童小牛,包括童百山,也不知道兒子還造了這麼一幢樓。三層小樓包圍在一大片雜貨鋪裡,看樓的是這座樓名義上的主人,人稱錢百萬。他老了,在他四十歲的時候幹過一件事,就是連夜用架子車將半夜發高燒的童小牛從小鎮送到了吳水,救了弱小的童小牛一命。當時他是鎮子上最不被人看得起的勞改犯,後來卻成了童小牛母子的依靠。當然,那些日子童百山正在創業,根本無暇顧及扔在鎮子上的這對母子。
童小牛的母親後來還是死在了他懷裡,死得很安詳。童小牛堅信,母親是更願意死在錢百萬懷裡的,就像他更願意睡在錢百萬懷裡一樣。
母親死得一定很幸福。儘管死時她還很年輕,又是一個著名企業家的妻子。
有些事你根本沒法拿平常眼光看,童小牛卻能看透。
他在心裡,是把錢百萬當親生父親看的。
這些她季小菲能懂?蘇紫能懂?包括童百山,包括馬其鳴、李春江,等等等等,能懂?
「媽的,說啊,告狀是不是很過癮?」他又吼了一句。
蘇紫沒一點反應,任憑童小牛怎麼燙怎麼燒,怎麼拼上命地吼,她就是沒反應。童小牛洩氣了,垂下頭,非常沮喪地說:「你這種女人,我佩服,現在我告訴你,為啥要拿尿灌死你男人。」
童小牛說他壓根就沒相信是陶實撞了人,他只想讓陶實把鄭源說出來,就這麼一點小小的要求,陶實就是不滿足他,寧肯自己受罪也不把鄭源說出來。
「他難道不該死嗎?」他這麼反問蘇紫。
蘇紫哈哈大笑。
「瘋了,這女人瘋了!」童小牛又吼。吼完,跟手下說,把她關好,要是誰敢碰她一根頭髮,我讓他死得很難看!
接下來,他就該找朵朵了。
李春江,我讓你哭都哭不出來!他在心裡恨恨吼了一句。
李春江剛趕到吳水,內線就打來電話,二公子已暗中下令除掉小四兒,他也是剛剛從別人嘴裡得到的訊息,看來小四兒一定是有了覺察,才搶先一步脫開他們。內線請示李春江:自己還要不要繼續留下?李春江怕夜長夢多,二公子能滅小四兒的口,難保不會滅別人。當下命令老曾,將內線安全撤出來。
李鈺焦急地問:「到底怎麼辦?」李春江突然冷靜下來。二公子要滅小四兒,形勢反倒變得對他們有利。依小四兒的個性和狠辣,既不會輕易讓二公子滅掉,也絕不會放過二公子。這麼想著,他心裡有了底。「不要急,先觀察一陣,說不定他會親自找上門來。」
就在李春江他們緊急商量對策的同時,教委家屬樓劉玉英家裡,一場特殊的鬥爭正在展開。
李春江判斷的沒錯,小四兒做出了一個完全超乎想象的決定。
小四兒不虧是小四兒,還沒等二公子父子把除掉他的決心定下來,他就搶先聞到了血腥味。其實,發現高速路上摔死的不是童百山後,小四兒就已有了預感,二公子父子是不會放過他的。
那輛康明斯是小四兒親自從烏鞘嶺開下來的,老大給童百山打電話以前,小四兒便已候在嶺頂,童百山的車一路都在監控中,一接到車子上嶺的電話,他發動康明斯,將車駛上逆行道,然後猛一踩油門,自個縱身一躍,離開駕駛室。康明斯靠著巨大的慣性搖搖擺擺撲向小車時,他正跟劉玉英通電話哩。
劉玉英在電話裡說想見他,很想。一聽見這柔性十足的聲音,小四兒就不是小四兒了,望著不遠處騰起的火焰,還有呼嘯著滾下烏鞘嶺的奧迪,小四兒用一種變了形的聲音說:「英姐,我也想你,好想。」
小四兒給二公子草草報告完童百山摔死的訊息,不顧一切就趕到了吳水。當二公子得知摔死的是副總老黑,暴跳如雷的時候,他正跟劉玉英在床上纏綿呢。
只有這種時候,小四兒才覺得自己活得像個人,像個男人。是啊,這麼多年,也只有劉玉英把他當人看,只有跟劉玉英在一起,他才能找回一點做人的信心和樂趣。常人眼裡,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沒有哪個人能把他跟漂亮端莊有文化有教養而且是政府官員的劉玉英想到一起,但事實就是這樣。誰說生活不跟人開玩笑,如果要評世上最大的玩笑,也許這就是一樁。但心裡,他們誰也沒拿這事當玩笑,他們知道,他們是愛著的,深愛。這份愛沒法用常理來衡量,更不能拿世俗的眼光去評價,況且他們也不需要評價,只要上蒼能賜給他們在一起的機會,那就是幸福,最大的幸福,他們不會錯失一秒鐘,會把每一秒都拿一生來享受,來珍惜,來擁有。
兩個人躺在床上,互相欣賞著,互相溫暖著,每一次親撫都那麼蘊含柔情,每一個吻都是那麼綿長秀韻,彷彿前生後世,都讓他們化在了吻裡,化在了激烈銷魂而又纏綿無盡的親暱中。
多美啊,如果時間能在這一刻僵止,他們情願死在幸福裡。
可是無情的現實很快朝他們撲來,小四兒剛開啟手機,便聽到二公子的雷吼,他這才知道,童百山沒坐那輛車,副總老黑做了冤死鬼。他狂笑了一聲,扔掉電話,在劉玉英驚詫的目光裡,他再一次撲向她,撲向他永世的愛和苦難。
是的,劉玉英是他永世無法割捨的情和愛,更是他命定的苦難。
一個人註定了不能有圓滿的幸福不是苦難是什麼?
又一陣親暱後,劉玉英問:「他沒死?」
小四兒點頭。
「那……?」
「不要多想,該來的遲早會來,記住,這是我的事。」
「不——」
劉玉英再問,小四兒就不說了。把一個不祥的結局或是兆頭說給自己心愛的女人,這是他小四兒乾的嗎?是的,他打定主意,不能讓她有半點擔憂或是不安。生命留給自己的機會不多了,豈止是不多,簡直就沒了機會,硬抓還來不及呢。
抓住,這是小四兒一生的哲學,也是他求活的唯一本領。如果說他比道上的兄弟們多點什麼本事的話,抓住這兩個字便是一切。當他五歲的時候流落街頭,他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手,這才沒餓死。當他十二歲被人拐賣的時候,他抓住火車上一位警察的手,這才沒被販到可怕的地方去。當他十八歲因為一個錢包被丟到監獄後,他抓住獄霸的手,這才成就了他並不寂寞的一生。當他被老大看中,二次派到監獄去物色物件的時候,他抓住那些急切渴望被人撈一把的手,這才給老大建立了龐大的隊伍。當他在李欣然家裡第一次聽到劉玉英這個名字並且跟蹤李欣然終於看到劉玉英後,他抓住這個女人孤獨而又溫暖的手,這才享受到了人生唯一的幸福。
現在,他必須再一次抓住。
作者「許開禎」的其他小說
《人大代表》《實習書記》《問天》《打黑》《問責》《省委班子(全兩卷)》《關鍵運作》《拿下》《市委班子(全兩卷)》《縣委班子》《黑手》《跑動》《女市長之非常關係》《高位過招》《大漩渦》《墮落門》《博弈》《天淨沙》《上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