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會兒,孟維周說:「隱達,兆林同志過些日子會來西州調研,具體時間還沒定。他給我打了電話,想到時候專門上桃嶺去看看陶老書記。我考慮,想安排兆林同志在陶老書記家吃頓飯。」
關隱達玩笑道:「您知道人家張書記願意陪他老人家吃飯嗎?」
孟維周笑道:「隱達,您知道的,兆林同志對陶老書記非常尊重。」
關隱達只好說:「就聽您安排吧。這個意思是我去同老人家講,還是您自己去呢?」
孟維周說:「您說我說都一樣。」
關隱達就明白孟維周的意思了,說:「那就我去說說算了。」
孟維周說:「好吧,那就謝謝您了。隱達,最近西州有些不平靜啊。」
關隱達聽著突然,問:「孟書記指的什麼事?」
「有人在背後弄萬明山同志的手腳。」孟維周說。
關隱達說:「我們教委機關訊息閉塞,還真沒聽說起過。」
孟維周說:「有人寫匿名信到省裡告萬明山。從信中看,是相當級別的領導幹部在搞鬼。」
關隱達笑道:「當領導的,有人告狀,其實很正常。我至今還記得當年兆林書記講的意思,有人告狀的領導不一定是好領導,沒有人告狀的領導絕對不是好領導。兆林書記這話很精闢。我想上面不會因為一封告狀信,就對萬明山同志怎麼的。」
孟維周說:「這是自然。問題是召開人大會議的時間一天天近了,有人搗亂,會搞得人心惶惶,不利於選舉啊。兆林同志對這個問題很關注。」
關隱達聽出些名堂了。張兆林的西州之行是來穩定局面的,不能讓組織上的選舉意圖落空。只是關隱達不明白,張兆林為何要專門去看看陶凡?張兆林去省裡以後,回西州十數次了,從沒想過去看看他老人家啊。
聊完這事,孟維周突然說:「老關,你要發揮老專長,多寫些有分量的文章,給市委出點子啊。」
關隱達聽出了孟維周的弦外之音,就嘿嘿一笑,含糊過去。他想孟維周的意思,大概是說他寫《西州教育》卷首語那樣的文章,太輕飄飄了,而且文風也不像官員。似乎還有失體統。沒想到孟維周還小他幾歲,卻如此老氣橫秋了。今天孟維周對他的稱呼也有意思,先是叫他老關,談到陶凡時兩人好像親切起來,他就成了隱達,最後他又成了老關。
關隱達從孟維周辦公室出來,徑直上了桃嶺。已是初冬,朔風吹過,黃葉翻卷。來到陶家小院,一堆枯葉正巧堆在門口。關隱達心想兩位老人只怕老半天沒出門了。他拿起牆邊的掃把,將那些葉子輕輕掃去。門卻吱地響了,先是一條縫,馬上就大開了。
「是隱達啊!」岳母說。
「爸爸呢?」關隱達問。
岳母往裡屋努努嘴,讓關隱達進屋去。卻見陶凡正靠在沙發上打瞌睡。電視機卻開著。關隱達輕輕坐下,怕吵醒了老人。岳母把電視聲音慢慢調小,最後關了。屋裡靜了下來,陶凡就醒了。
「隱達,就下班了?今天星期幾?」陶凡問。
關隱達說:「今天星期三。」
陶凡點頭道:「我以為又到週末了。」
閒話會兒,關隱達就把孟維周的意思說了。
陶凡說:「我有什麼好看的?我百事不理了。」
「張兆林的意思,想到家裡來吃頓飯。」關隱達無意間就把孟維周的想法說成了張兆林的意思。其實他也弄不清這到底是誰的意圖。
「算是他同群眾打成一片?」陶凡搖頭笑道。他始終沒有明確答應關隱達的話。關隱達心裡有底,知道老人家不會讓張兆林面子上過不去的。
下午,關隱達去辦公室,收到封信。開啟一看,卻是封聲討萬明山的匿名信。信中歷數萬明山累累罪狀,無非是經濟問題、女人問題、玩小圈子問題。材料很翔實,點到的當事人都有名有姓。關隱達心想,信中講的如果確鑿,萬明山就是肩上扛著十個腦袋也保不了。
晚上,陶陶也問起這事:「萬明山的事,外面傳得很兇。你說是真的嗎?」
關隱達說:「只怕是事出有因。比方改變城南綠化帶設計方案的事,早有耳聞。都說萬明山收取了開發商的好處費,就極力主張縮小綠化面積,多騰出地方開發商品房。」
「誰知道得這麼詳細呢?」陶陶說。
「孟維周說是相當級別的幹部在中間弄名堂,不知他們是否知道是誰了。」關隱達說。
陶陶小聲問道:「隱達,你說會不會是向天富?」
關隱達想了想,說:「不是沒有這個可能。但是我也反覆想過,天富看上去莽撞,其實做事很細的。他要弄手腳,會在人大會上突然行動,不會這麼早。早了反而不好。再說,信中點到的人太多了,打擊面太寬,也不策略。」
陶陶笑了起來,說:「你倒老奸巨猾啊。」
關隱達說:「這些還需要學?只要跟著感覺走,誰都懂得。」
七
晚上,舒培德打電話來,說想過來坐坐。關隱達說道歡迎歡迎,很是客氣。其實他只是不好拂人面子,並沒興趣同舒培德往來。他倆坐下來沒多少話說,總是天南地北閒聊,很沒意思。
沒多久,就聽見有人敲門了。開門一看,舒培德正站在門口微笑。
「關主任,好久沒來看你了。」舒培德重重地握了關隱達的手,又回頭叫陶陶,「嫂子,我老婆跟我到美國,給你帶了些化妝品回來。上面盡是外國字,我是一個也不認得。」
陶陶忙搖手:「讓她自己留著用嘛。」
「嫂子你這樣就見外了。」舒培德說著就把化妝品放在了桌子上。
陶陶只好謝謝了。
關隱達玩笑道:「老舒,你一個外國字都不認得,當年你是怎麼給美國公司當商務代表的?」
「有翻譯,有翻譯。」舒培德笑著,就把話題岔開了,說起在美國的見聞。「往美國走一趟,發現自己活得不像人。回國呆上沒三天,自己又人模人樣了。」
關隱達覺得奇怪,只要同舒培德提到他當年給美國某公司服務,他就躲躲閃閃,似乎那段經歷是當了漢奸。關隱達是見過那些買辦新貴的,一個個眼珠子往上翻,一口中外合資腔,肩膀聳得比外國人更誇張。
「生意好嗎?」關隱達沒話找話。
「好哩,託關主任洪福。」舒培德說。
關隱達說:「都說生意越來越不好做,你卻是鴻運當頭,財源滾滾啊!」
舒培德謙虛道:「哪賺什麼錢啊,企業到底還是起步階段。不瞞關主任說,我有個野心,想競爭全國民營企業一百強,距離還遠得很啊。領導培養我多年,我政治上也想要求進步。只要進了全國百強,我就百分之百是全國人大代表。」
舒培德有如此大志,關隱達暗自佩服。可是又想,舒培德若真能進軍全國百強民營企業,那麼民營企業的質量就得打折扣了。他太瞭解舒培德了。關隱達也頗感疑惑:難道舒培德走的是民營企業必由之路?他有種預感,覺得舒培德同官場走得太緊密了,前途堪憂。可是不走官場,哪家民營企業又能站起來呢?
舒培德又問道:「關主任,全國人大代表,是不就相當於國會議員?」
「差不多吧。」關隱達笑笑,懶得細說。聽了舒培德這話,關隱達忽然聯想到別的事情,發現一種奇怪的現象。人們總喜歡拿當今中國的事物同西方、國民政府或中國古代相比,似乎對應著比比,才能掂量出價值來。比方中紀委下來個大員,人們就說相當於過去八府巡按。箇中意味,頗耐思量。
舒培德突然掉轉話題,說:「關主任,我是最不關心政治的。可最近西州的事太麻煩了。萬明山只怕危險。外面很多人都在猜,如果萬明山當不了市長,誰當最合適。」
關隱達不說話,望著舒培德。心想這個人剛說了自己政治上要求進步,馬上又說自己不關心政治,而他說的話句句都是政治。
舒培德停頓片刻,看看關隱達的反應。他見關隱達隻字不吐,便說:「有人說,不如請關主任您出山。」
關隱達忙搖頭道:「開玩笑!市政府還有那麼多副市長候選人,隨便誰往前站一腳,就到市長位置了。我關某算老幾?」
舒培德說:「關主任你是謙虛。外面都說,現在副市長裡面,論資格,論能力,都在您之下。要說人品,您更是有口皆碑。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啊!」
「老舒啊,這種事情,玩笑都不能開的。最近西州本來就很複雜,如果隔牆有耳,就不是好事了。別人會說我有政治野心,甚至會說那些滿天飛的匿名信同我有關。」關隱達嚴肅道。
舒培德笑道:「我有句心裡話,說出來請關主任不要批評我。我想,與其讓一個不理想的人去當市長,倒不如讓群眾信得過的人去當市長。」
關隱達點頭道:「你這話可沒錯呀!」
舒培德表精神秘起來,說:「關主任,我們策劃一下,把你推上市長位置。」
關隱達聽著並不吃驚,卻故意像被火燙了似的,身子直了一下,嚴厲道:「老舒!你不要亂說!」
舒培德說:「關主任,我今天是專門來同你商量這事的,沒有亂說。我在生意場上滾了二十多年了,沒把握的生意我是不做的。這事做起來比生意風險大多了。沒有把握,我舒某人吃了豹子膽?」
關隱達問:「你的把握是什麼?說來我聽聽。」
「把握就是這個!」舒培德說著就做了個數錢的動作。
官場上阿堵之物大行其道,誰都知道。可舒培德如此露骨,關隱達聽著很不舒服。要說他完全不動心,也是假話。他只是覺得奇怪,舒培德在他面前原是從不談錢的。這幾個月西州太亂了,事事得防著點兒。可是他仍有好奇心,想試探舒培德。
關隱達說:「老舒,現在官場上辦事都得花錢,我知道。但是,僅僅花錢是不夠的。哪有你想象的那麼簡單?只要花錢就得當上官,很多人不揹著票子買官去了?」
舒培德說:「關主任,我有勝算。張兆林那裡,我可以去跑。四下打點,都算我的。」
「多少錢可以拿下來?」關隱達問。
舒培德回道:「我打算投資兩百萬。」
關隱達笑道:「老舒,我倆是朋友,這不錯。可我也不值得你花兩百萬啊!」
舒培德說:「我敬重您關主任,百姓也相信您。再說了,關主任,我也有私心。直說了吧,您當市長,我生意也好做些。但是關主任您放心,我從來不亂來的。我如果亂來,不早出事了?盯著我的人多著哩!」
關隱達說:「那我也說直話吧。大家都知道,你同孟維周、萬明山都是好朋友。同樣是花錢,你何必不花錢保住萬明山?」
舒培德說:「關主任,朋友有真朋友,有假朋友。這話就不細說了,沒意思。」
關隱達不願把事情想得如此天真,笑道:「老舒,我很感謝你。有你這樣的朋友,也不冤枉了。但是,我對當市長毫無興趣。」
舒培德搖搖頭,又咽把口水,很懇切的樣子,說:「關主任,您會做官,但沒官癮,西州人都知道。您值得人尊重的,就這些地方。可是,西州老百姓需要您。您只要站出來,肯定會大展雄風。張兆林、宋秋山、週一佛,我都是常打交道的,都算是朋友。說句不敬的話,他們都能做到省級領導,您可以做得比他們更大。別說我老舒賺了幾個臭錢,就狂妄起來了。我說,關主任您不如聽我一回,我倆玩一把。」
關隱達笑道:「老舒,這話不要再提了。」
舒培德很失望的樣子,說:「關主任,我是真佩服您啊!」
關隱達說:「老舒,今晚說的這些話,這裡說這裡止。」
舒培德嘆了聲,說:「好吧。」
舒培德走了,陶陶從裡屋出來,說:「老關,你到底不糊塗。」
「你都聽見了?」關隱達問。
陶陶說:「平時你同別人說什麼,我從不在意的。今天我偶然聽到一句,太可怕了,就乾脆聽下去了。你想過舒培德的真實意圖嗎?」
關隱達說:「我想過,但沒法弄清他的真實想法。如果他受人指派,只是想試探我,他犯不著開這麼大的玩笑。如果真想把我推上市長位置,我又懷疑他的能力。」
陶陶笑著問道:「你說真話,想不想當這個市長?」
關隱達認真想了想,說:「回去幾年,我會希望自己當市長。現在,不想了。」
「可是今天舒培德特意上門來說這事兒,太奇怪了。」陶陶說,「老舒都五十多歲的人了,還拿這事兒開玩笑?」
關隱達點點頭,不說話。的確太奇怪了。舒培德非常老到,照說不敢莽撞的。關隱達左思右想,都拿不準。真是個謎!
八
張兆林遲遲沒有來西州。每次都說他要來了,臨時又不來了。不是說他去北京開會了,就是有別的重要事情走不開。按照安排,張兆林將下去看幾個縣,深入基層調查研究。那幾個縣城已搞過好幾次衛生突擊了,都說是要迎接上級領導。老百姓只知道會有大人物駕臨西州,並不知道會來個什麼角色。機關幹部和環衛工人差不多罵娘了,仍不見張兆林的影子。
張兆林不來,孟維周很著急。他怕上面怪罪下來,說他沒駕馭能力,好好兒一個西州,叫他弄成一團糟。他又不能公開替萬明山闢謠,人們會說此地無銀三百兩。又不能聽憑外界傳得沸沸揚揚,畢竟這是讓市委丟面子的事兒。市委沒面子,就是孟維周沒面子。有次市直部門負責人開會,孟維周拍了桌子,指責寫匿名信的人擾亂視聽。關隱達坐在下面聽了,心想孟維周到底老成。孟維周聲色俱厲,說要從嚴追查那些別有用心的人,卻不對萬明山做任何評價。因為萬明山是否乾淨,只有天知道。萬一上面認真起來,查出了萬明山的問題呢?孟維周不能打自己的嘴巴。可是他表情激動,又讓人知道他很為這事兒生氣。他只需做到這個樣子就行了。
最近電視臺的西州新聞收視率之高只怕是空前了。日里夜裡都有各種傳聞在散佈,人們都希望從新聞裡得到證實。初冬天氣,總是陰霾垂地。人們悄悄議論著西州官場,神色或興奮或慌亂,好像馬上就要變天了。可是吃過晚飯,人們往電視機前一坐,又失望了。萬明山仍活蹦亂跳的。他不是主持著重要會議,就是下農村、進工廠,日理萬機的樣子。老百姓就說:「為什麼大家都知道是壞人的,偏偏人模人樣呢?」
那輛黑色小轎車每天照樣停在辦公樓前,裡面鑽出的仍是萬明山。萬明山總是滿面春風,兩手空空,大步流星。後面跟著他的秘書,替他提著包,端著他的茶杯。秘書很瘦小,習慣低著頭。這就烘雲托月了,萬明山越發顯得偉岸。自從匿名信事件以來,萬明山沒在任何場合對此發表過意見。他就像並不知道發生過這種事情,依然故我。功夫了得!細心的人看出個破綻:萬明山每天清早都是紅光滿面,頭髮梳得溜光。一到十點多鐘,就疲憊起來,只能強撐著。他夜裡肯定都沒睡好,清早只好洗個澡,人就精神煥發了。可那臉色畢竟是熱水泡紅的,過不了多久就復原了。
龍飛從不在關隱達家裡說起市政府的事兒。他每晚都陪著通通做作業,然後回機關去。
陶陶就同男人說:「龍飛這孩子少年老成,在官場成得了器。你看,萬明山的事兒,他半個字都不提。」
關隱達笑道:「你不知道,這種事情外界說得如何如何,市政府裡面的人不一定聽得見。別人都把他們當成市長身邊的人,誰敢同他們說什麼?」
關隱達家的日子依然平淡地過著。張兆林來或不來,不關他們的事。張兆林就算來了,無非關隱達也去陪他吃頓飯。有人專門找過關隱達,說張兆林來的時候,市委會安排人去陶老書記家幫廚,用不著林姨忙乎。關隱達聽著好笑,心想不就是來個張兆林嗎?如此興師動眾!
週末,一家人照例去看望兩位老人。敲了門,聽得通通外婆應道:「誰呀,請。」
推門進去,卻見陶凡顫巍巍的,站在凳子上,掛他的一張條幅。老太太手扶著凳子,緊張地望著陶凡。
關隱達忙跑過去:「爸爸你快下來,讓我來吧。」
陶陶就嚷了起來,怪爸爸不該爬那麼高。
老太太苦笑著搖頭:「爸爸的脾氣你不知道?他要做的事,我攔得住?」
陶凡下來了,倒揹著手,一聲不吭。關隱達掛好條幅,回頭打量,才發現滿壁盡是字畫。他一看就明白了,陶凡是在為張兆林的造訪做準備。看上去老人家對張兆林的到來很淡漠,其實他也許很在意。這可不像陶凡啊,依他老人家過去的心性,哪怕見著聯合國秘書長都不會激動的。
「爸爸,你的字也是老當益壯啊。」關隱達敷衍著。
「不行了,手開始發抖了。」陶凡說。
屋子很是整潔,卻少了那種居家過日子的隨意。顯然是特意收拾過了。關隱達心裡說不出的味道,他已沒法弄清老人家的心態了。陶陶陪媽媽在廚房忙著,關隱達陪陶凡說話。陶凡閉口不提張兆林,關隱達越發覺得奇怪。
晚飯後回到家裡,陶陶說:「隱達,爸爸不知怎麼回事了,最近老是失眠。媽媽說,都是因為張兆林說要來看望他。我想這可不像我爸爸啊。」
關隱達不忍心再說什麼,只道:「老人家睡眠本來就不好。要帶他去看看醫生倒是真的。」
九
關隱達想起來都有些後怕:舒培德真的出事了。他涉嫌走私成品油,進了鐵籠子。舒培德不是誰輕易動得了的人物。他的麻煩只怕很大,不然肯定被保下來了。抓了舒培德,必定要驚動很多人。關隱達聽說了這事,暗自倒抽涼氣。幸好自己還算清醒,如果聽信他的話,湊著熱鬧想當市長,就貽笑天下了。
沒過幾天,關隱達收到份奇怪的信。看了半天,才明白過來。他只覺腦袋發麻,眼前一切都變得荒誕起來。
各位領導:舒培德是個大騙子,他行騙起家,搖身一變成了著名民營企業家,頭上戴著很多紅帽子。現在他終於現了原形。為了幫助大家瞭解他的真實面目,我提供一份材料。
這是當年舒培德在西州行騙的一份投資意向書,中英文對照。中文看上去堂而皇之,英文翻譯過來觸目驚心。只因西州官場上沒人認得英文,舒培德那位幽默的同學白白浪費了自己的智慧。
舒培德長期同腐敗官員勾結,沆瀣一氣。舒培德這次因走私而被捕,其實他的罪惡遠不止此。深挖下去,只怕是驚天大案。群眾正擦亮眼睛,看這出戲如何演下去。
下面是投資意向書的英文翻譯:
關於上述投資意向的「翻譯」
這是一份無法翻譯的投資意向書,我的這種「翻譯」方式也將是絕無僅有的。因為前面中文一共五條,所以我也湊出以下五條。不倫不類,敬請包涵。
1.這是一個騙局,投資意向書的持有者是個騙子。他曾用過許多化名,真名叫舒培德,小名培兒。他在行騙中偶爾使用真名,這是當他看出受騙人比較愚蠢的時候。他謊稱自己是美國西蒙·培爾公司商務代表,其實該公司只有天堂或者地獄才有。培爾就是培兒。
2.這是個天才的騙子。他從小浪跡江湖,大行騙術。七十年代冒充高幹子弟行騙大江南北,屢屢得手。後來東窗事發,被判處有期徒刑七年。他一九八一年出獄後重操舊業,騙術更加爐火純青。他曾冒充西南某酒廠副總經理到東北行騙,騙取貨款三十幾萬元,至今沒有敗露。此只是一例。
3.此人聰明絕頂,最能取信於人,慣於混跡官場。所幸的是他只有小學文化程度,不然說不定還會上聯合國玩他的騙術。
4.即使哪位官員識破了他的騙術,說不定早已被他牢牢掌握難以脫身了。所以我奉勸各位官員,莫貪小利,潔身自好。
5.我是舒培德小學同學,現為某中學英語教師。我曾認真地為他翻譯過一些投資意向書或合同書之類。同學相求,不便推辭。但是這位兄弟玩得太火了,弄不好我也會搭進去的。萬不得已,出此下策。不要以為是他給我分肥太少我才這麼幹的。我宣告他所做的一切與我概無關係。
關隱達看罷,竟愣了半天。信件是影印的,投資意向書也是原件影印的。肯定很多人都收到了這封信。他想此時此刻,這些近乎荒唐的文字,不知讓多少人害怕、竊喜或疑惑。關隱達的英語忘得差不多了,半認半猜還能知道個大概。他仔細閱讀了英語原文,的確是翻譯出來的意思。真是奇怪,差不多過去十多年了,就沒別的人注意過這份意向書?想當初,舒培德身份尊為美國公司商務代表,同當時的西州地委領導談判投資事宜,多麼威風!而那些半個英語單詞都不認得的官員們,拿著這份投資意向書,又是多麼滑稽!
這位投資意向書的收藏者也太沉得住氣了。
關隱達掐指一算,舒培德假扮美國公司商務代表時,正是伍子全時代。伍子全是從生產隊長慢慢爬上地委書記的,沒多少文化。據說他最著名的事蹟是冬夜裡修水庫,穿著襯衣挑土。正好有上級領導親臨工地視察,發現了這位先進典型。伍子全就被評為省勞動模範。他從此平步青雲,一直當到地委書記。可是文化大革命中,有人卻揭發他假積極。原來他襯衣裡面偷偷兒穿了件棉背心。此事沒人知道是真是假,卻在西州廣為流傳。想讓伍子全識破舒培德,也太難為他了。
舒培德慢慢起家那會兒,就是所謂陶凡時代了。關隱達見證過舒培德同陶凡的交往,相信陶凡是清白的。但是別人會相信嗎?
張兆林時代,舒培德就進入全盛時期。當時地委倡議領導幹部同企業家結對子,交朋友。張兆林交的朋友就是舒培德。後來有種說法,管這種現象叫領導幹部傍大款。成天同企業家廝混的領導幹部,竟被歸入妓女者流了。
孟維周開啟那封匿名信,頓時傻了眼。心想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啊。當年張兆林調省裡時,孟維周幫著清理檔案資料,偶然發現了這份投資意向書。他本想銷燬它,從此天下太平。卻留了下來,想著說不定哪天會有用處。那份意向書一直鎖在他的保險櫃裡,幾乎讓他忘記了。沒想到還有別人也存著心眼兒。他原以為沒人看出那份意向書的破綻,不然要出事早出事了。
舒培德被捕的前兩天,張兆林打電話給孟維周,說:「這個案子上面很重視,西州市委要加強領導,督促有關部門認真偵查,儘早結案。」
張兆林講得很原則,三言兩語。孟維周聽著心領神會。原來,舒培德是沿海走私大案牽出來的,北京方面密切關注,省裡已沒辦法保他了。孟維周明白張兆林的所謂儘早結案,就是不要牽扯太寬。
孟維周便立即召見了檢察長,只說省委很重視舒培德案子,我們要派政治上絕對可靠的同志來負責,集中時間,從速結案。他沒有提起張兆林名字,口口聲聲只說省委。
孟維周琢磨再三,不知該不該就舒培德的事同萬明山細細商量一次。他倆自然通過氣的,但說的都是官話。看來情況越來越複雜了,兩人得開誠佈公才行。他想這封意向書,萬明山肯定也收到了。不知他會有什麼反應?萬明山同舒培德的關係到底深到何種程度,誰也拿不準。外面對萬明山的說法越來越多,簡直十惡不赦了。
孟維周擔心聽憑輿論氾濫,老百姓情緒會越發激化。兩天前,孟維周專門跑到省裡彙報,張兆林只說原則話。張兆林的性子,孟維周摸得最透。張兆林的原則話,有時是不得不說,有時說了等於沒說。關於萬明山,張兆林說的原則話,就等於沒說話。
孟維周推斷,在萬明山的問題上,省委意見還有分歧。
孟維周在辦公室踱步足足半小時,最後決定暫時不同萬明山碰頭。他想靜觀兩天,看萬明山會不會來找他。
可是奇怪,過去兩天了,竟然沒人同孟維周說到意向書的事。他便警覺起來,心想這裡面肯定別有文章。他料定這封影印信會滿天飛,只怕不下數百人收到了。但人們在他面前都三緘其口,就耐人尋味了。人們是否都以為他同舒培德過從太密,忌諱提起?
孟維周心裡難免虛了起來。孟維周正忐忑不安,張兆林來了電話:「你們務必抓緊辦結舒培德案子,千萬不能因為這事兒影響選舉。」
孟維周終於明白,省委意見最後統一了,就是仍然要維護組織意圖,選舉萬明山當西州市市長。
孟維周就得同萬明山協同作戰了。他親自打了電話,約見萬明山。
十
馬上就要開人大會了。關隱達去市政府彙報工作,秘書長舒俊老遠見了他,伸手過來打招呼。兩人握著手,使勁搖了搖,卻不多說半句話。
舒俊只輕聲道:「複雜!」
關隱達點頭笑笑,回道:「複雜!」
關隱達還碰上好幾位部門負責人,見面都有些神秘,不多說話,只道:「複雜,複雜。」
關隱達暗自好笑,心想西州幹部見面的問候語,已從「抓機遇」變成「複雜」了。
關隱達辦完事,剛要回教委,孟維周打電話來:「老關,您在哪裡?」
「我在市委機關裡面。」關隱達說。
「正好,您到我這裡來一下吧。」孟維周說。
關隱達叫司機掉轉車頭,徑直上市委辦去。
「隱達,您這麼快呀?」孟維周站起來握手。
關隱達暗想,孟維周又改口叫他隱達了,不知有什麼大事要說?孟維周叫秘書過來倒了茶,再請秘書把門帶上,交待說:「我同關主任說事兒,不要讓別人來打攪。」
「隱達,複雜啊!」沒想到孟維周開口也是這話了,「過幾天就要開人大會了。這是西州地改市以後第一次人大會,西州人民將第一次通過民主程式選舉自己的領導人。可以說,這是西州民主政治建設中的一件大事,是西州人民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所以,開好這次會議,意義非常重大。確保這次會議順利召開,是我們全體幹部特別是黨員領導幹部的共同責任。可是,隱達哪,仍有人在弄鬼。但我們要相信市委的組織能力、駕馭能力,特別要相信人大代表的政治覺悟。我堅信,會議一定會開得圓滿,開得成功。」
關隱達點著頭,聽孟維周繼續作指示:「隱達,您是老縣委書記,任部門領導也多年了,有著豐富的領導經驗,在西州也是舉足輕重的人物。市委誠懇地希望您在關鍵時候,支援組織工作。您是文教衛代表團的團長,這一塊,組織上就把它交給您了。」
「我以黨性擔保,堅決維護組織意圖。」關隱達知道,這是人大會前的例行談話,卻故意裝糊塗,笑道,「孟書記專門找我談,是不是擔心我會不聽招呼?」
孟維周也是搖頭一笑,說:「隱達您說到哪裡去了。每個代表團團長,我都親自談過一次了。您是組織上最信任的,我才最後找您談。」
「感謝孟書記信任。」關隱達說。
「隱達,對幾位資格老的同志,比方您,比方向天富同志,組織上會有考慮的。個別同志因為自己的待遇一時上不去,心裡有想法。這也是人之常情,組織上表示理解。」孟維周突然青著臉,眼珠子瞪得滾圓,「但是,有的人如果把這事兒同個人恩怨扯在一起,甚至玩小動作,組織上是決不會姑息的。最近匿名信滿天飛,謠言四起,真有些山雨欲來風滿樓啊。市委對此意見是統一的,態度是堅決的,那就是要一查到底。」
關隱達始終沒說話,只是表情肅穆,點頭而已。他感覺孟維周有些威逼利誘的意思,心裡不太自在。不知孟維周唯獨對他是這個口氣,還是對誰都如此?但有一點他是明白的,孟維周說會考慮他的待遇,不過是張空頭支票。孟維周現在只需要他聽話,保證他的代表團老老實實按上面意圖舉手或畫鉤,不必顧及許諾能否兌現。兌現了,你表示感謝就行了。沒兌現呢?你也沒地方打官司。孟維周若是手腳弄得快,沒過兩年飛黃騰達了,你想罵娘都找不著人了。
「隱達」,孟維周的臉色又漸漸緩和過來,「兆林同志馬上就會來西州,一來是調研,二來是指導人大會。張書記很惦記陶老書記,說一定要抽時間看看他老人家。還是按原計劃,就在陶老家弄頓便飯吧。讓兩位老書記暢敘一下,我想會很有意思的。」
「我早同岳父說了,老人家很高興。」關隱達只是點到為止,不想過分渲染。
從孟維周那裡出來,迎面看見輛車停了。注意看看,原來是向天富。
關隱達忙下車打招呼:「天富,學習結束了?」
向天富說:「快了。要開人大會了,市委通知我回來。」
關隱達說:「我聽說王洪亮也回來了。他不打算下海了,仍舊回來當財政局長。」
向天富說:「這種人,好像官帽子就放在他家衣櫃裡,想要哪一頂,順手取取就是。」
關隱達笑笑,搖搖頭。
「本來可以多安排個人的,可孟公子自己把著人大主任位置不放。」向天富總是叫孟維周孟公子。
關隱達說:「這是第一次人大會,又這麼複雜,他自己當著人大主任,好操作些。他找你談過了嗎?」
向天富說:「正找我去呀!」
關隱達就笑道:「那麼你就是孟維周最最信任的人了。」
向天富不明白什麼意思,只好糊里糊塗地笑了。站在路邊畢竟不能多聊,向天富又要趕著去聽指示,就握手告別了。
關隱達回到教委機關不久,向天富打電話過來,哈哈大笑道:「隱達,難怪你說我是他最信任的人。這小子,官話也不多學幾句。」
關隱達辦公室有人,不便多說,只是打哈哈。
向天富又笑道:「人家給我封官許願了,給你封了什麼官?」
關隱達含混道:「同你一樣。」
向天富說:「我表態很堅決,表示一定以黨性擔保,確保組織意圖。我相信所有人都是這麼表態的。」
「對對對。」關隱達說,「再聯絡好嗎?」
向天富可能也意識到關隱達不方便,就說:「隱達,最近我不同你聯絡了。開完會吧,省得別人說我們搞串聯。隱達,記住我同你說過的那句話啊。」
關隱達想不起什麼話了,只好說:「行行。」
十一
人大會開幕的前一天,張兆林來到了西州。市委先召集了縣處以上領導幹部會議,聽取張兆林同志重要講話。張兆林沒帶講稿,開口就說只講三句話:回顧過去,成績很大;面對現實,困難很大;展望未來,希望很大。這三句話卻講了差不多三個小時。張兆林的口才在西州早就出了名的。他這三句話,西州幹部也不知聽過多少次。他當年在西州當地委書記,下到基層去,如果事先沒做準備,總是喜歡說這三句話。這三句話可謂放之四海而皆準,無論何時何地都可以搬出來。
張兆林高度評價了西州地改市後的工作成績,特別提到派黨政幹部下企業掛職鍛鍊,說這是新時期加強幹部隊伍建設的一大創舉,實踐證明是行之有效的。省委通過認真總結西州經驗,準備明年在全省鋪開這項工作。
張兆林說到這裡,話鋒一轉,說:「這說明,西州廣大幹部是有想象力的,是有創造力的,是值得廣大群眾信賴的。人大會在即,我們將開闢西州民主政治建設新的歷史篇章。我們廣大黨員領導幹部,要以高度的政治責任感,本著對人民負責的態度,認真組織領導好這次會議。黨性強不強,不是抽象的,而是具體的,就看你是否貫徹執行黨的意圖。」
張兆林說到這裡,停頓幾秒鐘,嚴肅地掃視著會場。全場鴉雀無聲,都注視著張兆林。關隱達發現張兆林正望著他,便感覺臉上有螞蟻爬,癢癢的。他馬上意識到自己幾乎是自作多情。張兆林的目光,正像當年陶凡的目光,空茫而遙遠,似乎望著所有的人,其實他誰也沒看。那籠罩一切的,與其說是目光,不如說是氣勢。
關隱達知道張兆林並沒有望著他了,臉上仍癢癢的。突然感覺有人戳他的手,關隱達沒來得及回頭,有人遞過張條子。開啟一看,見上面寫道:
回顧過去,胃口很大;面對現實,野心很大;展望未來,麻煩很大。
關隱達知道這是在說張兆林。誰在這種場合開玩笑?他把條子悄悄撕碎了。
過會兒,關隱達又收到張條子,上面寫道:
有獎競猜。請猜猜主席臺上的人各有多少存款。猜對省級幹部一人,獎勵所猜金額百分之五十,但最高獎金不超過一千萬元;猜對地市級幹部一人,亦獎勵所猜金額百分之五十,但最高獎金不超過五百萬元。請按幹部管理許可權,將答案分別寄給中紀委和省紀委。
關隱達看看四周,發現大家都陌生著臉,望著主席臺,全神貫注。好像這條子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關隱達不想惹麻煩,又撕掉了這張條子。
政協會也和人大會同期召開,這是慣例。西州街頭四處飄紅,盡是熱烈祝賀之類的標語。每個單位門前都擺放了鮮花,這是上面規定了的。西州還沒有鮮花市場,不知這麼多的鮮花是哪裡來的。懂得套路的人便猜想,有人光是做這筆鮮花生意都賺了一大筆。
人大會開幕那天,天氣很好。孟維周特意穿上套藏青色西裝,顯得老成持重。他的身旁是神采奕奕的張兆林,很溫和、很有涵養的樣子。
萬明山健步走向報告席,作《政府工作報告》。張兆林偏過頭,同孟維周耳語幾句。兩人就點點頭,又正襟危坐著。看著萬明山終於站在這裡慷慨陳詞,他們終於放心了。
會議代表必須住到會上。聽完《政府工作報告》,就是中飯時間。關隱達不急著去餐廳,先回房間。開門一看,見桌上放著兩個大禮包。知道是會議上發的,每人一個。
關隱達猜裡面無非就是兩瓶名酒,兩條名煙,或別的東西。
禮包下面印著行字:
熱烈慶祝西州市第一屆人民代表大會勝利召開!
可奇怪的是這行字前面貼著張紅色小紙條。關隱達想看個究竟,撕開紅紙條,吃了一驚。前面被粘去的竟是「西州圖遠實業有限公司」。
原來這些禮品是舒培德的圖遠公司出資捐贈的。人大會籌備好些日子了,這些禮盒早就印製好了。為了消除舒培德案子的陰影,市委做了很多工作。可是會務人員卻太偷懶了,居然不願換掉這個紙盒。這個小紙條太顯眼了,只怕誰都會撕開看看的。
會議開得很平穩,代表們認真討論《政府工作報告》。市裡領導深入到各代表團去,同代表們座談。電視臺滾動播出大會盛況,正在熱播的一個電視連續劇暫時取消了。弄得老百姓有意見。有人居然說:「你開你的人大會,我看我的電視劇,井水不犯河水,幹嗎停了電視劇呢?政府同人民是平等的,你可以停我的電視劇,我也可以停你的人大會!」
各大單位上電視臺點播歌曲,向人大會致賀,這就是西州特色了。頭一家致賀單位是西州市財政局:
王洪亮同志率財政局全體幹部職工祝賀「兩會」勝利召開,祝各位代表、委員身體健康!
明白人一看就知道,這就是各單位頭頭兒在向市委表忠心。
可是會期只有幾天,需要點歌的單位卻很多。這就得同電視臺拉關係。廣播局長平時沒什麼人找,這幾天竟成了熱門人物。單位頭頭兒都去拍他的肩膀,請他批條子,儘量把點歌時間往前安排。
電視臺拿著不好辦,只好啟動經濟槓桿,提高點播費。可是真正有錢的單位卻是不出錢的,比方財政局和公檢法,都是電視臺得求著些的,只好免費。
張兆林有個重要活動,電視臺卻是不好怎麼報道的。他抽時間上了桃嶺,看望陶凡。
張兆林作為省裡領導,不用去代表團。孟維周和關隱達都向會務組請了假,陪同張兆林上桃嶺。那天太陽很溫暖,陶家庭院裡放了沙發和茶几。長沙發橫擺著,張兆林和陶凡促膝而坐;兩側另放了單人沙發,孟維周和關隱達各坐一邊。林姨不肯坐到前面來,搬了張小凳坐在一邊,望著大家微笑。端茶倒水的是賓館派過來的服務員,垂手一旁,聽憑這邊笑語朗朗,她們只是木然地站著。張兆林和孟維周都沒有帶秘書來,就連地委秘書長們也沒誰跟著來。張兆林有意這麼安排,顯得是私人拜訪,更親熱些。
「陶書記,西州這幾年變化很大,群眾很滿意。這都得益於您老和前面的各位書記打了個好基礎。空中建不起樓閣啊。」張兆林說。
陶凡搖頭笑道:「現在空中可以建樓閣了。美國的空間站,不就是建在太空裡嗎?」
張兆林笑道:「陶書記還是那麼幽默!」
關隱達心想老人家平時只是嚴肅有餘,就缺少幽默。他知道陶凡不想太領張兆林的情,故意這麼說說。
張兆林也許暗自難堪,卻只好說陶老書記幽默。
孟維周說:「張書記,陶書記很支援市委工作,對我們這些年輕幹部很關心哩。」
陶凡就像沒聽見,依舊同張兆林說話。孟維周是沒話找話,客套而已。陶凡是不怎麼把他放在眼裡的。關隱達見著尷尬,就招呼孟維周吃水果。
吃中飯了,張兆林說:「我們仍是坐在外面吃,這麼好的陽光。您說呢陶書記。」
「好吧。」陶凡點頭道。
桌子很快就擺好了。這時,市委秘書長馬雲濤急匆匆趕來了。關隱達忙起身招呼,請他一塊兒吃飯。馬雲濤點頭笑笑,就叫孟維周:「孟書記,彙報個事情。」
孟維周邊說邊站起來:「什麼大事,這麼著急?」
孟維周隨馬雲濤走到庭院一角,小聲說著什麼。馬雲濤的樣子有些神秘,孟維周卻沒事似的低著頭。馬雲濤正要從包裡拿什麼,孟維周輕輕搖了搖手。孟維周搖手的動作有些詭秘,好像生怕別人看見。關隱達裝著不在意,其實什麼都看在眼裡。他猜肯定是會上出什麼問題了,不然馬雲濤不會急急地跑來,孟維周也不會那麼故作鎮定。
他們倆不便多說,這邊畢竟坐著張兆林和陶凡。馬雲濤過來打聲招呼,說還有事情要辦,不吃飯了。孟維周表情看上去平靜,可關隱達總髮現他有些不對頭。這時,陶凡起身上洗手間,孟維周便說:「張書記,彙報個事情。」說著就要站起來。
關隱達忙迴避了,說:「你們就在這裡談吧。」
林姨也跟著關隱達進了屋。只有服務員們仍木然站在那裡,她們就像影子,沒人會感覺到她們的存在。
關隱達回到屋裡,坐在客廳裡捱時間。他想百分之百是出事了。陶凡從洗手間出來,見關隱達坐到屋裡來了,也就不出去了。老人家原來清白得很哩。
過會兒,聽見孟維周喊道:「隱達,請陶書記來吃飯了。」
關隱達這才讓老人家走在前面,兩人出去了。
關隱達替岳父待客,道:「張書記、孟書記,喝點白酒?」
張兆林說:「陶書記喝點什麼?」
林姨忙接過話去,說:「老陶不能喝酒。」
沒想到陶凡自己卻說:「今天就喝點白酒吧。」
關隱達笑道:「今天爸爸他高興。平時,他只喝一點點兒黃酒。」
張兆林便很高興的樣子,說:「陶書記破例喝白酒,我臉上可有光了。」
陶凡笑道:「兆林,是我這把老骨頭有光。你如今是省委領導,我是下級啊。」
張兆林忙直了下身子,說:「陶老您這麼說就言重了,等於批評我。我們幾位,包括隱達,都是您老栽培的啊。」
陶凡搖頭道:「哪裡哪裡。我現在只是個普通黨員,你們都是我的領導。」
席間也沒什麼要緊話說,無非就是些客套。孟維周總是偷偷兒看錶,掩飾著心裡的急躁。關隱達看出名堂來了,就想盡量早些結束飯局。他便輪番敬酒,氣氛造得很熱烈,又不讓大家太多閒聊。反正也沒什麼話好說。氣氛弄好了,吃飯時間縮短些,大家面子也就過得去了。吃飯時間通常是主人把握的,今天有些主客不分。陶凡和關隱達是主人,想盡量熱情些;張兆林和孟維周是領導,也想盡量熱情些。兩邊都覺得時間太短了不太好。可是張兆林和孟維周急著有事去,關隱達也看出了些意思。
彼此心領神會,時間差不多了,關隱達就說:「下午張書記和孟書記還要開會,就早點兒休息?」
張兆林抬腕看看錶,說:「好吧,讓陶老早些休息。」
陶凡卻說:「我沒事的。進屋坐坐?」
張兆林說:「改天再來看您老吧。」
陶凡便站起來同他們握手。關隱達瞟了老人一眼,忙把目光躲開了。他發現老人的神態有些反常,不忍心再看。
張兆林叫道:「隱達,你也同我們一起走吧。」
關隱達便回過頭,再同老人家打了招呼。
陶凡站在那裡揮手,說:「你們走吧。」
關隱達猛然意識到,岳父內心必定十分惆悵。原來陶凡要請張兆林進屋坐坐,就是想讓他看看那些字畫。可是今天張兆林根本就沒有跨進屋子半步。老人家白忙了這些日子,肯定又失望,又羞愧。
關隱達上了張兆林的車。他坐在前面,張兆林同孟維周坐在後面。車開到半路,張兆林叫司機停車。司機將車靠邊,不知何事。
張兆林對司機說:「請你迴避一下,我們商量工作。」
關隱達覺得奇怪,首長談工作通常是不迴避司機的。肯定是天大的事了。司機一下車,關隱達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他幾乎有種被綁架的感覺,好像張兆林正拿槍抵著他的背脊。
張兆林緩緩說道:「隱達,我同維周同志正式找你談話。」
關隱達很想鎮定自己,可胸口忍不住怦怦兒跳。他回過頭,碰著張兆林那嚴厲的目光。張兆林的目光只在他臉上飛了一下,就掉向窗外。窗外本是陽光燦爛,叫車窗的太陽紙擋住,天就灰濛濛的。
「隱達同志」,張兆林聲音平和,卻透著股冷氣,「有代表把你作為市長候選人提出來了,你有權作為候選人參加選舉。組織上想聽聽你的態度。」
關隱達萬萬沒想到會出現這種情況,腦子熱了一陣,說:「怎麼可能呢?」
「隱達同志,你表態吧。」孟維周說。
關隱達說:「我早就表過態了,堅決維護組織意圖。」
「可是跡象表明,有人正想阻撓組織意圖的實現。我知道,隱達同志不會參與這種事情的。」張兆林微笑著。
關隱達覺著張兆林的笑臉裡很有文章。心想張兆林和孟維周也許以為正是他在弄鬼,只怕把西州最近出現的怪事兒,都算在他頭上了。
關隱達沉默著,一聲不吭。空間太狹窄了,氣氛更顯得緊張。車內的空氣好像在飛速裂變,快脹破車廂了。關隱達的腦子也在飛速運轉,他不能隨便應付這事兒。
孟維周說:「隱達,你也有權放棄被選舉權。」
關隱達心想這是在威逼他了。僵持了這會兒,他的頭腦清醒些了,心情也平靜下來。他想自己當年正是這樣被推上縣長位置的,真有意思。他現在並沒有當市長的興趣,只是見不得張兆林這咄咄逼人的樣子,也為孟維周的著急可笑。
「張書記,孟書記」,關隱達語氣輕鬆,「不妨設想一下,哪怕我放棄了被選舉權,原定候選人就一定選得上嗎?再者,說句良心話,現在民主政治建設並沒有成熟,有人敢離開組織意圖另推候選人,是冒著風險的。我想這是歷史的進步。我如果放棄了,等於出賣和背叛,置別人於被動和難堪,也許太不道德。做官是一時,做人是一世。」
氣氛又沉默了。半天,張兆林說:「好吧。隱達同志,我同維周找你談,並沒有帶主觀意見,只是想知道你的態度。你有權參加選舉。就這樣定吧。我作為老同事,以個人身份,還是祝你選舉成功。」
關隱達笑道:「我並不抱這個希望。」
「隱達你放下包袱吧,以最佳心態接受人民代表和組織的挑選。」孟維周笑道。
關隱達聽得很清楚,孟維周似乎故意把「組織」二字做了語氣處理,像是打了個著重號。無非是想讓他知道:你可不要忘了,你到底還是組織的人。
關隱達聽著,卻另有想法。他想自己如果真被人民代表選上了,就是有違組織意圖。組織和人民,為什麼總不能扭到一塊兒去呢?但是,他已經違背組織意圖當過一回縣長了,還怕再當一屆市長?只是他並沒有多少勝算。孟維周已找各代表團團長談過話了,而各代表團團長又會找代表——談話。孟維周這個層次的領導談話多半堂而皇之,講的都是見得了人的場面話;到了下面頭頭兒那裡,他們找代表們談話只怕就是滿口江湖腔了。江湖腔更有鼓動性,選誰不選誰,都明明白白地說出來。
張兆林不再說話,孟維周也噤口不言。關隱達手在膝蓋上輕輕划著,這是他的習慣動作。他比畫了好久,才意識到自己原來反覆寫著四個字:壯懷激烈。
下午開會時間到了,關隱達徑直去了會議室。議程仍是分組討論。他剛進會議室,突然掌聲滿堂。關隱達笑笑,抹抹臉上,說:「你們起什麼哄?我臉上沒有墨水吧。」
有代表說:「關主任,你被作為市長候選人推上去了。」
關隱達笑道:「你們看看我這樣子,像個當市長的人嗎?我可沒打這個算盤啊。」
下午本是繼續討論《政府工作報告》,可是關隱達根本掌握不了會議。代表們談著談著,就會把話題扯到選舉。關隱達不時提醒大家,回到討論議題上去。可代表們哪有興趣討論《政府工作報告》?關隱達其實也想聽聽代表們的想法,也就由他們議論去。聽大家說來說去,關隱達才知道上午很是熱鬧。
原來舒培德昨天夜裡畏罪自殺了。舒培德的家人硬說是有人殺人滅口,在街上抬棺遊行。訊息馬上在會上傳播起來,情況就變得複雜了。人們悄悄議論,舒培德同孟維周、萬明山的關係肯定說不清。很快,兩句順口溜就在代表們中間散佈開來:公子不公,明山不明。
關隱達暗自吃驚,孟維周也被搭進去了。
代表們越說越激憤,甚至會上發的大禮包也被人拿出來當靶子,說是讓一位犯罪分子贊助人大會,真是莫大的諷刺。
關隱達不再製止代表們議論,讓他們說去。情緒是野火,會越燒越旺的。關隱達現在知道了,有兩個代表團提議他作為市長候選人,一是他自己所在的文教衛代表團,一是向天富所在的代表團。他終於想起來了,向天富要他關鍵時候站出來,原來是這個意思。他想向天富能量不小,肯定會做很多工作。
有位代表玩笑道:「我們堅決選關主任。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到了中飯時間,「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就在會上傳開了。意思就是要關隱達,不要萬明山。這實際上成了關隱達絕妙的競選廣告。
關隱達想回避大家的注意力,沒有在會上用餐,跑到桃嶺去了。
「隱達,你自己怎麼想的?」沒想到陶凡居然知道會上的事了。
關隱達說:「我本來沒興趣,但有人推我,我不好放棄。不然,等於把別人耍了。爸爸,你是怎麼知道的?」
陶凡沒回答他的話,只道:「我想,你的勝算很大。」
關隱達問:「爸爸,我看不出把握在哪裡。」
陶凡說:「你知不知道會上有順口溜說,公子不公,明山不明?群眾把孟維周同萬明山捆在一起,懷疑他們同舒培德不清白,這就對你有好處。孟維周要洗刷自己,必然丟車保帥,踢開萬明山。」
關隱達恍然大悟,很佩服老人家。
陶凡嘆道:「但是,你的市長會當得很艱難。」
「艱難我不怕。我只會好好兒幹事,幹不下去不幹就是了。」關隱達說。
陶凡說:「你今天應該在會上吃飯,不要躲起來。」
關隱達想想,老人家說得真有道理。選舉他當市長的輿論已悄然形成,代表們就想同他打打招呼。其實就是暗送秋波,表示會投他的票。他匆匆吃過晚飯,下山而去。
一進賓館,就碰見向天富。兩人只握握手,笑笑,就各自走了。馬上就有很多代表過來打招呼,握手言笑。別的代表就沒顧及了,都說會投關主任票。關隱達只說謝謝,不多說話。
進了房間,同屋的科委主任張青說:「隱達,你哪裡去了?老有人找你。還是那句話,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啊。」
關隱達說:「謝謝同志們信任。你知道,我早沒什麼政治野心了。但是有這麼多人相信我,我總得對得起人。能選上,我盡職盡責,死而後已。選不上,又不會掉我一坨肉。管他哩。」
張青說:「你不知道,今天下午又出怪事了。」
「什麼事?」關隱達問。
原來,下午趁代表們討論,有人將每個房間都放了兩份材料,揭發有關領導同舒培德的關係。本來會議保安做得很好的,但散發材料的人可謂機關算盡。他們居然印製了會議材料袋,冒充會務人員,讓服務員開了門,大大方方把材料放在每個代表的桌子上。市委知道情況後,火速派人收走了材料。可是,幾乎所有代表都看了材料了。
「都說了什麼?」關隱達問。
張青說:「信中點到很多人,包括張兆林、宋秋山、週一佛、孟維周、萬明山。居然還有份舒培德供詞的影印件。估計是檢察院內部出問題了。」
關隱達聽著真嚇了一跳,說:「事情弄到這地步了?」
張青笑道:「隱達,舒培德也提到你和你岳父。」
「啊?」關隱達臉都青了。他雖說心中沒鬼,但就怕人信口雌黃,蓄意陷害。
張青又笑笑,說:「舒培德還算夠意思,他說在他接觸過的領導中,只有你們翁婿倆令他敬佩。說你們倆從未收要過他們任何好處。」
關隱達苦笑道:「舒培德是好心辦壞事啊!」
這個晚上,不斷有人造訪關隱達。他們只是來隨便坐坐,用意卻很明白。
深夜,關隱達已睡著了,電話突然響起來。沒想到是孟維周打來的:「隱達,你睡了嗎?這樣吧,你到二號樓208來一下,張書記想找你談談。」
半夜裡驚醒,心臟本來就跳得慌。又說是張兆林急著找他,關隱達胸口很不舒服,幾乎想吐了。他去洗漱間洗了個冷水臉,奔二號樓而去。
門一開,張兆林微笑著站起來,把手伸得老長。關隱達健步走過去,握了他的手。
「隱達坐吧。」張兆林滿臉是笑,「隱達同志,我向省委彙報過了。省委研究,決定全力以赴支援你競選市長。明山同志找我談了,他自己想放棄被選舉權。我看這樣也好,對穩定西州,對他自己,都有好處。你同維周是老同事,彼此瞭解,我看你們會配合得很好的。」
關隱達說:「感謝張書記信任。這次我可是隨波逐流,身不由己啊。」
「這是民意。我們必須尊重人民群眾的意願,這是我們黨的宗旨所在。」張兆林很有感觸的樣子,意味深長地點著頭,「隱達同志,有個別人說,組織上決定支援你競選,是聽信舒培德的話。簡直荒唐。組織上對幹部是有個基本認識的,我們認為你各方面條件都好,能夠擔負起市長責任。但是,有人在中間弄手腳,過後組織上會嚴肅查處。會上流傳一些順口溜,甚至有人在會場上傳紙條子。我們認為這是嚴重的政治事件。政治紀律,我們是決不含糊的。」
關隱達聽出張兆林的意思,這是在威懾他。也就是說,支援他選舉,是萬不得已的事。不然人大會就開不下去,省委丟臉就丟大了。但是,事後如果查出來關隱達同那些非法行為有關係,組織是不會放過他的。
關隱達心情灰了起來。不管怎麼樣,他將很尷尬地當選。從當選之日起,組織上就會尋找機會將他順當地換下去。當年他被選上縣長,又糊里糊塗當上縣委書記,沒多久就被弄下來了,調到市教委當主任。
張兆林今晚不論說什麼話,臉上總是洋溢著笑容,好像他格外開心。他越是笑,關隱達越知道他很不愉快。張兆林親自到工作多年的西州來指導選舉,竟弄成這種局面,他臉上是沒有光的。別人會抓住這些事說他駕馭能力不行,省委書記肯定會批評他辦事不力。
關隱達回到房間,已是凌晨四點了。太困了,他倒在床上就呼呼睡去。
十二
關隱達一覺醒來,已是七點半。張青已起床出去了。關隱達忙刷牙洗臉,奔食堂去。他立即意識到天地似乎變了。代表們同他打招呼更加熱情而自然。可是奇怪,他往一張餐桌坐下,竟再沒別的人敢來了。後來王洪亮來了,嬉笑著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關隱達問:「洪亮,怎麼不當老闆了?」
王洪亮笑道:「我到底是組織上培養的人,骨子裡不是當企業老闆的料子。在那裡經濟待遇不錯,可就是找不到自己的感覺。還是回來算了。」
王洪亮的語氣就完全是彙報的味道了。慢慢才有些部門頭頭圍著這張桌子坐下來,同關隱達打招呼。他注意看看,圍著他坐著的都是些場面上走得開的人,比方公安局長、檢察院長、法院院長。
關隱達暗自感嘆,發現人們無意間已經把他當做市長了。人們一旦把他當做市長,自然就想到了距離,不敢在他面前太隨便了。這些湊過來陪他坐著的人,都是自以為有臉面的。官場況味,可悲可嘆啊!
會上再也見不到萬明山的影子。大家再也不去議論他了,卻猜想他這回只怕真的栽了。也沒人再議論張兆林或孟維周,知道他們仍會安然無恙,多說了也沒意思。卻又聽說公安方面在追查「條子事件」,說是有人惡意中傷領導同志。無奈找不到條子的下落。
張青悄悄兒對關隱達說:「隱達,有人說是你把那條子撕了,不然只怕有人會倒霉。有人會很感激你的。」
關隱達說:「那都是些玩笑話,當真幹什麼?也不知誰讓查的,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正式選舉之前,馬雲濤同舒俊一道跑到關隱達房間。
馬雲濤很是恭謹:「隱達同志,這是我們起草的你個人簡介,要發給代表的,請你過目。」
「我就不用看了吧。」關隱達說著,就接過了簡介。他知道這幾百字的文字,看似簡單,卻很有講究的。每個措詞,都傳達著組織意圖。他細細看了看,發現簡介還過得去。想必是孟維周他們已審閱過了。他只改動個別字,就說:「行吧,就這樣。」
馬雲濤彙報完了,舒俊說:「隱達同志,這是市政府辦替你起草的致辭。」
關隱達接過稿子,問:「什麼致辭?」
舒俊說:「你正式當選後,向代表們有個致辭。」
「這個就免了吧。」關隱達笑笑,「我萬一沒被選上呢?」
馬雲濤同舒俊都搖頭而笑。馬雲濤說:「怎麼可能呢?你是眾望所歸啊。」
關隱達堅持不看那份致辭,馬舒二人只好告辭。他心想那幾句話,到時候即席講講就是了,何必事先準備講稿呢?他也看不起死板的秀才文章,自己講講還好些。他注意到馬雲濤和舒俊都沒以前同他那麼隨便了,不再叫他隱達或老關,當然也不便馬上叫他關市長,而是按黨內習慣,叫他隱達同志。他還沒正式當選,工作班子卻已圍著他運轉起來了。
選舉很順利,關隱達當選為市長。掌聲很熱烈,震耳欲聾。關隱達起身致謝,抬手往下壓了幾次,可他每壓一次,掌聲又掀起一個新高潮。
張兆林和孟維周都坐在主席臺上,這時就站起來,伸手往下尋找關隱達。關隱達拍著手,慢慢走向主席臺,同主席團成員——握手。選舉之前,安排關隱達坐主席臺,可他執意坐在下面。會上也沒太多花絮,早些天傳得沸沸揚揚的事兒,暫時淡出人們的話題。
孟維周莊嚴宣佈:「下面,請剛剛當選的西州市人民政府市長關隱達同志致辭!」
關隱達雖說沒準備文字講稿,可腹稿卻早已醞釀成熟了。他只講了短短兩分鐘,卻博得長達一分鐘的掌聲。
張兆林和孟維周就像很多領導一樣,鼓掌只是個象徵性動作,手掌根本沒捱到一塊兒去。不能指望他們的手掌能發出脆響。但他們的笑容很像回事,臺下代表們正望著他們哩。
關隱達不能馬上就去市政府上班,他還得交待一下教委工作。可是舒俊當天晚上就跑他家裡彙報來了,請示一件事情。舒俊請示的最後一件事情,就是徵求關市長意見,誰當他的秘書。
「我看龍飛不錯,大學生,年紀輕,手腳又勤快。」舒俊說。
關隱達心裡清楚,舒俊真以為龍飛是他的親戚。派龍飛當他秘書,自然就是心腹了。關隱達不便解釋,只好同意了。
次日一早,龍飛就跑到關隱達家,開始他的秘書生涯了。
關隱達只說聲小龍來了?就不多說話。他拿出公文包來,龍飛忙伸手接了。關隱達心想:又一個詩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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