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政法書記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也是,他要再不學乖,老子把朵朵捏死!」阿黑說著又灌下一大杯鮮啤。

包房另一側,幽暗的燈光下,一個男人始終不說話,童小牛跟阿黑說這些的時候,他雙手拖著下頷,目光憂鬱地盯住牆壁。也不喝酒,也不唱歌,對送給他的小姐也不感興趣。

童小牛問阿黑:「獨狼這傢伙又咋了?」

阿黑說:「甭理他,他是個神經病。」

「嘿嘿,神經病。他媽的這世界上哪個不是神經病?」

正說著,老闆匆匆走進來,對著童小牛耳語了些什麼,童小牛剛要打發開小姐,就聽包房門哐當一響,童百山撲進來,指住童小牛鼻子:「把他給我帶走!」

兩個手下老鷹提小雞似的一把提起童小牛,童小牛剛想爭辯,童百山一個嘴巴扇過去,邊上的小姐媽呀一聲嚇得跑開了。

阿黑醉醺醺地站起來,衝童百山說:「老闆,不管童哥的事……」話還沒說完,阿黑也捱了一巴掌,酒立刻醒了,捂著臉滾了出去。

坐在幽暗處的獨狼一動未動,目光穿透包房迷暗的光線,擱在童百山臉上。童百山恨恨地剜他一眼,轉身走了。

童小牛被帶到三河大飯店,在童百山臨時休息的那套豪華套房裡早有人等在裡邊。童小牛一進門,便看見市場路派出所的安所長。他鼻子一哼,不屑地瞪了姓安的一眼。安所長忙起身,衝他點點頭。

「你是不是把老季的店砸了?」童百山惡煞一般問。

童小牛支吾著不答。童百山掄起胳膊,又要扇。安所長忙攔擋說:「童總你別生氣,我們也只是前來問問。」

「問問?」童百山氣得一屁股坐下。片刻,他又站起來,指住童小牛罵:「老季是誰,他跟你老子是一個巷子里長大的啊,我跟你說了多少遍,那件事兒過去了,你再不要找小菲那丫頭的麻煩。你咋不聽?啊,你還要惹多少事才夠!」

童小牛嘴裡嘟囔著,極不服氣的樣子。他才不管一個巷子不一個巷子的呢,季小菲不主動跟他上床,他不會甘休!

童百山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幾聲:「罷罷罷,跟你說這些沒用,你給我聽好了,最近你就待在這兒,哪兒也不許去!」說完,扔下眾人,憤憤地走了。安所長討了沒趣,乾坐了一會兒,訕訕地告辭。

此時,在金海岸音樂城一樓演藝廳裡,秘書小田孤獨地坐在一隅,抱著一瓶啤酒欲飲難嚥。他的樣子有點傷感,目光暗淡而抑鬱。他剛從老季家出來不久。

當他離開馬其鳴趕到老季家時,季小菲已被幾個朋友送到醫院。小田想趕去醫院,老季攔住他說:「你就甭去了,小菲那個樣子,見了你還不知多傷心呢。」小田想想也是。老季告訴他,小菲傷得不是太重,臉上破了層皮,鼻子也出了血,身上捱了童小牛幾腳。只是皮肉傷,不礙事,老季這麼寬慰他。店裡的東西毀去了一大半,就在小田進門前,童百山派人送去了幾千塊錢,說是很對不起,讓老季先消消氣,抓緊給小菲看傷,店裡的損失童百山會賠的。

老季沒要,他怎麼能要童百山的錢!

「他們這是拿錢堵你的嘴。」小田恨恨說。老季沒說是也沒說不是,總之他不想再提童百山。他告訴小田,店是開不成了,再開下去,遲早免不掉一砸。可不開店又能幹什麼呢?老季看上去無助極了,臉上除了愁還是愁。小田一時找不出詞安慰他,真的,他找不出詞。

小田跟季小菲並不是什麼特殊的關係,他們只是初中時候的同學。後來小田隨著父母工作調動,搬到了離三河不遠的銀城。直到大學畢業,他再次回到三河,有一天在街上轉,突然看見一女孩,覺得眼熟,跟了幾步,斷定她就是初中時坐在自己前面的季小菲。小田大著膽子,攆上去一問,果真是季小菲。

季小菲當時也是驚愕,大張著嘴,半天才喊出:「你……你……你是田老實!」小田笑笑,他很感激季小菲還記得他小時的綽號,便也回了一句:「你就是季五塊?」兩個人放聲暢笑起來。

季五塊也是外號。那時季小菲是班上最漂亮的女孩,學習也不錯,就是傲得很,沒有哪個男生能輕易跟她說上一句話。為此男生們偷偷打賭:誰要能跟季小菲說上一句話,賭五塊;要是能讓她笑,兩個五塊。那時候五塊錢對小田他們還是一個很大的數目。好幾個男生都想掙這錢,結果全被季小菲冷了回來,最後輪到老實巴交的田文理了,誰也沒想到,最不被男生們看好的田文理卻輕鬆拿得這筆賭資。季小菲不但跟他說了話,還說了很多,最後竟當著那麼多男生的面甜甜地衝田文理笑了笑。

這笑一直激動著田文理的初中時光,直到高中、大學他也沒能忘掉。當然,那次以後,惡作劇的男生們便送給清高寡冷的季小菲一個雅號——季五塊。

得知小田已從天津大學畢業,分配到市委當秘書,季小菲驚訝地叫了一聲,而後,目光便暗淡下去。後來小田才得知,當年如公主般高傲的季小菲並沒有考上大學,高二時她母親突然病了,之後便是漫長的求醫問藥。受家庭影響,季小菲高考落榜,可她不甘心,硬是邊照料母親邊參加自學考試,終於讀完法律專業的大專課程,拿到了國家承認的自考學歷。一談就業,季小菲的目光就更暗,說她一連找了好幾家單位都碰了壁,現在名牌大學的學生就業都很難,像她這種自產貨,誰要?

半年後省城法制報在三河建記者站,公開招聘記者,小田利用市委秘書處的便利很快跟記者站負責人建立了關係,在他的力薦下,季小菲通過層層考試,如願以償,當了一名見習記者。誰知……

演藝廳裡的曖昧燈光,有種說不清楚的味道。臺上,幾個女演員半是色情半是作秀地跳著一種不叫舞的舞蹈,不時地撩一下樹葉一般漂浮在身上的碎片,露出蠢蠢欲動的情慾。臺下,時而爆發出一片尖叫,時而又是死亡一般的屏聲靜氣。小田躲在不為人注意的角落裡,獨自捧著自己的憂傷和無奈,喝一種叫疼痛的酒。

他的力量實在是太小了,小得幾乎保護不了一個柔弱無助的女孩。當初季小菲寫那篇稿子也是在他的慫恿下,很多材料還是他偷偷提供的。原想季小菲可以藉助這篇揭秘大稿,一下子成為焦點人物,去掉她記者前面的見習二字,成為受人關注的記者。哪料到他卻害了季小菲。是他把形勢估計得太樂觀,把社會看得太單純。難怪事後老季怪他:「你還市委秘書哩,胳膊擰不過大腿,這麼簡單的理你都不懂。他童百山是個啥人,我還不清楚?就憑你們兩個,雞蛋都不如,碰死還沒個響。」

現在他算是領教了,想想被迫離去的前任政法書記,想想市委上下對童百山的不同態度,他深深感受到,有種力量是巨大的,這不只是富人的力量,也不單是金錢的力量;當財富跟政治利益抱為一體時,它產生的抗體是巨大的,是能排開一切異己的。難怪位高權重的袁波書記也不得不時常嘆息,難哪!

的確是難。小田已從新來的馬其鳴目光裡看到這種難。最初,他天真地想,馬其鳴一來,事情肯定有轉機。這個時候省上派敢做敢為的馬其鳴到三河,不能不說沒有某種動機。興許,三河的事情也只有馬其鳴這樣的人才敢碰,才敢挖,才敢把捂了十幾年的蓋子往開裡掀。這也正是他所盼望的。他還暗暗跟季小菲說:「再等等吧,興許馬書記一來,這棵樹就該傷傷根了,到時候,你這把斧子興許還能派上大用場呢。」

但是,今天跟馬其鳴的談話卻讓他灰心,讓他失望。他也在躲,他明明已經觸控到什麼了卻又一收手,讓田文理心頭呼之欲出的希望譁一下滅在了肚裡。

田文理真是搞不懂他這個新上司,比之上任書記車光遠,馬其鳴更令他難以琢磨。車書記是那種敢打敢闖的人,就是打不贏也要硬打,儘管最後還是輸了,可他沒輸給自己,他輸給了刀那股力量。田文理覺得值!可馬其鳴呢,他不是號稱馬大炮嗎?他不是最能提著斧子砍嗎?田文理還聽過他在當縣委書記時一夜砍掉十二頂烏紗帽的故事,多痛快呀!

可現在的馬其鳴……

燈光忽地消失,演藝廳陷入一片黑暗。田文理知道,所謂的激情十分鐘開始了,那些拿著大把鈔票的男人們,這時可以衝到臺上,跟完全裸露的女人銷魂十分鐘。

他起身,憑著感覺往外走。

黑暗中,他倏地看到一雙眼,一雙狼的眼。兩個男人擦身而過的瞬間,田文理認出他是獨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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