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領導生活 李春平 第2頁,共2頁

鄭永剛說:「哥,你說話什麼意思嘛!」

鄭嘯風說:「你這人。說批評話你不願意聽,不批評你還要想批評!」

鄭永剛說:「如果一個幹部,領導連批評你的想法都沒有了,那就完蛋了。所以你還是批評吧。」

鄭嘯風說:「沒什麼可批評的。我只說一句話,你得把江河縣縣長給我當好,不要時刻想著調回市裡。」

「嗯。」

「明天你就赴任。我就不送你去了,我讓姜克鋼送你去,今天下午我已經給他說了。江河縣的領導,我也打電話了,明天你就去。姜克鋼去宣佈,你跟縣委和縣政府班子成員見面。」

「我希望你能送我去。」鄭永剛這時就象一個小弟弟了,對哥哥充滿了依戀。

「為什麼希望我去?」鄭嘯風說。

「因為你是市長呀!你去,就意味著上面對我很重視。」

「姜書記去是一樣的。他也是常委嘛。」

鄭永剛點點頭。然後對鄭嘯風說:「我這個縣長還沒上任,還沒履行法律程式,市政府就有一些朋友和領導找我了,請我幫忙給他們在江河縣工作的親戚朋友調動工作,有的想由一般幹事提拔到領導崗位的,有的是想從鄉鎮調動到縣城的,有的是想從學校轉行到行政機關的。讓我為難呀!」鄭永剛的口氣中,有一些自得,也有些無奈。

「人總是要有朋友的。官再大也要有朋友。」鄭嘯風說:「但也不能無原則地辦事。」

鄭永剛說:「有的朋友關係是很好的。以前我也找他們幫過忙,現在他們要我幫忙,你說我應該怎麼辦?」

鄭嘯風從煙盒裡取出一支香菸,把菸屁股向下使勁砸了砸,說:「給上級幫忙,先辦事,後講原則;給下級幫忙,先講原則,後辦事;給朋友幫忙,既講原則,又辦事。」

鄭永剛說:「總結得真好,到底是市長啊!」

鄭嘯風說,可是,這個總結是要加註的。比如說,「給上級辦事,先辦事,後講原則。」你是縣長,你的上級是什麼?就是市級領導。他們找你辦事,可能就是比較大的事,是在原則範圍內很難辦好的事。不能因為給領導幫忙你就亂辦,這樣就會違反原則,對領導對你本人都沒好處。如果你不辦,你就可能得罪人,就可能對以後的工作造成被動。二難之下,你辦不辦?你得辦,必須辦。但不是說辦就辦,而是要在原則上找一些可以利用的空隙。「給下級幫忙,先講原則,後辦事。」這就是說,一切在原則範圍內活動。如果你在原則問題上打擦邊球,第一是沒必要冒這個風險。第二是下級在領情之後反而會認為你沒有原則立場,既然你能給他辦,你就能給別人辦,最後你就陷入始終在為別人辦事的困惑中了,會影響政治風氣的。「給朋友幫忙,既講原則,又辦事。」這是對最好的朋友關係說的,領導也要講點朋友義氣。既不能因為義氣亂辦事,也不能因為原則不辦事。

鄭嘯風說,那麼我們分析一下第一條,我就要叮囑你,你現在是縣長了,是正兒八經的領導了。有一條你要記住,不要輕易讓下屬為你辦事。這樣你會為難人家。特別是難辦的事。辦也不好,因為難度大。不辦也不好,因為你是領導。一個聰明的領導是不會輕易讓下屬辦事的,會給下屬造成壓力,會造成「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執行」這樣的惡果。領導過多地捲入個人私事當中,絕不是一個好領導。

鄭永剛說:「那麼老百姓的事呢?」

鄭嘯風說,你必須記住一條:為老百姓辦事始終是你的正事。對老百姓的困難,要聞風而動;對老百姓的上訪,要剋制衝動;對老百姓的反映,要謹慎行動。有人說凡是老百姓的要求都是對的,這話也不對。如果說凡是老百姓的要求都是對的,那麼我們社會的整體發育程度就不是這個樣子,就不會有那麼多無理取鬧的,不會有那麼多長期上訪的。老百姓就是有老百姓的侷限,無論從見識上,還是從認識和處理問題的方式上,都有很多侷限。可社會整體發展水平就這樣,所以我們不能責怪老百姓無能,只能怪政府的工作沒做好。那麼,你為老百姓辦事,必須要首先考慮大多數老百姓的利益,這是「面」的問題。其次要解決少數或個別群眾的突出問題,這是「點」的問題。說到底,政府領導最終關心的是什麼呢?就是老百姓的生命和生活的問題。先說生命,這是前提,政府要絕對有能力有措施來保障他們的生命財產的安全,使他們不受到任何威脅。這就要加強治安管理,嚴懲那仗勢欺人橫行霸道的惡人。生活問題,是要提高他們的生存質量,要逐步使他們過上好日子,這就是經濟和社會發展的問題。當縣長的,就要明白自己是幹什麼的,有哪些責任和義務。

鄭永剛聽得津津有味,覺得哥哥的話還是很有道理的,分析得很透徹,簡直就是一個導師。鄭永剛很喜歡哥哥這種心平氣和的談話,遠比動輒訓人的效果要強得多,他也能聽進去。對鄭永剛來說,從公安局副局長到縣長,是一個很大的角色轉變,可能遇到包羅永珍的問題。其中之一,就是幹部問題。江河縣全縣7000多平方公里,50多萬人,20多個鄉鎮和幾十個縣級直屬單位,民多官多,跑官要官的也不在少數。鄭永剛也聽說過,前幾年幹部隊伍搞得比較亂,有一屆書記就很喜歡錢,也賣過一些官。他賣官的辦法是,隔一段時間就調整一次幹部。幹部一聽說要調整,就變成了熱鍋上的螞蟻。單位好的希望穩住不動,繼續堅守寶地。單位不好的希望調整到好的單位,沒有職位的也希望利用這種機會得到提升。於是大家出於各種動機,紛紛給縣委書記送錢。這位書記賺得盆滿缽滿了,後來便調到了市人大做了副主任,養老去了。之後姜克鋼去當縣委書記,花了極大的功夫整頓幹部作風,因為他一身正氣,邪氣無法接近,常常又手下無情,便有不少人說他是整人的書記。所以,鄭永剛要去當縣長了,就對幹部問題非常敏感起來。這也是他需要請教鄭嘯風的地方。

鄭嘯風說,幹部問題要分別情況對待的。對有能力又有潛在危害的幹部,要象對待包皮過長那樣,毫不猶豫地把它割掉;對有能力又沒有重用的幹部,要象對待千里馬一樣,讓它成為良駒;對平庸而又愚蠢的幹部,要象對待舊傢俱一樣,先不扔掉也不使用,慢慢淘汰出局;對買官賣官和跑官要官的幹部,要象對待特務一樣建立黑名單,堅決不能使其得逞。

鄭永剛說:「還有一個問題是我很關心的,就是班子團結問題。」

「不要以為是免費諮詢,你就可以隨便問!」鄭嘯風說著,拿起一支菸,鄭永剛連忙給他點燃,還獻上了一臉的殷勤。

鄭永剛說:「你是市長,我是縣長。向你請教也是應該的。」

鄭嘯風說:「告訴你,我給你說的話都是私下說的,絕不能外傳。所以,你還要繳保密費。」

鄭永剛似乎要極力討好哥哥,又端起鄭嘯風的茶杯給他續了水,回頭說:「說說班子問題。」

鄭嘯風說,什麼叫班子?首先要明白,班子是人構成的組織,而且是一堆俗人構成的。領導班子就是一批有領導職務的俗人構成的領導集體或決策團隊。你不要嫌俗人這話難聽。你想想,縣政府什麼都得管,老百姓的吃喝拉撒和衣食住行都得管,縣長不俗誰俗?如果縣長太雅了,就高高在上了,自然就脫離群眾了,那就不是好縣長。接下來再說人。什麼是人?個性就是人。要了解班子,先要了解班子成員的個性。你是縣長,是縣長班的班長,就更需要了解他們,吃透他們。要相信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是不錯的幹部,要敢於放權,大膽讓他們去幹事。你只負責總攬全域性就行了。但是,你必須要保證一點,放下去的權力要確保能夠正確運用,充分發揮公權的作用。如果誰濫用職權,以權謀私,就要及時把權力收回來,這就是要實現權力的收放自如。班子的團結很重要,可是,過分地意見一致,過分地團結,對於一級政府來說,並不是好事。為什麼?因為聽不到不同的聲音,容易導致閉目塞聽,繼而導致集體決策的失誤。所以,一個高明的一把手,在班子團結問題上要把握兩個要點:首先是團結大多數,其次是團結異己,聽取不同的意見。這是為了實現決策科學化和民主化。

鄭永剛從來沒有跟鄭嘯風詳細談過執政問題,他也沒有主動請教過。許多時候,人們習慣地把「政治」當成一句空話。他也認為,當官是個極為簡單的事情,無論把這個職位給誰,誰都能當。似乎不存在會不會當的問題,而是組織上讓不讓你當的問題。連官都不會當還能幹什麼?這是一個歷史性的誤導。現在,聽了鄭嘯風的一席話,確實感到在執政者身上有很多、很深的文章可做。要治理好一個地方,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鄭永剛大發了一通感慨。兩人一直聊到十一點鐘,鄭嘯風肚子發出了空洞的響聲。他對鄭永剛說,你嫂子上次回家煲的營養湯,你去把它加熱,咱們來喝它一碗。鄭永剛就去把湯加熱了,兩人把剩下的半鍋湯喝得一乾二淨。鄭永剛臨走的時候,鄭嘯風拍著他的肩膀說:「你比我能吃,也希望你比我能幹!」

「對了,你還沒告訴媽吧。」鄭永剛說。

鄭嘯風說:「等你穩定下來之後再告訴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