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熠光呀,」計德嘉讓他倆坐下開了口,「最近,市裡出了這麼多遮不住、蓋不住的事情,關鍵的時候,我本想讓你去省裡找找那位領導,可又一想,他又不分管這些工作,這夢能自己圓就自己圓,按說,總算圓過去了。羅冬青捱打,老部長之死,元寶村鬧事兒,特別是讓你作為常委候選人,是我心上的一件大事,原打算藉助老部長的力量,萬萬沒想到又出了這事,教訓,教訓,真是沉痛的教訓呀——」他嘆了口氣,這嘆氣是欣然自得的樣子,「唉,要是沒有我們這幾年的工作基礎,這幾件事,每件事都不會有今天的結果。我的意思是要珍惜,要珍惜呀。」
兩人聽著,琢磨著,還沒領會,沒猜出今天被叫來的意圖。
計德嘉把目光盯在了尤熠光臉上:「熠光,我想,有件事情需要請省裡那位領導幫忙。」尤熠光問:「計市長,什麼事?」
「咱們市提出的禦寒補貼和邊境地區津貼問題,應該拿到日程上來了。」計德嘉說,「這事情也怪我抓得不緊,報告遞上去也沒有訊息,你能不能跑一跑,在黨代會召開之前跑下來?這可是關係到全市每一個人的切身利益的事情呀。羅書記正在組織旱改水,建設蔬菜出口基地,那是為老百姓做好事兒;我們這件事做到了,是更直接為老百姓做的好事兒!」尤熠光眼睛一亮:「計市長,我明白了。」明白的話又不能說出來,心裡在暗暗讚歎,好,太好了,是該賣力氣的時候了,計市長是在加足馬力,在黨代會召開之前,和羅冬青奪民心,爭群眾呢。
「好,明白就好辦,我就不再說了。」計德嘉說,「居民禦寒補貼和邊境地區津貼批下來,要是不早不晚,正好在黨代會召開前,讓參加會議的代表領完津貼,帶著市委、市政府的關懷走進選舉會場,會像一陣東風一樣。」
尤熠光從來沒聽到計德嘉這麼露骨的談話,以往你要猜呀,猜呀,總得畫幾個魂兒才能猜到。他果斷地說:「請計市長放心。」
「放心,你辦這種事我放心。」計德嘉轉過臉對曹說,「曉林副書記,聽說基層選市黨代會代表的工作已經全面鋪開,羅書記剛來不熟悉,在代表物色上可不能犯自由主義呀。」
曹曉林是最能破譯計德嘉話裡含意的,他有點毛了,難道自己想兩頭靠的微妙心理已經讓計德嘉掌握了?目前,他還要利用自己,這幾句話比以往都寓意深,都尖刻。在這種場合,計德嘉是從不稱自己副書記的,都是曉林、曉林的,今天一遍遍加了副書記三個字,明明是對民主生活會上自己發言不滿意。難,太難了。
羅書記剛來不熟,這是個操縱黨代會的好機會,好就好在不熟上。
代表物色上可不能犯自由主義呀,要把那些能投計德嘉票的都選進來,甚至有的該點名的點名,該戴帽的戴帽,這是多年的辦法,那就是不點名老張卻非讓老張當上。這就是下文時框住條件,比如說,可以交代下面,為了代表的比例構成,要在某村選個村長,某企業應選一個有高階職稱的知識分子,某局應選個少數民族代表,某單位應選個老幹部代表等等。
「姐夫——」秀娜在客廳邊往桌上端菜邊喊,「飯好了,和尤局長、曹書記吃飯吧!」
尤熠光和曹曉林到金麗娜房間裡看了看,以示關心,然後三人圍著餐桌坐了下來。
「來,」計德嘉主動拿起酒瓶子,「今天沒有外人,下午還要上班,咱們就不多喝了,每人三杯。」說著先給曹曉林倒上了酒。
曹曉林用手罩著杯,恭讓的樣子:「計市長,我自己來,我自己來。」恭讓中,計德嘉已經把酒倒上了,又去給尤熠光倒,尤熠光卻硬把酒瓶子拿到後,先給計德嘉倒上,後又給自己倒上。剛才,計德嘉在自己名後面冠以官職,這回,又給自己斟酒,更使曹曉林心裡疙疙瘩瘩不是滋味。他心裡清楚計市長很少提議喝酒,尤其是中午喝酒,這說明,此時此刻,計市長是一種極不平常的心態。
此時,曹曉林的心像在腹中空落落被吊了起來。這些年,他跟隨計德嘉養成了一種靈敏度很高的政治嗅覺,民主生活會上,李迎春發言像重炮猛轟時,從羅冬青的表情上,他已經猜出了羅冬青的心理;羅冬青點名讓自己發言,也猜出了他的意圖。他執行了羅冬青的意圖,儘管是也符合自己的心願,輕描淡寫地批評了汁德嘉,計德嘉還是不滿意,心裡直流苦水。自己已經是兩頭不是人了。自己和計市長不一樣啊,計市長是省管幹部,且年過五十,班子出了矛盾,就是羅冬青站住腳,省裡一張紙,也可以易地做官。自己就不行了,易地的範圍比較小,而且對這類副職,羅冬青的意見很重要,難道察覺出羅冬青要站住腳了,還能像雞蛋一樣硬去碰石牆嗎?
儘管曹曉林神不知鬼不覺地巧妙安排黨代會的代表人選,他還是覺得太渺茫。
哎,到了這個份兒上,曹曉林才真正體會到,升官難,當官也難呀!
計德嘉寒喧幾句,帶頭一飲而盡。曹曉林主動拿過酒瓶先給計德嘉,後給尤熠光,最後再給自己杯子倒上,舉起來說:「計市長,我先說句話,今天上午的民主生活會上,我一聽李書記的發言——」
「行了行了,不說這個。」計德嘉說,「李書記的發言,你的發言,我都理解,毛主席他老人家不是有句名言嗎?叫做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批評激進不激進,符不符合實際,我都不計較——」他說著把杯舉起來,剝奪了曹曉林的敬酒權,句凝字重地說:「曉林呀,你的心思要投到黨代會的籌備上,如果我沒培養錯、沒看錯人的話,我始終認為,你是有能力、有心計把這次會議籌備好的。」
曹曉林心裡更亂了。那心不僅像是空吊著,還來來回回悠盪起來。
計德嘉舉著杯「咣」一聲和曹曉林碰了一下,尤熠光說了句:「我贊助!」三個人又是一飲而盡。
突然,門鈴響了,秀娜去開門。酒桌上的三人一看是瘋瘋癲癲的崔二妮,都有點毛了。自從上次讓尤熠光訓斥一次,她安穩了幾天,這幾天又像發毛的驢子,到處亂踢亂找。計德嘉每次都是躲著,看來這回是躲不過去了。
「計市長,」二妮一副豁出來的樣子,「我家熠亮的工作,你們——」
計德嘉就怕一句話不對這瘋婆娘心思,當著他的面把羅冬青捱打的窗戶紙捅破,像快刀斬亂麻一樣截住她的話:「我知道,我知道,熠光已經和我說過幾次了,事情既然已經這樣了嘛,你就不能太急。」
二妮見尤熠光怒眼直瞪,放低了嗓門:「不急?不攤到誰家頭上誰不知道這滋味呀。」
「知道,一想就知道,我經過的事情多了。」計德嘉笑笑,「二妮,你坐。」二妮不坐,他接著說,「剛才,我們議論,黨代會一開,尤熠光一當上常委,不用說別人,他還不著急呀!再說,這事兒時間還不算長,也得沉澱沉澱。」
二妮緩和了:「你們心裡別沒事兒就行,我家熠亮真夠委屈的了。」
「行了行了,」尤熠光一聽她的話又要出轍,厲聲說,「快回去吧!」
二妮轉身走了,臨邁出門坎時又說了一句:「你們可都當個事兒呀!」
尤熠光盯著她的背影說:「這個母夜叉。」接著拿起酒瓶又給計德嘉倒上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