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秦默欲言又止,這個時候,他真不知道該怎麼勸說自己的戰友:把一個男人從身患絕症的妻子身邊拉回到衝鋒前線,自己是不是殘忍了點?馬其鳴擺擺手:「這樣吧,春江,你考慮考慮,我們也多方想想辦法,眼下絕不能丟下子荷不管,最好能找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當夜,馬其鳴便要妻子梅涵跟北京抗癌協會聯絡,看能不能送葉子荷去北京治療。這是馬其鳴到三河後夫妻第一次團聚,一聽他要來,梅涵早早就把手頭的工作處理掉,專門去超市買了魚,還有他愛吃的牛排,結果忙了一個下午,馬其鳴回來卻說吃過了,跟老秦在農民巷小吃一條街吃的。氣得梅涵真想把牛排給倒掉。梅涵是那種嘴上不說心裡卻十分計較的女人,無論馬其鳴做了什麼令她不開心的事,嘴上從來不把不滿說出來,心裡卻給他一筆筆記著。偶爾地發作上一次,馬其鳴一個月也消受不了。看梅涵臉色不大好,馬其鳴趕忙陪著小心說:「老婆,是不是我又說錯了,要不,明早聯絡也行?」
梅涵仍就不說什麼,只是坐在燈下凝望住他,有點痴,有點懷疑。馬其鳴讓她的目光望慌了,摸不著頭腦地問:「老婆,今兒個咋了,一句話也不說?」
看他小心翼翼的樣子,梅涵忽然覺得好玩,忍不住撲哧笑出了聲。這一笑,讓繃著的氣氛鬆懈下來。梅涵是一個很注重小情趣的女人,有時她會故意弄些情境,讓馬其鳴慌,讓馬其鳴急。男人的慌和急是很好玩的,怎麼個慌法、急到啥程度,這跟男人心裡的愛有很大關聯。這是梅涵的邏輯。
這晚他們過得很愉快,想不到四十好幾的人,還能跟年輕時一樣接連打出幾場漂亮的仗。
打仗是他們之間的暗語,他們覺得打仗比什麼都形象,還熱烈,還有點一個不服一個的勁兒,更有種這次打不贏下次再打的執著和渴盼。
第二天一大早,梅涵便跟北京聯絡。梅涵給歐陽子蘭做助手時,結識了不少醫學界的朋友,有的甚至是國際上都很有威望的專家。北京那邊很熱情,要她把葉子荷的資料及術後觀察情況寄來,分析完後給她一個答覆。
九點五十分,馬其鳴來到西部貧困地區教育救助中心。梅涵上班前告訴他,歐陽子蘭要見他,上午特意為他擠出一個小時的時間,說有要事談。救助中心是一幢老式樓房,樣子有點仿前蘇聯的建築,處在省城繁華的北京大街。如果你沒來過,決然想不到這就是每年拿出幾千萬救助貧困生上學的地方。歐陽子蘭的辦公室在三樓,穿過二樓走廊時,馬其鳴看到梅涵正跟幾個外國人談事情,那些高鼻子大眼睛的友人一定是讓梅涵小巧的嘴巴說服,主動跑來掏票子的。馬其鳴沒敢打擾妻子,上了樓,歐陽的秘書已等在那裡。
歐陽子蘭是位五十七歲的婦人,可一點也不顯老,風采一如當年。這位風姿卓絕的知識女性既是馬其鳴的恩師,也是他一生最為信任和尊敬的朋友。
歐陽子蘭吟笑著起身,她的熱忱跟她淵博的知識一樣,始終內斂得讓你看不出,可那份溫和勁兒讓你永遠都覺得她是那麼可親。簡單地問了一下他在三河的工作,歐陽子蘭開門見山說:「請你來就為一件事,我想聽聽你對吳達功的看法。」
這一問,馬其鳴啞住了。
這段時間,他最怕聽到的便是吳達功三個字。要說對這個人,一開始他還是有好感的,吳達功熱情、好客,而且工作能力也不錯,上上下下關係又很投緣,馬其鳴便覺這是個人物,是個可造之材。但是他冷不丁拿出那麼一封信,便讓馬其鳴小看他了。不是說馬其鳴不給歐陽子蘭面子,只要歐陽子蘭欣賞的人,哪怕他馬其鳴一點也不瞭解,也完全可以拿他當朋友。人嘛,互相之間哪有那麼多障礙?但是他拿歐陽子蘭給自己施加壓力,甚至想借助這份關係達到某種目的,馬其鳴便不高興了。馬其鳴最憎恨的便是辦事曲裡拐彎的人,如果你吳達功真有那個能力,也有那份責任感,完全可以直接提出來,他馬其鳴不會不考慮。工作畢竟是靠人乾的,公安局長也畢竟要有人當,但靠這種手段就證明你心虛,證明你心術不正。馬其鳴不得不三思。此後,接二連三的告狀信檢舉信雪片似的飛來,幾乎每一份都要提及這個吳達功,馬其鳴這才意識到吳達功不簡單。
「這……」馬其鳴吞吐著,不知該怎麼回答歐陽子蘭。
「好了,其鳴,你不說,我也不問了,你的猶豫已經告訴了我。」歐陽子蘭是從馬其鳴的沉默裡看到答案的,事實上,她對吳達功也並不十分了解,寫那封信,有她不得已的苦衷。為此事,她還深深自責過,現在好了,馬其鳴的猶豫和沉默算是幫她解掉了一個包袱。她很坦率地說了聲謝謝,反倒弄得馬其鳴更為不安。
告別歐陽子蘭,馬其鳴獨自走在省城大街上,他在想:「吳達功這個人,手裡到底還有什麼牌?按說秦默復出,最先著急的應該是他,可他偏能穩住神。難道真如秦默所說,此人深不見底?」
也就在這一天,李春江給了馬其鳴一個很失望的答覆:「對不起,馬書記,這個時候,我不能離開她,把她帶回三河,我做不到。」李春江眼裡噙了淚花,看得出,做這番決定,他費了多大勁。
秦默還是不甘心,要留下來說服李春江,馬其鳴說:「走吧,事情不等人。」路上,秦默一遍遍唸叨,說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在這節骨眼上生病。馬其鳴有點聽不慣,略帶責備地說:「生病還讓人挑時間呀,換了你老婆,你咋想?」說完,又覺不該拿這種口氣說話,笑著道,「老秦,說說你老婆。」半天,車裡沒有聲音。馬其鳴意識到什麼時,就聽秦默沉沉道:「死了,十二年零八個月二十一天,讓人開車撞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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