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小柳搖搖頭:「真正的含義不在這兒,這是從市統計局傳出去的。咱們元寶市從上到下,數字虛一半。卦仙還編了四大虛的民謠,說什麼‘領導的腎,統計的表,小姐的感情,林中的鳥’。實在收入也就是一千二百元左右。計市長下了命令,統計局恨不能把村民拉的屎,穿壞的衣服鞋,都讓收購站定個廢品銷售價。統計的數字能虛一半。」
羅冬青笑笑:「這個卦仙可真是元寶市的人物了,某種意義上說,他左右著元寶市的民間輿論呀。」
「是啊,民間輿論也是一種民意,」楊小柳說,「要不,計市長很在乎他呢。」
羅冬青點點頭,瞧著眼前一片草房和瓦房相間的村宅說:「村裡的磚瓦化率也就是百分之三十吧?」
楊小柳回答說:「撐死。禿腦瓜頂上的蝨子明擺著的事情,也要瞪著大眼珠子說謊虛報。市政府為把元寶村報小康村——因為有句話:小康不小康,進村看住房——上報磚瓦化率百分之八十五,比一半還虛十多個百分點。」他感嘆說:「羅書記,這些年來我在這裡當鄉長,當書記,市裡一直把元寶鄉當典型。別任鄉書記會虛能吹,迎合市領導,提拔得快,到了我這裡,總是猶猶豫豫,特別是數字問題,我雖然按上級要求報了,總覺得添上一個假數字,就像對父老鄉親虧了一份良心,總而言之,也是虛了。所以,才吊著我,讓我一年一年換屆時當差額。比較看,因為這裡的地理和土壤條件比較好,還是比別的鄉鎮發展快的。有的鄉村鄉鎮企業還是禿毛兒。這次,羅書記來任市委書記,提議讓我做常委實質後選人,其實我心裡有愧,也決心,一定在自己身上恢復黨的實事求是的優良傳統——我豁出來了,相信,人間正道是滄桑!」
羅冬青問:「這怎麼還豁出來了呢?」
「我經過一番思想鬥爭才決定,要向羅書記說實話,不打官腔。我認為,在我們市這弄虛作假的世界裡,實事求是也是一場革命呀!」楊小柳瞧一眼羅冬青說,「我剛才在你和李書記的電話裡聽到了,別看計市長說羅書記怎麼定怎麼幹,計市長深沉得像大海,從前兩任市委書記都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計市長很會抓人事工作的‘關鍵’。我不是給羅書記潑冷水,別看我們現在轟轟烈烈,人心所向,計市長會使招兒,他可以把一百度的高溫給你一下降到零度。他對前兩任是採取不同的兩招兒給起走了,難料對你這位新來的羅書記要使什麼招兒,可不是省油的燈。」楊小柳又瞧一眼羅冬青說,「羅書記,今天能向你說實話,算是我向黨向人民贖罪的開始。我要求不當這個常委候選人,跟著你背水一戰,當一天實實在在的官兒,就幹一天實實在在的事兒。我心裡曾想過,我們明明是鄉長,是書記,群眾都叫我們半個書記,半個鄉長,細品品,是什麼滋味?」
「當初,我還以為群眾叫我們半個書記,半個市長,是依據我們這裡比縣高半格呢,原來是一半水分的幹部,諷刺得太具體了。」羅冬青心底深處被刺痛了,「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是我們黨一切工作的基礎和核心,是否跟著這條路線走,不是我能否站住腳的背水一戰。而是我們黨生死存亡的背水一戰。試想,如果都這樣欺上瞞下,弄虛作假,我們怎麼還能稱得上人民公僕?不都成為荒唐官了嗎!」
楊小柳點了點頭。
「小柳同志,」羅冬青放慢腳步,「我覺得,我國改革開放進行了十多年,不少地方改革最不成功的是工業企業,從開初的承包,發展到租賃,現在所說的轉換機制,應該說有進步的成分,也有不成功的因素,標誌就是企業沒有走出困境,困難企業比比皆是,儘管說得天花亂墜;而改革最成功的還是農村土地聯產承包責任制,標誌就是億萬農民的積極性被調動起來了,各地,以至全國範圍講,糧食產量大大增加。我認為,僅就這一點,還遠遠不夠,你長期工作在基層,想沒想過農村發展到這一步,制約前進的要害應該是什麼?將來的方向是什麼?」
「羅書記,這是個大題目、深題目,我可要隨心所欲地說了。」楊小柳一觸即發地開啟了話匣子,「某種意義上說,群眾是真正的英雄,從另一種意義說,我們的不少農民科技素質不高,小農意識濃厚,制約著農村改革的深入發展。具體打個比方說,大家見老王今年種紅小豆的價格好,明年就呼啦一下子都種紅小豆,結果紅小豆又沒了市場,還跌了價;大家見老李家買了臺小四輪子到城裡建築工地搞短途運輸掙了錢,就家家戶戶都買小四輪子去市裡,結果小四輪子成了災——」
「看來,如毛澤東同志所說,嚴重的問題是教育農民,這句話還很有現實意義。」羅冬青問,「面對這樣的現實,你認為應該怎麼辦呢?」
楊小柳說:「毛澤東同志說的‘組織起來’也還有現實意義,要害是兩點:一是組織起來找致富門路;二是組織起來找市場。」
羅冬青聽著,為之一悅:「怎麼找?」
楊小柳回答:「就像你這樣,找到了發展水田、出口蔬菜這樣的致富門路,找到了俄羅斯這個廣闊的需求市場;就像你這樣,組織考察、論證,研究如何實施、如何解決實施中的具體困難。」
「噢——」羅冬青說,「怎麼又說到我身上了。」
楊小柳說:「我是從你來元寶後,通過你的思路,又身體力行受到的啟發。可以說,你的就職演說、處理尤熠亮大會上的講話以及要組織上的幾個大專案,很得基層幹部、農民的心。你昨天在群眾面前講的那些,所以能夠勸退大家,有你來元寶後的所作所為代表著民意的基礎,有著潛在的威力,否則那個場面光憑你那番話是達不到那種效果的。」
「照你這麼說,看來,農村實行聯產承包後,幹部的責任不是小了,而是大了,」羅冬青說,「農村幹部不是沒事兒幹了,而是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楊小柳說:「我認為,嚴重的問題不僅僅是教育農民,更嚴重的問題是教育農村的基層幹部。」
「對,」羅冬青說,「帶領群眾致富,是教育幹部的第一主題。我想了,等水田、蔬菜發展形成規模,我們建立稻米、蔬菜的加工包裝工廠,不用農民去一家一戶找市場賣,我們統一收購,加工,銷售,這就很自然地形成了向市場經濟邁進的農業產業化。」
「太好了!」楊小柳說,「羅書記,你去俄羅斯考察的時候,李書記、曹書記分別召集直屬單位主要領導開了幾個座談會,廣泛徵求了意見。大家對你臨去省開會前做的那個經濟發展戰略研討報告反映強烈,幾乎一致感到你的那個‘一岸帶全域性,兩輪互促進,三加促發展’的經濟發展戰略方針,對我們元寶市來說,太貼切、太有指導性了。」楊小柳像是仍沉浸在討論的氣氛中,「羅書記,你辦事情先搞調查研究,作報告講話,自己動腦動手,對我們啟發教育太大了!現在官場上的官僚主義實在嚴重。你看吧,不大個小官兒,一個縣長、縣委書記,或是個司局級幹部,出門有專車,前面、後面還跟個夾包、開車門的秘書,講話稿由秘書們寫。秘書們整天在辦公室裡待著,腦子裡又沒玩意兒,所以,寫作任務一下來,就看上級領導講話,翻報紙。我聽過了,大多數講話都是老三段:第一段是提高認識,第二段是精心組織,第三段是加強領導,成了新時代的八股文。開會不解決大問題,就再開,所以,就成了會議多,檔案多。文山會海成了現代的主要特徵。我建議,把今天你談的一些有關今後農村發展的方向性問題,一起寫進你的黨代會報告中,一定是一個生動活潑、針對性強的好報告,也一定是幅氣吞山河叫人興奮的很快改變元寶面貌的宏偉藍圖,一定不遜於當年焦裕祿那種‘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的改造蘭考的氣勢。」
「嗬,沒那麼恢弘吧!」羅冬青一側臉笑笑,「即使有,那也不是我自己的,一些思路不都是你談的嗎,我可不能貪天下之功為己有呀!」
楊小柳也笑了:「那就算是來自基層實踐,來自基層幹部的體會。」
兩人會意地笑了。
「小柳同志,你大概體會很深。」羅冬青說,「現在有些人就認為,農村土地承包後,幹部事兒少了。依我看,不是少了,而是更多了,更需要了,擔子更重了,真真正正地當好一個農村幹部更不容易了。」
「羅書記,你說得太實際,太深刻了。」楊小柳說,「只有當上幾年鄉村幹部,才能真正感到農民兄弟的不容易,他們掙的才是真正的血汗錢。農業本身是弱質產業,所承擔的自然災害風險不說,現在官僚主義、腐敗現象嚴重,又給農民加上了一些人為災害,亂攤派,亂收費,賣糧打白條子——」他越說越激動,「農村改革的成功,我體會,主要成功在農民實行聯產承包這種經營機制上。落後的經營方式並沒有多大改變,尤其是農民經營上遇到的困難,有的更是不堪重負,特別是咱們元寶市的多數鄉鎮吃夠了澇災的苦,為了艱苦經營,有的險些命都搭進去了!」他指著前面的一所兩間的破草房說,「你比如說這老牛家,真像老黃牛那樣幹。他家分的土地和寶山鄉搭界,有兩塊澇窪地,已經連種三年沒收了。農民就是這樣嘛,年年不收年年種。後來,他見市裡吃喝的人多,抬了三萬元錢開了個小羊湯館。殊不知,經朋友介紹的這家抬錢的是黑社會那夥的,到了三個月沒還錢,把他塞進了菜窖裡,逼著他寫條子讓親屬來還錢。我聽說以後,和鄉里幾個幹部七湊八湊,才把老牛要回來——」
「黑社會?在哪兒?」
「老牛不敢說,」楊小柳說,「我一再問,他只是驚慌失色。羅書記,現在一個真正的領導幹部,要管的事太多,要乾的事情也太多,我看,千頭萬緒,萬緒千頭,是把經濟工作搞上去安撫民心,穩定社會,其他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羅冬青點點頭。他覺得,這個鄉黨委書記還真有些思想,和自己、和史永祥的思維脈絡多處相通。自己又和梁威書記的思維脈絡多處相通,這說明,在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程式中,志同道合的還是大有人在。
羅冬青讓楊小柳打頭,到了老牛家一看,真可謂貧困不堪。老牛趕著牛車出去了,家人正在燒火做飯,兩個孩子趴在炕上寫作業,被子還沒疊,一家四口兩條被,補丁摞補丁,炕面是用水泥袋子糊的。他從兜裡掏出二百元錢送給了孩子,讓他倆買筆買本。這種情況,使羅冬青很吃驚,在清江縣很少有這樣的貧困戶。他出門一問,楊小柳說,元寶鄉還是全市的小康鄉,這樣的貧困戶都很容易找到,這個村就有三十多戶。羅冬青走了二十多戶,幾乎都是這樣,有的比這還貧寒。他連續掏了四個二百元,到第五家時,兜裡沒得掏了。有些幹部特意在電視記者面前,在走訪貧困戶當著眾人時,從兜裡掏錢撫慰貧困戶,被電視觀眾斥之是「刁買人心」,故意弄景搞宣傳。這種輿論,羅冬青聽得很多,所以,有清江縣電視臺記者跟著時,遇到這種情況從心裡想做,也不做,回縣後再寄去。這回可以不受制約地掏呀掏呀,直到怎麼也掏不出來。彷彿這一掏,才是對他邁出這個門檻時的一種慰藉。羅冬青看著,問著,聽著,心裡簌簌地升起一股股涼氣。解放五十年了,這些農民還在貧困線上掙扎,當然了,農民自身有個努力不努力的問題,我們作為黨的領導幹部,是不是也應該有責任呢?他思緒萬千起來。
楊小柳看看手錶說:「羅書記,該吃早飯了。」
羅冬青點點頭,隨楊小柳朝房東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