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輯 明月清風

官事 秦俑,田雙伶 第2頁,共2頁

幾個村人傻乎乎地看著吃紅薯吃得津津有味的劉縣長。

山羊鬍須對發愣的村人吼,還愣啥?推車。幾位村人都脫了鞋,赤著腳下田推車。田裡的泥更深,他們一下田,稀泥快淹到他們的膝蓋。他們都冷得抖起來。

車子終於被推到了路上。

山羊鬍須拎了鞋啥話也不說就走。劉縣長喊住了他:你們還沒拿錢呢。

山羊鬍須說,你是好官,好官的錢來得不容易,我們不要。

劉縣長問,你憑啥說我是好官?

山羊鬍須笑著說,憑你吃紅薯的饞樣就知道。紅薯對我們來說都是極難吃的東西。可你,一個縣長,竟然吃得那麼香。一個吃慣山珍海味的貪官會吃紅薯這種粗糧?我們有冒犯縣長的地方,縣長別放在心上。

山羊鬍須朝劉縣長鞠了個躬,帶著村人走了。村人走得不見影了,劉縣長還怔立在那兒,劉縣長的眼窩子有點兒潮溼。

玉米的馨香

邢慶傑

那片玉米還在空曠的秋野上蔥蔥郁郁。

黃昏了。夕陽從西面的地平線上透射過來,映得玉米葉子金光閃閃,瀰漫出一種輝煌、神聖的色彩。三兒站在名為「秋收指揮部」的帳篷前,痴迷地望著那片蔥鬱的玉米。

早晨,三兒剛從篷內的小鋼絲床上爬起來,鄉長的吉普車便停到了門前。鄉長沒進門,只對三兒說了幾句話,就匆匆忙忙地走了。三兒便在鄉長那幾句話的餘音裡呆了半晌。

明天一早,縣領導要來這裡檢查秋收進度,你抓緊把那片站著的玉米搞掉,必要時,可以動用鄉農機站的拖拉機強制執行。鄉長說。

三兒知道,那片劫後餘生的玉米至今還未成熟,它屬於「沈單七號」,生長期比普通品種長十多天,但玉米個兒大,子粒飽滿,產量高。三兒還是去找了那片玉米的主人——一個五十多歲瘦瘦的漢子,佝僂著腰。

三兒一說明來意,老漢眼裡便有混濁的淚滾落下來。

俺還指望這片玉米給俺娃子定親哩,這……漢子為難地垂下了頭。

三兒的心裡便酸酸的。三兒也是一個農民,因為稿子寫得好,才被鄉政府招聘當了報道員,和正式幹部一樣使用。三兒進了鄉政府之後,村裡人突然都對他客氣起來。連平日裡從不用正眼看他的支書也請他撮了一頓。所以三兒很珍惜自己在鄉政府的這個職位。

三兒回到「秋收指揮部」的帳篷時,已是晌午了。

三兒一進門就看見鄉長正坐在裡面,心便劇烈地頓了一頓。事情辦妥了?鄉長問。

三兒呆呆地望著鄉長。

是那片玉米——搞掉沒有?鄉長以為三兒沒聽明白。

下午……下午就刨,我……我已和那戶人家見過面了。三兒都有點結巴起來。

鄉長狐疑地盯了他一會兒,忽然就笑了。鄉長站起來,拍了拍三兒的肩膀說,你是不會拿自己的飯碗當兒戲的,對不對?

三兒無聲地點了點頭。

鄉長急急地走了。三兒目送著鄉長遠去後,就站在帳篷前望著這片蔥鬱的玉米。

天黑了,那片玉米已變成了一片墨綠。晚風拂過,送來一縷縷迷人的馨香,三兒陶醉在玉米的馨香中,睡熟了。

第二天一大早,鄉長和縣裡的檢查團來到這片田地時,遠遠地,鄉長就看到了那片蔥鬱的玉米在朝陽下越發蓬勃。鄉長就害怕地看旁邊縣長的臉色。縣長正出神地望著那片玉米,咂了咂嘴說,好香的玉米啊。鄉長剛長出一口氣,縣長笑著對他說,這片玉米還沒成熟,你們沒有搞「一刀切」的形式主義,這很好。鄉長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臉上一片燦爛,心想待會兒見了三兒那小子一定表揚他幾句。

鄉長將縣長等領導都讓進了帳篷。鄉長正想喊三兒沏茶,才發現篷內已經空空如也。

三兒用過的鋪蓋整整齊齊地摺疊在鋼絲床上,被子上放著一紙《辭職書》。鄉長急忙跑出帳篷,四處觀望,卻沒有看到一個人影。一陣晨風吹來,空氣裡充滿了玉米的馨香。鄉長吸吸鼻子,眼睛溼潤了。

念想

趙新

去年秋天的一個下午,周鄉長到劉莊村下鄉。周鄉長非常喜歡太行山區的秋色,辦完公事之後,就沿著村邊的長滿綠草開滿黃花的小路往山上走。走到山腳下時,忽一陣秋風,腦門兒就被碰疼了。周鄉長抬頭一看,原來他走進了一片偌大的棗樹林,棗樹上密密麻麻結滿了大棗。正是仲秋八月,斜陽一照,那棗個個紅得玲瓏剔透,整個棗林如霞似火,眼前一片壯麗一片鮮活。

碰了周鄉長腦門兒的,就是枝頭上的大棗。

周鄉長知道劉莊的大棗在全縣、全省有名,就伸手摘了一顆放進嘴裡。因覺得那顆棗又脆又甜,滿口生香,吃起來很美妙、很愜意、很享受,就多摘了幾把裝起來,準備帶回城裡去。那天是星期六,他自然是要回家的。

周鄉長總共摘了兩兜棗,一兜給媳婦兒吃,一兜給孩子吃。

周鄉長心滿意足正要退出棗林時,忽然被一個人喊住了。那是一位60歲左右的老漢,老漢的手裡握著一把明晃晃的鐮刀。

老漢喊道:同志,你等等再走。

老漢簡直是從天而降,說話之間就站到了周鄉長面前,周鄉長打個愣怔,隨即笑道:大叔,您好。您是在這裡……

老漢說:我是在這裡看秋的,防止有人偷我的紅棗。

周鄉長捂了捂自己的兩個衣兜,坦然說道:大叔,光天化日,我這算偷嗎?

老漢說:你又沒和我打招呼,咋不算偷?光天化日,應該罪加一等。

老漢的臉色很嚴肅,口氣也很嚴肅,兩隻眼睛釘子一樣盯住周鄉長,沒有一點兒通融的意思。

周鄉長後退一步說:老人家,您認識我嗎?我常到你們劉莊村來,和你們村主任特別熟。

老漢說:我當然認識你,你不是鄉里的周鄉長嗎?你開會時老在臺上給我們講,不拿群眾一針一線,不損害群眾一草一木,你偷的不是村主任的棗,你和他熟不熟和我沒關係。

既然人家知道他的身份,還多次聽過他的講話(自己確實講過那樣的話),周鄉長也就沒了奈何。周鄉長髮現自己很笨很愚蠢,在這種場合你提村主任幹什麼?拉關係嗎?走後門嗎?要挾人嗎?你不提村主任還好,你一提村主任你的思想水平就低了。

周鄉長說:大叔,對不起,我來賠償您的損失吧,您看您要多少錢?

老漢說:周鄉長,錢不錢的等等再說。我們這裡有個鄉俗,這樹上的棗你吃多少也不犯規矩,但是一個也不能往口袋裡裝,裝了就得挨罰。現在你就吃吧,你如果能把你摘下的兩兜棗全部吃完,你就走你的,我一分錢不要;如果你吃不完,剩下多少我再罰多少。說完從腰帶上拽出一杆秤來,順手扔到了地上。

周鄉長知道了老漢的厲害,他是帶著秤看秋護棗的。

周鄉長不想挨罰,不是怕掏錢,而是害怕丟面子——哪有村民罰鄉長的?說出去豈不讓人笑話?所以在老漢的監督下,就把兜裡的棗全部掏出來,一顆一顆地吃。一開始吃得狼吞虎嚥,秋風掃落葉似的,但是吃著吃著犯了疑惑:我這是幹啥呢?我這樣一吃,不就真的成了偷棗的賊人了嗎?我是鄉長,我是幹部,我拿不出這麼一點點錢?而且被自己裝進兜裡的棗有四五斤之多,一時半會兒能吃得光嗎?這豈不讓老漢笑話,而且吃光了也是笑話,吃不光也是笑話。

周鄉長髮現自己真是愚蠢至極,真是笨而又笨。

周鄉長把他吃剩的紅棗全捧進秤盤裡,請老漢過秤,算錢。結果是3斤7兩棗,每斤合款5元,共計18元5角錢。

周鄉長說:大叔,您把那個零頭抹了吧,我給您18元。

老漢說:不能抹,我又是澆水又是施肥又是除蟲,弄點兒收成容易嗎?

周鄉長還是給了老漢18元錢,因為他手裡沒有那5角零錢,老漢手裡也沒有那5角零錢。

過了秋天到了冬天,過了冬天到了春節。春節前夕,老漢親自來到鄉政府,找到周鄉長,遞給他18元5角錢。老漢說:周鄉長,眼看就要過年了,我把這錢退給你吧,這還是你那18元5角錢。周鄉長說:大叔,奇怪了,您什麼時候拿過我的錢?老漢說:哎呀,光怕你忘掉你還真給忘掉了。這是秋天時你摘我的棗被我罰過的錢。我看你人不賴,就決定把錢退給你。周鄉長說:老人家,你看我哪兒不賴?老漢說:第一,你認錯,認罰;第二,你不搞打擊報復,不給弄過你難堪的人穿小鞋兒;第三,你心裡想著你的老婆孩子——後來我才聽說那幾斤棗是為你的老婆孩子摘的。

周鄉長笑了。周鄉長請老漢抽菸、喝茶,在他屋裡多坐一會兒。周鄉長說:老人家,賬不對呀,那工夫我給了您18塊錢,現在您給了我18塊零5角……老漢說:我知道,我知道。那5角錢是給你留個念想,你好好收著。

老漢起身走了,周鄉長還沒來得及問他的名字。

周鄉長想,大叔您要留給我怎樣的念想呢?

醉清風

連俊超

去往清風谷的山路崎嶇又漫長。

漳縣長在一塊青石上坐下,氣喘吁吁地對秘書老柯抱怨:「老柯,還得多遠啊?」老柯嘿嘿笑著,抬手指向前方的山坳處。漳縣長自語道:「這山路可真難走。」

初夏的太陽暖烘烘地照著大地,漳縣長感到背上已被汗水浸溼了。他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珠,說:「他們已經看過了,該砍伐的砍伐,該開採的開採,縣委樓、招待所改建就等這筆款項了。早知這麼遠我就不跟你來了,沒事找事!」

老柯賠著笑臉給縣長遞過去一根菸,縣長乜斜了一眼,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一包中華。老柯給縣長點著煙,說:「這裡以前不是石頭山,你看山谷裡那條河,也不像現在這樣汙濁。等咱們到了清風谷,你就知道這裡以前是什麼樣了。」漳縣長不情願地站起身,一聲不吭地往前走去。老柯看著漳縣長怨氣十足地走去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高高的山樑上,一路無話,只有斷斷續續的輕煙在頭頂緩緩飄散。綿延的山脈上大大小小的石塊雜亂無章地堆著,像是一顆顆難以切割的毒瘤。放眼望去,一片蒼涼。遠遠近近不見人影,不聞鳥鳴,也沒有一絲山風。抬頭望去,天空一片慘白,藍天的陽光刺在大山裸露的脊樑。

在山路轉彎處,漳縣長惱怒地摔掉菸蒂,回頭朝老柯吼道:「老柯,清風谷到底在哪兒?這光禿禿的荒山像是有人住嗎?再這樣走下去我就要脫水了。」沙啞的聲音迴盪在山谷中。老柯不慍不火地走上前,拉著漳縣長轉過彎道,說:「漳縣長,你看。」漳縣長惱怒的目光從老柯的臉上移開。一片蒼翠濃綠的青山映入眼簾,鳥雀的鳴囀隱約傳來,幽幽的清香隨風飄過,幾個小村莊順著山體悠然自得坐落著。山谷轉過一個彎,竟是另一番天地。漳縣長暗自驚歎,荒山深谷之中還藏著世外桃源般的清幽之處。

漳縣長一語不發地順著狹窄的石路往山谷走去。平緩的坡面上是一片青翠的麥田,麥子長勢很旺。陣陣麥香微微盪漾,漳縣長不禁伸手在麥子的青穗上輕輕撫過。幾隻燕子從麥田上滑翔而過,飛進山岡上的叢林。漳縣長不覺想起了兒時在麥田的小路上奔跑追逐的情景。從那個貧窮的村莊裡走出來多少年,這種熟悉的感覺已被塵封許久。

他回頭看一眼老柯,老柯說:「先到村裡去吧。」

羊腸小道,一路花香。一群孩子挎著書包從村莊裡瘋跑出來,朝山樑奔去。一個老漢坐在村頭梧桐樹下悠閒地抽著煙,看到他們,遠遠地招呼:「山外來的吧?」

「是啊。」老柯急忙應聲。

「山路難走,你們大老遠到這小村裡來有啥事?」

漳縣長開口欲言,卻被老柯搶先:「大叔,能給我們喝點水嗎?」

「到我家裡去吧。」

老漢的家就在村頭。推開木板門,漳縣長彷彿看到了兒時自家的院子:小雞啾啾鳴叫歡快地跑著,幾盆紅花滿院生香。

老漢給漳縣長遞過一碗水,說:「這是村裡老井裡的水,原來山上有泉水一直流到村裡,可那邊的山谷毀了之後,水就流不下來了。幸好西谷的那條河往南流走了,這裡的水還是很乾淨的。」漳縣長一口氣喝完了一大碗水,只覺渾身清涼,正要誇水好,卻聽老漢說道:「既然漳縣長能來這小村,老漢就不說外頭活了。」

漳縣長莫名其妙地望著老漢,老漢說:「漳縣長不必見怪,是我託老柯把漳縣長請來的。我在村頭等了大半晌,這麼遠的山路,還以為您不會來了呢!」

老柯忙解釋說:「漳縣長,這是我們上任縣委何書記。」

漳縣長仍一頭霧水。

簡單地吃了點飯菜後,三人走出院門,在村裡村外轉。老漢邊走邊講:「那些荒山,西谷那條河,都是我在任時破壞的。那時候,整個西谷都和清風谷一樣山清水秀。他們一次又一次私下找我,把紅包塞到我抽屜裡,說山裡有鐵礦。我那時昏了頭了,就讓他們挖,心想這樣縣裡的財政也會增加。可他們挖了幾年,山林毀了,河毀了,西谷的村民住了幾輩子的家毀了,縣裡經濟也沒改觀。後來我辭職了,我在家住了兩年,總忘不掉那些村民,我對他們有愧。看到那些樹沒有?」

漳縣長和老柯順著老漢的手臂往西看去,那個山岡上錯落有致地種著不同的樹苗。老漢嘆息道:「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傍晚的時候,漳縣長和老柯離開,老漢送他們到村頭,說:「城裡還有很多事情等你去處理。不過以後有時間的話,再來這裡,吹吹清風。」他們走出村莊時,一群孩子正踏著最後一抹霞光從山樑上跑下來。

走上山樑,天色漸暗,晚風飄來,清涼舒爽。

漳縣長停下腳步,輕輕嘆口氣。

老柯輕聲喚道:「漳縣長——」

漳縣長沒有吭聲,凝神望著飛奔遠去的孩子,望著燈光昏暗的小村莊,一支菸在他面前忽明忽暗。

馬大能耐

王慶獻

馬大能耐在一個鎮上擔任黨委副書記,主抓信訪工作。有人為他編了幾句順口溜:馬大能耐招數多,足智多謀賽諸葛;多少信訪棘手事,總把干戈化玉帛。

在基層待過的人都知道,一般的矛盾糾紛一旦演化成了信訪問題,解決起來都有點難度。在鎮裡,遇到不好處理的信訪案,人們就支給馬大能耐。馬大能耐呢,也不推卸,接過的案子往往都能處理得蠻服帖。

錢大新是「老上訪」,歸馬大能耐分包。這一天,馬大能耐在鎮上約見錢大新。錢大新見面就遞上訪材料,馬大能耐說:「不用看,不就是上次企業徵了你半分地,地裡有一棵蘋果樹,你嫌賠得少?就這點兒破事你訪了九年了,值當嗎?」

錢大新爭辯說:「我那棵蘋果樹……」

馬大能耐截住他的話說:「你那樹是好品種,是盛果期。你那是金樹啊?徵地有政策,補償有標準,那麼多徵地戶都沒事兒,就你難纏。都像你,還上不上專案發展不發展?」

錢大新接道:「你別給我扣大帽子行不行?我沒反對上專案,也不反對發展,我是說……」

馬大能耐一擺手又截住了他:「不說這事兒了,跟你打聽點別的。」突然把話題一轉,問錢大新認不認識誰誰誰,知不知道某某某,說來說去,就拉上了關係,成了表親。是親戚了,話就扯不完了。不知不覺早過了下班時間,馬大能耐拉起錢大新直奔門旁的小飯店,說:「今天我請親戚吃飯。」

兩人點了兩葷一素三個菜,到飯店一側的小賣部購來一瓶滄州鐵獅子酒,二一添作五倒在兩個碗裡。馬大能耐說:酒菜過於簡單,望親戚將就著吃。錢大新則覺得因為上訪,讓八竿子打不著的表親請飯,下不了筷子端不起碗。錢大新就說:「……其實,要不是孩子是個病秧子沒錢治,我也不上訪……」

馬大能耐說:「錢大新錢大新,我看你改錢大親得了,光認錢不認理兒了是不是?不說了,喝酒。」

「當」兩碗一碰,幹了一半。

錢大新大著舌頭說:「……其實,要不是村幹部牛氣哄拿我不是,我也不上訪……」

馬大能耐說:「不說事兒,喝酒喝酒。」

「當」又一碰,兩個碗幹了。

錢大新已溜坐在地下。

馬大能耐好像也喝高了,一拍飯桌斥道:「連半斤酒都喝不了,就這個熊樣子還上訪?丟人,以後別認我這個親戚!」隨後,叫了輛出租,把爛醉的錢大新送回了家。

這以後,錢大新真的息訴罷訪了。究其原因,有人說錢大新怕馬大能耐請他喝酒,不敢去上訪。也有人說,馬大能耐為錢大新的兒子聯絡了看病的醫院,又拿了一千塊錢的手術費,還協調有關部門為錢大新一家辦了低保,錢大新被馬大能耐感動了,不好意思再上訪。如此有種種說法。怎樣說不要緊,事實明擺著:錢大新真的不上訪了。

錢大新是不上訪了,但他卻招來了環境報社的記者。記者姓楊,找到包案的馬大能耐,拿出兩份材料,一份是曝光稿清樣,題目是《強徵土地建成汙染企業,汙水惡臭百姓苦不堪言》;另一份是舉報材料,署名是錢大新,落款時間是一個月以前。馬大能耐避開記者,到別的屋給錢大新撥通電話,劈頭罵道:「錢大新,你這貨真不地道,怎麼向環境報社瞎捅鼓?」

錢大新在電話那頭哼哼唧唧道:「以前的事了。為了出氣,我是給報社、電視臺寄過材料,還給了在外地的親戚朋友幾份,求他們給認識的記者遞一遞。不過,你剛說的什麼環境報社我從來沒寄。我琢磨著,一個多月了沒音信,這事就拉倒了,誰會想到現在又……」

馬大能耐沒再聽錢大新囉唆,照記者給的名片上網一查,有這報社沒這個人,心裡就起了疑問。他回到辦公室,對楊記者說:「我有個大學同學,畢業後分到你們報社,好像是先在發行部後到總編室,這個同學叫趙金武,不知你認不認識?」

楊記者回道:「一個單位的哪能不認識,我倆關係還挺鐵呢。」

馬大能耐心想:果然是騙子。隨手抄起電話,撥了鎮公安派出所所長,說:「你帶倆人到我這兒來。」沒上過大學的馬大能耐,根本沒有同學在環境報社,剛才接電話的派出所長才叫趙金武。說話間趙所長一行三人就進了屋,馬大能耐厲聲道:「把這個騙子帶走!」楊記者立時傻了眼,嚷嚷著辯解著不情願地被帶離,出門前回過頭來拿白眼直翻馬大能耐。

「假記者事件」不久,真記者來了,車、攝像機、話筒,都標有省電視臺臺標,不用看也假不了。他們在鎮上找到馬大能耐,讓他談一談錢大新所反映的汙染問題。

馬大能耐解釋道:「舉報材料與實際情況不符。被舉報企業是搞家禽屠宰加工的,建廠之初嚴格執行‘三同時’,按要求上了治汙設施,水一直都能達標排放。舉報說的周邊村子裡有多少多少人得癌症、心腦血管病,跟這家企業沒有什麼直接關係。」馬大能耐接著把話題一轉,面對鏡頭說,「當然了,我們要感謝媒體的監督,舉一反三做好全鎮的企業汙染治理,決不用犧牲環境和群眾健康換取帶淚的gdp……」為增強說服力,馬大能耐叫來了舉報人錢大新,錢大新承認是洩私憤搞了不實舉報。

接著,馬大能耐又和電視臺的人來到企業。時值初春,只見排水坑塘的冰將化盡,水面嬉戲著野鴨和長腿水鳥,魚游弋在葦草間。馬大能耐不顧在場人的勸阻,拿著一個空礦泉水瓶去取樣水,腳下一滑掉進水中。人們急中生智,用話筒引線把凍得嘴唇發紫落湯雞般的馬大能耐拽上來,即刻送往醫院。馬大能耐自然免不了凍得重感冒一場。事後,有人問馬大能耐是不是演的苦肉計,馬大能耐笑著說:「你演個試試。」

不久,省電視臺的節目播出來了,表揚企業治汙工作做得好。

人們又給馬大能耐編了一段順口溜:馬大能耐有名堂,斗酒化解「老信訪」;冒牌記者現了形,又把曝光換表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