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萬里說:「看到你很精神,說明北安區的工作很順。你是受命於危難之際,不容易啊!」
羅小理說:「有市委市政府作堅強後盾,我也很壯膽了,沒什麼可怕的。」
程萬里說:「下半年開黨代會,把你那個代理二字取掉。職務名稱太長了,叫起來不順口。」
羅小理說:「其實也沒什麼。他們叫我時還是叫書記,沒人叫我代理書記的。」
只有蓮子坐在那裡一言不發。一個活潑的孩子,此時就特別規矩了。石頭不停地跟她悄悄地說著什麼。她總是笑而不答。
飯局開始的時候,程萬里主座上主動退下來,要讓姜克鋼和牛亞麗兩人坐到主賓的位置上,他們倆才是今天的主角,自然就不能按職務排座次了。可是,在酒席桌上,官大的坐主賓席,早就是約定俗成的規則了,姜克鋼當然不願意違背這個規則。推來辭去,姜克鋼和牛亞麗最終還是坐到了主賓席的位置上。牛亞麗著裝雅緻,也很性感,她小姜克鋼十來歲,看上去姜克鋼就老多了,外形上略微有些不般配。程萬里說,「姜書記豔福不淺啊,典型的老夫少妻嘛。」
姜克鋼說連忙說:「現在不能以夫妻相稱,還沒領上崗證呢。」
程萬里看了看鄭嘯風說:「鄭市長,你看能不能讓他們先上崗後辦證?」
鄭嘯風說:「這事書記說了算!」
程萬里看著姜克鋼說:「那你們就喝交杯酒吧!」
於是他們首先喝了交杯酒。
鄭嘯風說,今天對於大家,對於姜書記來講,都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值得紀念就要留下一點有意義的東西。他讓石頭給他們拍幾張照片,還強調說要從各個不同的側面多拍幾張。石頭就忙活起來了,儼然一個攝影師,不斷尋找著角度。石頭是個調皮的小傢伙,總是喜歡提出各種要求。先是讓姜克鋼和牛亞麗重複喝了交杯酒,然後讓他們並肩而坐,又要他們「做親嘴狀」。牛亞麗和姜克鋼在石頭擺弄下做著各種不同的姿勢,什麼都完成了,唯獨「做親嘴狀」比較困難。姜克鋼說:「親嘴可能比較容易,做親嘴狀就比較困難了。」
石頭說:「平時怎麼親的現在就怎麼親!」
姜克鋼說:「你姜叔叔平時就沒有親過呀!」
「石頭。」祁潔覺得石頭在故意刁難姜克鋼他們,瞪著眼睛對兒子說:「你別沒大沒小的。」
石頭說:「叔叔的喜事嘛,晚輩可以沒大小。」
好在姜克鋼似乎理解石頭的想法,讓牛亞麗站起來,面對面地摟抱住她,把剛剛刮過鬍子的嘴巴伸了出去,於是就有了「親嘴狀」。石頭抓拍了這個鏡頭。
這個鏡頭是石頭無意中鬧著玩的,但卻是鄭嘯風最想要的。第二天,鄭嘯風拿著相機到了程萬里辦公室。鄭嘯風每回到程萬里辦公室都是要提前打電話告知的,從不貿然而去。這幾乎是一個鐵的規矩。可這天鄭嘯風知道他在辦公室,沒打任何招呼就去了。程萬里用怪異的目光打量著他,說:「你不約而至,好像有什麼急事?」
鄭嘯風說:「我剛才在看相機裡的照片,突然想到一件事!」
程萬里笑道說:「什麼事?快向本官報來!」
「看看姜克鋼親嘴的照片,就會讓你真相大白。」
鄭嘯風把相機裡的照片弄到了程萬里的電腦裡,讓程萬里欣賞姜克鋼和牛亞麗「做親嘴狀」的模樣。鄭嘯風拖動著滑鼠說:「你把舉報姜克鋼的半裸照片拿來看看,比對一下,是不是很像?」
程萬里開啟抽屜,把舉報姜克鋼的那些照片取出來,放在電腦前面。偷拍的照片比較模糊,遠不如石頭拍的清晰。程萬里握著茶杯,眯起眼睛端詳許久,努力在兩個不同的影像中找出相同和不同的地方。終於,程萬里在她們的胸部發現了差異,神秘地說:「牛亞麗的乳房比這個女人的大。」
「你真笨蛋啊!」鄭嘯風說:「牛亞麗穿著衣服嘛!她把衣服脫去了會是什麼樣子?少了幾層布,乳房就小了嘛。」
程萬里傻乎乎地笑起來。他想想也對,一個是長焦鏡頭拍攝的室內景,昏暗模糊。一個是近距離拍攝的生活照,明朗清晰。儘管同是一對男女,因為時間、角度、場景和著裝的不同,拍攝出來的效果就有很大差別。程萬里說:「照你這麼說,照片上被偷拍的女人就是牛亞麗了。」
「對!」鄭嘯風肯定地說:「偷拍者忙活了好久,結果是拍到姜克鋼戀愛的照片!拿來當成核武器攻擊人家,你說現在的人究竟是怎麼想的!」
「紀委書記嘛,哪有不得罪人的!」程萬里拿起偷拍的舉報照片和匿名信,笑呵呵地對鄭嘯風說:「他們不是要把這東西當核武器用嗎?我現在就把這些核武器銷燬了!」
之後,程萬里把它們撕成了碎片,扔進了碎紙機裡粉碎了一遍,後來就變成一片片細小的紙屑了。鄭嘯風看著那些碎屑,心裡騰起一股滿足感和成就感。他不用再為姜克鋼擔憂了,也不用再為簾子擔憂了。這本書就翻過去了,成了歷史的一頁。這使他進而想到,有些時候,處理一些敏感而又棘手的隱私問題,制度和原則是並不是唯一有效的途徑,用智慧解決才是最佳的行為方式。
這天晚上回家後,鄭嘯風發現家裡已經有客人了。這客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同胞弟弟鄭永剛。見鄭永剛坐在那裡正與和祁潔拉話,旁邊坐著石頭,先前的談笑風生嘎然而止。鄭嘯風就打了個招呼:「喲,永剛來了!」鄭永剛毫無表情地衝鄭嘯風笑了一下,似乎沒有更多的話要說,然後繼續跟祁潔說話。
這讓鄭嘯風馬上明白了,鄭永剛不是來看哥哥的,而是來看嫂子和侄子的。在他們兄弟的骨肉親情之間,已經無可奈何地形成了一道心與心的隔閡。看來,這道隔閡在短期內是無法消彌的。鄭嘯風想,假如他不是市長,就不會有這種隔閡了。問題就在於他是市長,是一個手中有權的人。當弟弟的權力慾望不能通過哥哥手中更大的權力得到滿足的時候,失落的希望就會轉變為一種怨氣,甚至變成一種對親情關係的曲解和敵視。
這是母親去世後他們兄弟倆第一次見面。怎麼就成了這個樣子?鄭嘯風的心中騰起一股疼痛。他傷心,他內疚,他覺得對不起弟弟。他很尷尬地走過去,挨著祁潔坐下了。隨手遞給鄭永剛一支菸,自己也點上一支。鄭永剛木然地看了看香菸的品牌,然後把香菸放到茶几上了。鄭嘯風覺得自己不僅僅是個不受歡迎的人,更象一個巨大的冰塊,他的出現使這個本來談笑風生的場合突然冷場了。所有的面色,表情,目光,都一齊變得暗淡和彆扭起來,連空氣中都飛揚著針尖一樣的毛剌。
也許祁潔從兄弟倆的臉上看出了什麼,便充當了調和劑的角色,說:「永剛好久沒在我們家吃飯了。今天我要親自動手做一頓家宴,我陪你們兄弟倆喝幾杯。」
鄭永剛表情生硬地看看手錶,說:「嫂子,你別忙活了。我有事要走,是抽空來看看你們。」鄭永剛說完,拍拍石頭的肩膀,隨手拎起小包,起身向外走去。
鄭嘯風衝著鄭永剛的背影大喝一聲:「你給我回來!」
鄭永剛愣在客廳的中央,臉上凝固成蒼白的景色。祁潔連忙滿臉堆笑地走過去解圍,把鄭永剛手上的小包奪過來,說:「都是大人了,怎麼能這樣?縣長不要跟市長使性子,哥哥也不要跟弟弟使性子!」
石頭頑皮地一笑,撓了撓腦袋,朝氣蓬勃地走過去,說了聲「叔叔別走」,便連推帶拉地把鄭永剛弄到沙發上坐著,離鄭嘯風近在咫尺。然後,石頭一手抓著鄭嘯風的手,一手抓著鄭永剛的手,讓他們的兩隻手拉在一起了。石頭說,要象你們小時候那樣。
2007年1月30日初稿於陝西省安康學院中文系
2007年7月28日定稿於陝西省安康學院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