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江跪到半夜,一邊跪著一邊吸菸,一包煙都吸完了,簾子還是不開門。吳江說:「簾子,我把你叫姑奶奶行不?」
簾子說:「叫姑奶奶也不開門!」
吳江說:「叫媽呢?」
簾子說:「我可不想有你這種不成器的兒子!」
吳江覺得下跪也難以表達他的忠誠和執著,就揚言說:「你再不開門,我就死給你看!」
簾子在裡面說:「你要來個死亡過程的現場直播呀!告訴你,死也是你自己要死,不是我把你打死的,更不是你把我害死的。你死了,你媽媽少了一個兒子,我少了一個以前的男友,僅此而已。」
吳江見以死相脅也不管用,便站起來,抱著一堆衣服,灰溜溜地離開了。走前在門口大吼一聲:「簾子,你真不是東西!」
吳江跪在門前時,簾子的心很硬,一心堅持硬到磨破對方的耐心為止。可吳江一離開,簾子就躺在床上嗚嗚地哭了起來。她傷心的是,為什麼她把她的第一次給了吳江,為什麼當初還那樣迫不及待地愛他,而且愛得那樣死心塌地?世界上能用的海誓山盟都用上了,還有什麼「讓我們相愛著一起變老」之類充滿了詩情畫意的鬼話也用上了,最後都變成了欺騙別人也欺騙自己的諾言。可又想回來,自從她跟吳江在一起以來,她的內心是豐富的,精神是快樂的,生活是充實的,除了生小孩,女人該體驗的她都體驗了,便覺得沒有什麼可以後悔的。不就是一段戀情嗎?是情感就有終結的時候,青春的戀情更容易終結。這麼一想就想通了,可她依然在哭。女人的眼淚有時純粹是一種形式,它不為內容服務,而是為了裝點心情,讓心情在眼淚的浸泡中復甦起來,然後生髮出一枝新的情感嫩芽。
幾乎從吳挖坑出事開始,簾子的心情就象深秋的天氣一樣,陰沉沉的,明朗的日子很少,一直處在低落的狀態中,甚至連陽光的味道都很苦澀。失戀之後的惡劣情緒還沒恢復過來,又遇到了新的麻煩:中學要收回出租的房屋,將這片空房拆除重建,變成新的校舍。簾子遭到迎頭痛擊,她一手開創的餐飲業也就此停止了。
簾子沒有辦法,只好把餐館的傢俱低價出售,多少也換回了一些錢。自己能用的家電,如冰箱,冰櫃,空調,都搬到了自己的房間裡先放著,這些東西遲早能派上用場的。把餐館搬空之後,簾子忽然想起可能還有租金要退還的,就去找校方,可校方說,你們租的時候是市委程書記打招呼的,根本就沒收取你們的租金,所以不存在退還的問題。簾子真的很吃驚,覺得吳江真不簡單,能讓程萬里出面把租金房的事搞定,還能讓他們白用了三個月。難怪吳江一直不提租金的事,原來是不用租金的。是吳江的面子大呢,還是程書記的面子大呢?簾子搞不清,簾子覺得也沒有必要搞清了。世界上的許多事情確實是沒有必要搞清的,搞清與搞不清具有同等的無價值。
學校拆除簾子小菜餐館那天,簾子遠遠地站在對面看著,心裡很不是滋味兒。她看著那個龐大的機械伸出長長的手臂抓向房頂,然後使勁摳了一下,房子頓時起了裂縫。繼而,房子在強力摧毀之下轟然倒塌了。在飛揚跋扈的塵土中,程萬里題寫的「簾子小菜」的題匾象一片樹葉一樣飛開了,飛到了廢墟的邊緣,裂變成了幾個不規則的碎片。這塊寄託了她的前途和事業的題匾,它將和土渣、垃圾一起,永遠消失在廢墟中了。簾子輕輕嘆了口氣,理理被微風吹拂的頭髮,帶著一絲難以名狀的失落與惆悵,推著腳踏車走開了。
簾子不知道要到什麼地方去,她也不知道什麼地方她可以去。她突然地發現,在北安市這個地方,她竟然成了無處可去的孤家寡人。就在她一邊走,一邊茫然四顧的時候,吳江突然出現在她面前,說:「這下就總跑不了吧?」
簾子停下來,瞪大眼睛問:「吳江,你想幹什麼?」
吳江說:「我不想幹什麼。我覺得我們沒有完,應當繼續。其實你心裡是愛我的,我也是愛你的。我不就是喜歡挖坑嗎?以後我再也不挖坑了!我發現我已經挖坑埋葬了自己!」
簾子說:「不挖坑了就好!我希望你好。但是,我們真的沒有以後了。本來,有以前就是個錯誤,還能一錯再錯?」
「我改錯了就是好同志呀!」
「也許你是好同志。不過,我是不會接受你這個好同志的。」
吳江友好地衝簾子笑著:「我們找個地方談談。」
「不必。」簾子口氣堅硬。
吳江伸手抓住了她的車把,想用力留住她。
簾子說:「你放開。」
吳江還是沒有放開的意思,手抓得死緊。簾子想想,自己已經非常拮据了,跟吳江這麼長時間,她什麼都沒得到。她高中時的同學就有做小姐的,她們半年下來能掙好幾萬。可她自己呢?什麼純潔的愛情,什麼白頭偕老,都是痴男怨女才會說的話。這麼想著,她的怒火就從眼睛裡噴射出來,惡狠狠地對吳江說:「你不要纏我了,你應該很知足了。我跟著你白睡了這麼久。人家做小姐的一次付一兩百,半年下來也能積攢不少。你呢?到頭來弄得我身無分文!」
吳江有些無地自容:「原來你是看重錢的。」
「呸!看重錢的話,我會找你嗎?」簾子氣勢洶洶地說:「我不看重錢,可我要看重男人的責任心!你有嗎?比較之下,你不如一個普通嫖客!」
挖苦之下的吳江放開了手,和平地看著她,目光裡有央求和對話的成份,他說他有許多話要說。簾子騎上腳踏車,說:「我知道你你有話要說,對自己說吧。」簾子說畢,雙腳用力一蹬,飛快地騎車走了。
吳江迅速追上去,邊跑邊叫:「簾子,你停下!停下!」
簾子在吳江的追趕中用力蹬著,吳江跑步的速度很快,在一公里左右的地方都一直跟著她。吳江是很講交通規則的,在遇到紅燈的時候,吳江怕她出事,還在後面叮囑:「不能闖紅燈,危險!」簾子還是奮不顧身地迎著紅燈衝過去了,這下就拉開了距離,把吳江遠遠甩在了馬路對面的紅燈之下。
簾子不知道應該往哪裡逃跑,不知道怎樣才能擺脫吳江的追逐。除鄭嘯風和姜克鋼家,她在市裡沒有其他熟人。鄭嘯風家肯定是不能去的,她覺得自己幹得不好,男友吳江又不爭氣,真沒臉去見鄭嘯風。一看這裡離市委家屬區不遠了,就拐彎往姜克鋼家裡去。也來不及打電話,也不管他是否在家,就想先去了再說。一口氣騎到院子裡,匆匆忙忙地鎖了車子,就跑上樓去敲門,還好,姜克鋼正好在家做晚飯,手上還沾著油膩。見簾子進去就順手把門關死了,表情上有些慌張。姜克鋼一笑:「這孩子,你怎麼突然跑來了?」
簾子胸脯一起一伏地排著大氣,說:「我猜想你正在做飯,就跑來幫忙來了!」
「說說,什麼事?幹嗎急匆匆的?」
「路上遇到吳江了,他追我。我沒地方跑,就跑你這兒避難來了。」
姜克鋼呵呵一笑,說:「好,我這裡就充當你的避難所。收留你!」
簾子這些天,日子都過得恍惚了。她從客廳牆上的電子掛曆上看到,原來今天是雙休日,難怪姜克鋼在家。簾子休息片刻,就跟隨姜克鋼進廚房了。廚房裡煙霧瀰漫,抽油煙機好像失靈了,呼呼地抽著,卻不管用。姜克鋼也不客氣,一邊交待今天做哪些菜,一邊洗手,準備退居二線了,讓簾子上陣。簾子說,姜叔叔你讓我歇歇,喝口茶再說。炒菜這個事,是很講究心情的,情緒抒緩的時候,炒菜就能把握好火候。所以急性子炒菜很難出味,心情煩燥的時候炒菜總是容易過頭,原因就在這裡。姜克鋼笑笑,說不就是炒個菜麼?還有這麼多名堂!簾子說,知道了吧,這是學問!姜克鋼象哄小孩一樣地說,好好,這是學問,你學問深,就在炒菜時多顯示一下。
飯後,簾子和姜克鋼聊了許多話題。令姜克鋼惋惜的是,簾子在失戀的同時也失業了。簾子請姜克鋼在適當時候給她找個合適的職業做做,她這幾天也想通過自薦的方式到一些公司應聘。但有個矛盾是,簾子學的是廚師,做飯只是愛好,卻並不喜歡以廚師為職業。因為她聽說油煙聞多了容易發胖,身體就像加了鹼的麵糰會發酵一樣,她就怕這個。她的身體不能加鹼,不能變成饅頭。否則,這對她妙曼多姿的身材將是一個極大的破壞。可她又沒有其它專長,所以很難找到一份理想的工作。
姜克鋼覺得,象簾子這麼漂亮的姑娘去做服務員一類的職業實在可惜了。她那種模樣就是坐辦公室的料。所以姜克鋼說:「你還小。找工作並不是你眼下最急的事。只要先有一技之長,再找工作就容易了。」
簾子說:「那你覺得我學什麼最好?」
姜克鋼說:「女孩嘛,要麼學電腦,要麼學財務。」
簾子說:「是的。這兩樣我都喜歡的。」
姜克鋼說:「兩樣都喜歡,但不能同時都學。這樣吧,我給你聯絡一下財經學校,看能不能免費讓你去聽課。」
「那就謝謝姜叔叔了。將來賺錢了再報答你。」
兩人一直聊到深夜11點,這期間簾子還把姜克鋼堆積的髒衣服洗了。姜克鋼見時間不早了,就催簾子回去。深夜的街頭是美女的天敵。簾子害怕,不敢獨自騎腳踏車回家,只好叫了輛計程車到樓下接她,才把她送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