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的晚飯後。
這是全市典型的低窪地區——希望鄉。窗外冷風嗖嗖,屋內溫暖如春。鄉政府會議室裡,羅冬青陪同從清江縣請來的水稻專業戶正給濟濟一堂的村民們講授水稻旱育稀植的整地、施肥、育秧、插秧的環環技術,會議室中間一張大方桌上堆有細土、稻種,那專業戶邊講邊操作怎樣育苗,鄉親們都聽得入耳入神。
整整一下午,羅冬青看了三個鄉鎮,幹部和農戶旱改水的積極性都很高漲。來到希望鄉,聽清江縣的水稻大王張大伯說,他要和這裡的鄉親一起推廣剛學來的缽育擺栽法,產生了興趣。妻子帶著小芸去省城父母那裡過年,然後就直奔清江縣準備搬家去了。他就給史永祥打了個電話,今晚就宿在希望鄉,也學學這缽育擺栽法。
天剛亮,羅冬青的手機響了,他聽史永祥剛說了幾句,就呼啦一掀被坐起來,驚愕地問:「永祥,你說什麼?城區牆上到處貼了我的小字報,還有撒的傳單?」
「簡直他媽的不像話,城裡一夜之間的氣氛像是在搞第二次‘文化大革命’!」可以判斷出史永祥暴跳如雷的樣子,「我已經安排尤熠光組織幾名幹警逐街逐巷地清撕,告訴他保護好幾張上的手紋,非要下工夫破案,追究鬧事分子……」
羅冬青緊皺眉頭問:「永祥,小字報上寫的什麼內容?」
「肯定不是一般人乾的!」史永祥拿起巡警送來的一份傳單說,「第一條是親自指揮,安排老百姓亂砍濫伐國家山林樹木,砍伐掉一萬八千六百棵樺樹、柞樹、楊樹,什麼他媽的罪大惡極嚴懲毀壞山林的腐敗分子,追究刑事責任……第二條是以情徇法,包庇盜竊煤礦電纜的壞人……第三條是腐化墮落,亂搞男女關係,公開調白華到賓館陪睡,被xxx和xxx堵在了房間……第四條是……」
「惡毒,太惡毒了!」羅冬青忽地跳下床,來來回回急速地走著說,「把小字報統統撕下來留著,我要起訴他們,我要告他們!」
史永祥聲音仍不失暴躁:「為什麼在黨代會即將召開之前搞這個名堂?這是陰謀!你聽這標題多惡毒:腐敗分子羅冬青從元寶市滾出去;還有副標題,羅冬青第一批腐敗材料,小字報最後還在括號裡寫著待續!」
羅冬青問:「那小字報是一張一張抄的?」
「不是,」史永祥回答,「八開紙,用毛筆寫後影印的。」
羅冬青問:「署名沒有?」
「他媽的,要署名我就不這麼火了,」史永祥說,「落款是元寶市廣大群眾。」
羅冬青從驚訝、木然中漸漸清醒了,有目的,這確實是有目的搞的!哎,李迎春曾經提醒過關於清林的事情,怎麼就不抓緊讓林業局辦一個審批手續呢?那盜竊電纜的事自己確實是感情用事,並沒造成什麼生產上的損失,如今讓鑽空子的人上綱上線了。至於和白華的事情還有其餘那幾條純屬造謠誣陷!好惡毒呀,策劃者是想把自己一棍子打死,那伐木和偷電纜的事怎麼辦呢,他腦袋發漲了,哎——還是怪自己處事不嚴謹呀……
「永祥,天塌不下來,我馬上回去!」他剛關上手機穿好衣服,手機又響了,還是史永祥:「羅書記,剛剛尤熠光打來電話報告一個訊息說,白華披頭散髮、氣急敗壞地正在街上貼闢謠大字報,我告訴尤熠光必須立即制止。亂套,簡直要把元寶市攪亂套了……」
「什麼亂套!」羅冬青對史永祥發起了脾氣,「我不是說了嗎,天塌下不來,天塌了我撐住!」他說完連臉也沒洗,給鄉里的幹部打了個電話,還沒等來送他的人趕到鄉政府,他已經上路了。
一號大吉普迎著朝陽,壓著鄉路上的殘雪冰茬,發著咯咯吱吱的脆響,抖起一股股春寒料峭的冷風,很快駛上白色路面,駛進了城區。透過窗戶的玻璃,他發現路人格外注目他的大吉普,還有三三兩兩的人在圍著一個拿著一張紙的人在嘰嘰喳喳議論著什麼,這大概就是史永祥在電話裡說的那小字報……
瞧著這議論的人們,瞧著注目著大吉普的行人,羅冬青覺得這座剛熟悉了的城市似乎又有些陌生了。
城區蒙上了一層殺氣騰騰的陰影。
今天是星期日。羅冬青讓司機把車一直開到了家門口。
「你看——」羅冬青一進屋,史永祥就遞給他一張比較完整的小字報,「簡直是喪心病狂,竟達到了這般地步!」他搖晃著手裡的小字報,「冬青書記,你要是同意,我就正式報案,向地區公安局、省公安廳報案,只要下工夫,肯定能挖出這別有用心的傢伙來,不殺殺這股歪風邪氣還得了……我們在這裡幹事兒,有人專門在陰暗角落裡端著槍瞄著咱,還能有好?」他說著說著竟對羅冬青也來了火,「你口口聲聲說,要兩手抓,兩手都要硬,你抓物質文明建設是硬,比鋼手還硬;可你抓精神文明建設這隻手軟得像攤稀泥,比稀泥還要軟……」
「天塌不下來!」羅冬青說,「看來,這裡有的人是根本不用心用力抓組織建設這個根本,而是一心研究權術,研究佔山為王,專門勾心鬥角。你想想,如果我一下子就往他們的肺窩子上捅,要是捅不進去,必落個大傷銳氣。現在看,我們的組織戰略基本確定了,群眾基本接受。那個黨代會報告我細改了三遍了,黨代會以後……」
「同志,同志!」史永祥氣急地說,「我怕等不到黨代會以後,你應該看出他們在黨代會之前下茬子了!」
羅冬青說:「一些地方的人大會議選掉市長、副市長,選掉縣長、鄉長的不少見,恐怕想在黨代會上選掉市委書記的還沒聽說過吧?」
「沒聽說過的,也可能就要讓你自己連見見帶嚐嚐。」史永祥說,「你不是說過,連梁威書記都說過,他來到元寶市住了兩天,就覺得這裡特殊,這裡典型,這裡集各地組織發展和社會矛盾為一體嗎?確實如人所說,廟小妖風盛,池淺王八多……」
羅冬青接過小字報一看,前幾條就是史永祥電話裡說的那些,後面寫的就是什麼拉幫結夥,任人唯親,重用被地區貶用的嚴重個人主義、風頭主義、無組織無紀律者史永祥,還有什麼去俄羅斯考察嫖娼。他剛要撕小字報,被史永祥一把奪了過去:「這是撕下的最完整的一張……」
「永祥——」羅冬青一陣疑慮迅疾地旋上心頭,「我怎麼就不信,這黨代會是代表選委員、委員選常委、常委選書記,要是選上委員,況且這委員在市裡都是較高層次組成的,他們就能把我的常委資格選掉?」
史永祥不假思索地點划著小字報嘩嘩直響:「這裡已經把你的形象塑造得別說是書記、常委、委員了,連共產黨員都不是了。現在就是下的這個茬子!我知道,你在清江縣四年多,恰是開黨代會去的,這委員的當選和被差掉之間並沒有多少票。我不是和你說了嗎,地區考核組測評時,他們就搞了小動作,搞得計德嘉優秀票比你高,搞得尤熠光的贊成票比我多。當然,黨代會都是黨員,比人代會人員政治性更強一些,但是,也不能否認,拉他個幾十票並不難,少幾十票就有落選委員的可能。你別不提高警惕,不用一天,你的十大罪狀很快就會傳遍全市的大街小巷。現在,腐敗風颳的,群眾對幹部有意見,拿流言蜚語當喜事的太多了。你還不知道,去臭一個人太容易了,一個謠言就能臭透一個人;要是想樹立一個形象呢,就像蓋樓一樣,一塊磚一塊磚地,一把一把地往上壘……」
「永祥——」羅冬青緊緊握住史永祥的手,激動了,眼眶溼了,「這幫別有用心的人說我任人唯親,對於你,我是任定了。黨校同學結的親,是黨性之親,如果說開始一來我還覺得你有些激進,現在才又深認識了你一層。你的政治敏感性和洞察力太強了,要是沒有你的提醒,我還說不上什麼時候才能看透這一層……」他皺皺眉頭,一揮拳說,「到時候了,到了我徹底警覺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