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人事 王躍文 第2頁,共2頁

都是這些王八蛋搞垮的!吳老握著拳頭擂著桌子說,他們哪是幹事業的?私心太重,又把總經理、副總經理的架勢拿得像模像樣,只圖個人風光,只圖個人口袋鼓起來,哪管職工死活?前任班子一屁股經濟問題,至今沒有過問。新班子一上任,別的事沒幹,就忙著跑破產,還一邊喊破產,一邊裝修辦公樓。這不是笑話?不裝修辦公樓,他劉雅文哪裡撈錢去?你看他劉雅文辦公室,裝修成個大套間,還專門招聘個女秘書放在外面。他們哪,都把總經理、副總經理當做官在做,怎麼搞得好公司?我是老搞人事的,專門研究過這個問題。企業管理者就是管理者,往高層次走就是爭取當企業家,不是當官。他們呢?爬上這個位置,就老想著自己是處級幹部了,是副處級幹部了,就像模像樣地擺出官樣子。

好在沒人來辦公室,不然別人聽了這些話,我也脫不了干係。他在走廊裡也好,大街上也好,都可以罵總經理們,只是不能讓人知道他同我面對面罵。我只希望他趕快走了,就問,吳老,您老有什麼事要交待嗎?

吳老說,我同小陳說過好多次了,專門給她遞了個材料。我是高階政工師,在職期間出差、用車等等,都是享受副處級待遇。這個上面是有檔案的。可是,只把我作為正科級幹部退休。我辛辛苦苦了一輩子,到頭來這麼對我,想不通。她總說給劉雅文匯報了,劉雅文又總找不到人。再不答覆,我就上北京。

我說,吳老,這方面政策我不懂,您老說的事,等她回來,我跟她說說,要她抓緊向上面反映。

吳老也不走,也不正經說什麼,只是坐在那裡拿著本雜誌翻翻。又拿張報紙翻翻。報紙翻得稀里嘩啦,叫我心慌難耐。好一會兒,吳老才動身走了。還好,他還算多讀了幾句書,臨走還招呼一聲你忙吧。

我忙個鬼!吳老一走,我就把門虛掩了。這吳老也真有意思,說人家只想著自己的官帽子,他自己退休都好幾年了,還在爭什麼副處級。人哪,說人家都好說,輪到自己就是另一回事了。

沒事可做,我翻開一張報紙,看上一會兒,就瞌睡昏昏了。突然響起了敲門聲。沒等我說請進,一位中年婦女推門進來了。

陳雪華在嗎?她問。

我說,陳科長出差去了。我是新來的,您有什麼事嗎?

她不說有什麼事,只道,你就是新分配來的大學生?聽說了,果然帥氣。我叫林滿英,公司的,已經留職停薪了。

你就是林滿英?

怎麼?你認識我?林滿英顯得興奮,眼睛和臉龐都放了光。憑她現在的模樣,仍然看得出她曾是位美人兒。大凡漂亮女人,總感覺自己在眾人目光注視下生活,她們一輩子都因此而愉快和傲氣。

我因為知道她一些事情,便像做賊心虛,忙說,我看過職工花名冊,對你的名字有印象。心裡卻在想,吳大運遲走幾分鐘就好了,我想看看這兩位當年在戲臺上相罵的老對頭,碰在一起是什麼場面。

見我並不認識她,林滿英顯得有些失望,坐下來說,我找陳雪華。她打過好多次電話給我,要我交留職停薪費。我是不會交的。我還有幾百塊錢的醫藥費公司沒給我報,還要我交錢,哪有這個道理?陳雪華說我要是不交錢,公司就停交我的養老保險費。我就是來說這事。她敢這樣,我就跟她沒完!

又是來者不善,什麼鬼公司,這麼多麻煩事?我只希望她快些走了,便說,林大姐,我新來,很多政策都不懂。等陳科長回來,我把你的意見向她轉達?

林滿英說,這個公司還談什麼政策?沒政策!強有理,弱不是。也不麻煩你轉達,她要找我她自己來找我。我今天也是到這邊辦事,順路來一趟。

這倒省事,我求之不得。我想她該走了,可她卻還想同我說話,問,你跟陳雪華共事,感覺怎麼樣?

這話一聽就有文章,我只裝糊塗,說,我剛參加工作,不懂實際,多向她請教就是了。

林滿英嘴角露出一絲譏諷,說,你一個大學生,用得著向她請教什麼?她什麼底子,我不清楚?從一參加工作,我倆就住在一間宿舍。那會兒年輕人住集體宿舍。她呀,我太瞭解了,只知道算計別人。

你們那會兒還有集體宿舍住,我現在睡辦公室。天地良心,我說這話並不是發牢騷,只是開玩笑。

林滿英眼睛一亮,說,小夥子,你可要小心啊。

我不明白她說的是什麼意思,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只是未置可否地笑。

林滿英很有興趣談陳科長的事,繼續說,她呀,心腸是又黑又硬。年輕時跟自己妹妹搶男人,硬是把自己嫡親的妹妹逼瘋了,逼死了。這在茶葉公司是盡人皆知,她當年還為這事捱過處分哩。

我只是笑。

她同誰出差去了?林滿英問。

我說,她同劉總出差去了。

同劉總?林滿英表情神秘起來,說,她真有功夫!劉總辦公室放著個年輕漂亮的女秘書不帶,硬要帶她這個半老徐娘出去。她啊,這方面本事大啊。當年她想死了她妹妹的男朋友王為民,可人家王為民又不喜歡她,她就主動獻身。我在寢室就碰上好幾回。我這輩子運氣不好,只怪看到了這種晦氣事。

我好像明白林滿英說的你要小心是什麼意思了,便有些討厭這個女人了。可她仍然憑著漂亮女人年輕時候養成的自信坐在我的對面,目不轉睛地望著我說話。我注意她的眉毛和眼睛,真的很好看。可她眼角的魚尾紋已沒法掩飾,脖子上的皮膚也早已鬆弛了。

晚上,我躺在辦公桌上看書,突然想起林滿英,便找來了她的檔案。原來,她同陳科長還有另一樁公案糾葛。

何時何地因何種原因受過何種處分:

1974年,因自己政治學習不夠,思想改造不積極,把五角星納在鞋墊上。被同寢室客觀存在的同事陳雪華同志發現了,她狠狠批評了我,並將我的錯誤行為向組織上做了彙報。我因此受到開除團籍處分。1976年上半年,陳雪華的男朋友王為民常到寢室來找她談心。有天,王為民來的時候,陳雪華不在寢室,我就同他說了很多話。我以為他是位有知識、有抱負的優秀青年,很傾慕他。後來同他接觸就多了起來。後來又一次,王為民來的時候,陳雪華又不在,他就帶我出去了。我們在河邊的草灘上發生了兩性關係。後來在不同地點又發生了幾次,事情經組織上發現後,對我及時進行了教育。我因此受到群眾大會批鬥。

怎麼又是為王為民呢?這人真是豔福不淺啊。我想知道王為民最終是否成了林滿英的丈夫,一翻她的配偶一欄,不是的。我突然覺得配偶一詞特別刺眼,真有些動物配種的意思。我發現一條規律,那些年對兩性關係抓得嚴,可我看過檔案的人,卻幾乎沒有誰不在這個問題上受過處分。這是怎麼回事呢?我突然想到被李滿生摸過奶子的李明花,又翻出她的檔案,仍然翻到有關處分的內容。

1961年6月,有天夜裡,我在門市部值班,和我一個科室的同事舒向前調戲我。我不答應,他說,你跟李滿生那個國民黨兵痞都肯,同我就不肯?我說我和李滿生沒有那事,是他調戲我,我打了他,他還被組織上處分了。後來他就強行和我做了那事。我後來想著不服氣,想告他。他就求我,說他上有七十老母,下有老婆孩子,都在農村,要是我告了他,他就要回鄉下去,老母親就會活活氣死。他又給了我一些飯票和菜票。我就心軟了,不再告他。從那以後,他隔一段就來找我,過後都給我一些東西。後來,我倆的事被同事檢舉,我倆一起被放在群眾大會上批鬥。

真是好玩極了。我猛然間有了某種靈感,發現了一條發財絕招。如今《老照片》這樣的書這麼走俏,要是誰出本《老檔案》,保證洛陽紙貴。何必讓別人去發財呢?我自己幹!從這天開始,我就隔三岔五地偷出四十五歲以上的員工檔案,跑到外面去影印。我想只要時機一到,我只需把這些檔案中的人名和地名換一下,就是現成一本書了。也用不著全部影印,四十五歲以上員工有三百多人,我只需精選其中有意思的一百個人,每人選出一千五到兩千字的內容,就可以編本二十多萬字的書了。現在這年月,書不宜太厚,二十萬字足夠了。

劉總這次出差,原本是衣錦還鄉。他帶了二十萬塊錢回去支援家鄉,投給他村裡辦希望小學,命名雅文小學。職工就有意見了,說我們自己的希望還不知在哪裡,他這敗家子拿著公司的錢回去辦希望小學,為自己買下千百年英名。我慢慢地同公司其他人員混熟了,有些話也就能夠聽見了。有人竟說到劉總回鄉的一些細節。說是劉總在市裡面工作快三十年了,只是個科級幹部,回到縣裡很沒有面子。他每次回去,都很想到縣委、縣政府去露臉,可縣裡的父母官都不冷不熱。最難受的是春節回去,縣委都要請些在外工作的同志吃飯。可請來請去都只請處以上幹部,沒有請他。今年年初,他從正科級幹部破格提拔到正處級,就覺得自己應該有些面子了。可形勢變了,他不過就是個市屬企業的總經理,在家鄉人的眼裡已不是正兒八經的官了。只有他自己那個小村子的人說起劉雅文,覺得很風光,說他就等於縣委書記,還說市裡領導幾次找他談話,說他回來當縣委書記,他不肯下來。要不然,我們這個村子早富了。但村子裡的人說什麼都只是笑話,除非你有錢投回去,不然你在外面當再大的經理,縣裡沒有誰看重你。所以劉總咬緊牙關弄了二十萬塊錢回報鄉梓。果然,縣委書記和縣長都出面接待了他。

有人猜測,說關於劉總回鄉的細節,不是劉總司機說出來的,就是陳科長說出來的。多半又可能是陳科長說出來的,他們說她這個人,不可能對任何人忠心耿耿。

劉總回來後,又天天在外面跑。我在公司機關裡偶爾可以碰上幾位副總。他們不太理人,我也得同他們打招呼。也許正是吳老說的,他們是官,多半是不太理人的。

我們人事科卻總不得安寧,不是你來吵,就是他來鬧。他們總有問題沒得到解決,總是火氣沖天。原來人事、勞資、工會、老幹、計劃生育、安全保衛等等工作都歸人事科管。而經理們總不待在辦公室,人事科就成了他們隨意發洩的地方了。陳科長要麼好言好語,要麼高聲叫嚷,這得看是什麼人,是什麼事。聽著她對別人高聲叫喊,我心頭直髮緊。我不相信一個女人怎麼能有這麼高的聲調,這麼足的底氣。吵鬧的人走了之後,她的臉會陰上好半天。我把她陰沉的表情理解為沮喪,就有些同情她。一個女人,應對這麼複雜的局面,該有多難。這時我會發現自己很無能,總是局外人一樣,只有看熱鬧的份兒。

直到有一天,鬧鬨鬨的來了十幾位老幹部、老工人,我才知道我們公司已半年沒有發工資。原來又到要發工資的日子了。我的老天爺!我口袋裡的幾個錢還是在校時勤工儉學掙的,早就等著發工資。要是沒工資發,我吃什麼呀?

奇怪的是,我越來越佩服陳科長的才能了。她只是文墨不太通,口才幹才都比我強。這其實就是領導才能。領導有才不在於會寫文章,寫文章是秘書的事。那麼她還待在這樣一個鬼單位幹什麼?

這天,來了個粗壯的黑漢子,進門就氣勢兇狠,問,我爸爸的事,到底怎麼辦?

陳科長說,你爸爸的事,國務院都沒辦法解決,只有去聯合國看看。她說罷笑了起來。

黑漢子卻不領情,說,陳雪華,我不是來同你比牙齒白的,我只問你,怎麼辦?他老人家解放前參加革命工作,卻一輩子受冤受屈,到頭來離休待遇都不能享受。硬是不給解決,別怪我們兄弟不認人!

老李,你應該幫著我們做你爸爸的工作才是。他老人家解放前參加革命工作,這不錯。但他是工人,就不能享受離休待遇。這是政策。陳科長很認真地說。

我這才知道老李可能就是李滿生的兒子了。老李說,這叫什麼政策?共產黨不是說工人階級是領導階級嗎?幹部就能離休,工人就不能離休?你們的政策就是這樣的牛頭不對馬嘴!你們就是虛偽,說為人民服務,就是不肯為人民中的一員服務。你們所有的話都是騙人的。

我爸爸的問題,就是實際問題,你解決解決。老李說。

你爸爸的實際問題是,他不能按政策享受離休待遇。陳科長說。

兩人一來二去,已不是辯道理,而是耍嘴皮子了。看上去陳科長長於此道,也很樂意同老李耍嘴皮子,似乎她不是在處理事情,而是在表演口才。最後,她顯然懶得再表演口才了,才說,老李,我們都老熟人了,沒必要弄得臉紅脖子粗。說白了,你爸爸的問題,也不是我們公司能夠解決的。得逐級上報,最後讓市委組織部、人事廳解決。我們不給你們報材料,不是我們不同意報,我們沒權力同意或是不同意。只是我們不敢報。按政策明明不行的,我們報材料上去,上面不要批評我們?既然你們硬是要報,我們就挨一次批評吧。

老李這才把語氣軟下來,說,那好,我們自己先準備有關材料,煩你們上報。上面不批,我再去找上面。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要來找你嗎?我爸爸的心臟病又發作了,他睡在病床上老是念著這事。我怕他再受刺激,就閉眼去了。就求你們給行行好。醫生說他老人家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我要讓他親眼看著我們在上報材料,也是個安慰。他哪怕現在就閉眼了,讓他知道我們在上報材料,也讓他老人家到陰間有個想頭。

老李這麼一說,陳科長倒感動了,說,唉,你爸爸這輩子,也不容易。

老李走後,我問,陳科長,這材料真能報嗎?

陳科長說,誰敢報?這不是天大的笑話?人家會說我們公司人事科的政策水平太差了。就讓他們把材料送來吧,我們就說上報了,讓他們等著。他們也知道上面辦事不會這麼快。他們還來不及催,說不定他老爸就歸天了。等老人家一歸天,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真是太殘酷了,再怎麼也不該咒人家死啊!可是除此以外還有什麼辦法可以解決問題呢?

這天,陳科長不在辦公室,林滿英又來了。她怎麼總挑陳科長不在的日子來呢?我一邊客氣地請林大姐坐,一邊在心裡阿彌陀佛。

她微笑著同我打招呼,說,小帥哥,正忙啊?

我覺得她該退回二十歲再這麼嗲聲嗲氣地叫別人小帥哥,心裡便有些犯膩。可我臉上必須洋溢著笑容。

沒事,到這辦辦事,順便看看。林滿英說著就坐了下來。

我沒話找話,說,林大姐,你沒碰著陳科長吧?

林大姐說,我一輩子都不見著她才好。我告訴你,你自己要是有辦法,就早些離開這個鬼單位。她呀,嘴上不漏半個字,只怕還會說要你安心工作,其實她自己早瞄準好單位了。王為民給她幫忙,要調國稅局。

王為民是誰?我有意裝糊塗。

林大姐說,你記性好差。我上次不是同你說過,就是當年她同她妹妹一起爭的那個男人呀?人家最近當市委組織部長了。

我那會兒沒有一點社會知識,不懂什麼黨委、政府的機構設定,而大大小小的官員在我感覺就如天上的星座,我叫不出名字,也對不上號。

我問,那她怎麼還不走呢?我要是有這樣的好事,不要等明天,今天晚上就走了。

她還在打個算盤,想進入公司班子,搞個副處長,到那邊去大小是個官。林滿英說著,她臉上的笑容看上去不知是讚賞,還是譏諷。

聽了這番話,我如坐針氈。我想離開這裡,是上天無門,下地無縫。而且最當緊的不是離不離開,而是我馬上就沒有生活費了。

就像有心靈感應,林大姐馬上問道,聽說公司半年多沒有發工資了?

我搖頭苦笑,這是我頭一個月領工資,就是張空頭支票。

是嗎?林大姐關切地問道,那你吃飯怎麼辦?參加工作了,就不能老靠家裡啊。

靠家裡?父母還等著我掙了錢,幫家裡出些力,翻修一下老房子哩!我只好含含糊糊地說是是。

她像看出了我的難處,說,你要是願意,可以到我店裡去做事。我開了幾家服裝店,生意都還可以。我給你留個電話。

她畢竟是想幫我,我不能不領情,接了她遞過的紙條。上面寫了她的家庭電話和手機號碼。

後來,我才注意到陳科長總同一位叫向秘書的人通電話,說話都隱秘,像是暗語,總是這個事啊,請你跟王部長說說,那個事啊,就是那個意思,我上次給你彙報過的。

我事先連一點風聲都沒聽到,劉雅文被解了職,邢亞禮接任總經理,陳雪華進班子,任副總經理。林大姐的話果然應驗了。據說劉雅文之所以被解職,主要是他把全部精力放在跑破產上,沒跑下來,應酬倒花了十幾萬。十幾萬如今本不算錢,但在我們茶葉公司就是大錢了。老同志還到上面告狀,說他支援家鄉建學校的二十萬塊錢,只是他個人擅自做主,應該算他貪汙。

我如今叫陳科長陳總了。陳總專門找我談了話,她說話的語氣比平時平和多了,有點副總經理的意思。她說,人事科工作很重要。現在還沒有任命新的科長,你要全面負起責來。要安心工作,公司困難是暫時的。看她說得那麼從容,似乎她自己將與公司共存亡。我真佩服她有這個本事。

一天,一個乾瘦的老頭來我辦公室來,說是找小陳。我說陳總的辦公桌已搬了。他說,我知道,剛才我去了她辦公室,她不在那裡。

我說,同志,請問您找陳總有什麼事嗎?

老頭兒不回答,卻一字一頓地說,我是劉雅文。

我一時嘴巴張開都合不攏了,不知說什麼好,半天才說,您是劉總啊!

這位曾經的劉總搖搖手,微笑著,沒說什麼,倒揹著手走了。

到他下臺了我才知道劉雅文是個什麼樣子。他的形象同我的想象相差太遠了,沒有一絲文氣,竟像個大老粗,甚至還有些委瑣。難怪他回到家鄉去沒人理睬。

我的日子越來越困頓了。我現在想得最多的倒不是自己的肚皮,而是老父老母。他們總以為兒子在大城市裡賺大錢,享清福哩!想象得出,儘管他們沒有收到我寄回去的一分錢,可鄉親們都會奉承他們有福氣。他們就覺得臉上有光,走在外人面前都高出三分。

當我口袋裡的錢只夠我吃三天飯的時候,我不再想父母了。我想自己的肚子。不知從哪天起,我養成了有事沒事翻口袋的習慣,似乎多翻幾次就會多翻出幾塊錢來。可翻來翻去,除了林姐交給我的電話號碼,口袋裡不會多出任何東西。那天下午,我終於打林大姐的電話。我也不說去她那裡打工,只說想去她那裡玩玩。

林大姐很爽快,說,行啊。我在家裡,你乾脆來我家吧。

按照林大姐說的地址,我沒費多少工夫,就找到了她的住地。可我不敢按門鈴,怕自己走錯了,因為我面前是一棟漂亮的別墅。

門卻無聲地開了。林大姐穿著寬鬆的休閒裝,笑吟吟地望著我。她不說話,只用眼神示意我請進。黃昏的陽光柔和地投在她臉上,看上去比前兩次年輕多了。

我汗涔涔地,屋內的空調很涼,頓時打了寒戰。林大姐忙替我找了件襯衣,讓我去洗漱間洗一下。我說沒關係的,不用洗。林大姐卻說,聽話,去洗一下,不然容易感冒的。這話聽上去真是位體貼的大姐。我只得接過襯衣,去洗漱間洗了一下。

等我洗完出來,林大姐坐在沙發上望著我笑。她也不說話,只是望著我笑。這樣過了一會兒,她才說,別在那個破單位幹了。不嫌棄的話,跟著我幹,我不會讓你吃虧的。你可以跟著我幹幾年,學點經驗,然後自己創業。今後啊,還有什麼正式單位不正式單位?自己幹,這是潮流!

我說,林大姐,我想請你幫個忙,幫我離開這個公司。

林大姐說,我一個個體戶,最多隻能給你份工作,哪幫得了這個忙?

我說,我聽公司人說,組織部王部長是從我們一個系統出來的,你們原來都很熟。我們公司很多人都求他幫過忙,聽說他還是很肯幫忙的。

林大姐臉不經意地一紅,說,過去我們是熟悉,現在人家是部長了,我一個平頭百姓,怎麼去找人家?你可以找陳雪華,她同王部長經常聯絡的。

我說,我不想找她,她老是擺著副架子,我受不了。不像林大姐,人好。

林大姐笑了起來,說,你呀,嘴巴子倒是好乖的。我想看看你人乖不乖。她說著便眼神油光光地望著我。

我幾乎心驚肉跳,卻涎著臉皮說,我聽林大姐的。

當保姆端上碗筷時,我才知道今晚只有我和她兩個人吃飯。保姆沒有上桌,一個人廚房裡吃。我問,家裡人呢?

林大姐也不回答,只是淺淺地笑著,說,吃吧。

吃完飯後,我和林大姐又說了一會兒話。我看看牆上的掛鐘,不早了,就想起身回去。林大姐仍是笑著,說,太晚了,沒有公交車了。這是郊區。住下來吧。

我說,還是回去吧,住在這裡,太麻煩你了。

林大姐說,你剛才不是說了,聽林大姐的嗎?

我……

既留了下來,一切都不由自主了。

我從來還沒有見過那麼大的床。那床寬大得令人想起遼闊的草原,頓時萌生一種縱橫馳騁的慾望。

林大姐問,你知道我比你大多少歲嗎?

不知道。我一臉興奮和茫然。

十四歲,我比你大十四歲。林大姐說罷,就緊緊抱著我,似乎這十四意味著某種成就。

從那以後,我下班就往林大姐那裡去。我也不問她是不是找了王部長。我不知道是不是還應該關心這事,一天到晚神魂顛倒。影印檔案的陰謀也停了下來。

這年秋天,陳雪華感覺自己副處級的交椅坐得有些發熱了,就離開茶葉公司,去了國稅局。這時,我才想起應該問問林大姐了。這時我只叫她一個字,叫姐。我說,姐,那事有眉目了嗎?

她說,慢慢來吧。哪有這麼快的事?

我隱隱感覺她是在搪塞我,卻不好發作。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把男人的這種勾當稱做吃軟飯。我真的硬不起來,同她鬧翻我明天就得流落街頭。想來想去,我還是繼續影印檔案,萬一沒辦法了,就走這一著險棋。

我再也不問林大姐把我的事辦得如何,只是每天下班就去她那裡吃飯,吃了飯就開始那種最原始的娛樂活動。我後來能夠運用自如的很多技巧,都得益於這個女人的言傳身教。有次,我正在她身上樂,忽然想起這個富有而快樂的女人,幹嗎為每年幾百塊錢同公司計較?想不通。很多事我都想不通,李滿生為什麼人都快死了還在爭離休待遇,吳老也退休好幾年了為什麼還在為副處級費心勞神。

也是我活該出事。雙休日,我在林大姐那裡休息了兩天。她也是照常休息雙休的,店子有人打點。那個雙休日,我們過得很隆重,弄了很多好吃的,還在別墅前的草坪裡支著太陽傘做了日光浴。初冬了,太陽曬著懶洋洋的,很舒服。

樂極生悲。星期一我一去辦公室,就被邢總叫了去。邢總嚴厲地望著我,半天不說話。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只感覺胸口跳得咚咚響。

原來,我星期五下午跑出去影印檔案,忙著去林姐那裡,把一份檔案遺失在影印室裡。影印社發現了那份檔案,很負責任,找到我們公司。我已提前走了。他們把那檔案直接交給了邢總。正是林滿英的檔案,上面記載著她當年同王為民部長不正當的男女關係。

我從此離開了茶葉公司,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打工,像個隱身人。也再沒有見過林大姐,倒是王為民部長當年同她的風流韻事,又被人們提起。舊聞新炒,知情者其樂融融。

我同茶葉公司的關係,只是有時去那裡取一兩封信。我求傳達室的老頭兒幫忙,若有我的信,就請他呼我。我去取信,就買包煙感謝他。我得保留著這個通訊地址,好讓我的老父老母知道,他們的兒子如今正在這座大城市裡賺大錢,說不定有一天就會寄坨大票子回去,把家裡的房子翻新了。

每次去公司取信,老頭兒總會拉著我說些公司的事情,比如說,李滿生還沒有死,還三天兩頭來公司鬧他的退休待遇。說吳老身體不行了,他是天天關在家裡寫告狀材料,自己弄垮的。我沒有興趣聽這些,每次都拿了信就想走人。可老頭兒接過我的煙,顯得很熱情,覺得不告訴我些事情對不住似的。我也就隨便問問,還破產嗎?破哩,聽說快了。有時他又回答,聽說一時破不了。

茶葉公司至今還沒有破產。我也沒有發財。我的發財機遇好像就是那些檔案,被我不小心丟失了。不過我想把這個絕招告訴你,你若是有機會,出本《老檔案》的書,肯定發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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