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高天厚土 韓乃寅 第2頁,共2頁

「找了,」李大媽說,「人家領導都忙,說給教育,也都沒當事兒,兒女們反倒跟我為仇了。」

蔡主任說:「我幫李大媽給市裡領導寫過信,沒有迴音,我又領李大媽找到市老齡委,主任說幫助協調一次。七個兒女倒是都到了,當面說得好聽,就是背後誰也不拿一分錢,都說老太太有錢,等花完了,不會幹瞧著。」

「豈有此理,」羅冬青氣得把手裡的瓜子兒往盤子裡一擲,「李大媽不是說,七個兒女中有的還是幹部嗎?我不敢相信,連父母都不養的人,還能談上當共產黨的官去為人民服務?我看,應該把這些人看成是我們貫徹實施黨的宗旨的釘子戶。」他臉一側,對史永祥說,「永祥,你想著落實,就說是我說的,每月從他們每個兒女的工資里扣五十元養老金,由單位指定專人按月送給李大媽。等李大媽需要照顧時,李大媽不願意進敬老院,他們每月還要交錢,給李大媽僱個保姆。」

史永祥說:「如果他們搗亂,或者單位協助不積極,就用檔案通報,讓電視、廣播、報紙給他來個綜合大曝光。」

羅冬青說:「永祥同志,你讓民政局,或者是老齡委調查統計一下,全市城鄉有多少這樣的釘子戶,以李大媽的事為突破口,轟一下子。」

蔡主任等聽著,覺得這個羅書記比剛接觸時體驗的、想像的還親切,見時間晚了,想提議休息,可羅書記仍興致勃勃,沒有與大家分開的意思。

羅冬青:「老蔡,咱們這棟房不是七戶嗎,算上我才六戶呀。」

羅書記,我剛想說,你可別叫我蔡主任,這個老蔡叫得我心裡好舒服。還缺一戶,就是從頭數第二間,戶主叫張維錄,在煤炭局的一個小煤礦上班,聽說犯了事兒。

羅冬青問:「什麼事兒?」

蔡主任說:「聽說偷了礦上的什麼東西,不知到哪兒躲風去了。派出所來他家兩次了,只有他的老婆孩子在家,還到我家打聽,我也說不清會到哪兒去。」

「怎麼,是不是有前科?」羅冬青問,「常偷偷摸摸的嗎?」

蔡主任搖搖頭:「沒發現呀。」

「走,咱們看看去。」羅冬青說,「俗話不是說遠親不如近鄰嗎,咱們不是鄰居嗎,老張就是犯了丟臉的事情,咱們左鄰右舍也別瞧不起他,大家幫助他嘛。」

李大媽說,「你跑一天了,天又這麼晚了,該歇著了,再說,老張家現在該休息了。」

羅冬青搖搖頭:「不會,家裡攤上事兒,不會睡得那麼輕鬆。」

左鄰右舍更感動了,羅書記可真是父母官呀,什麼心都操!

蔡主任打頭,來到了張維錄家門口。正好兩名警察站在門口,見了羅冬青,急忙立正恭敬地打招呼:「羅書記好!」

羅書記問:「怎麼回事?」

一名警察回答:「羅書記,這家張維錄是市躍進煤礦的工人,前天晚上用斧子偷剁了井口旁邊的兩米半電纜到廢品收購站賣了。尤局長接到舉報信,派我們來調查了,事實基本清楚。盜竊國家生產用電纜,已經構成嚴重犯罪,我們來兩次,罪犯都不在,這回算是堵住了。」

「羅書記——你可是我們的父母官,要給我們做主呀……」羅冬青剛邁門檻,滿臉淚痕的主婦撲登跪到了羅冬青面前,「羅書記呀羅書記,救救我們一家吧!我掌櫃的不是小偷呀!礦上已經八個月沒開工資了,靠我在一家飯店刷碗洗盤子打掃衛生鍸口,兩個孩子上學交不上學雜費。他爸爸沒辦法了,到廢品收購站問一米電纜能賣多少錢,約摸著兩個孩子的學雜費砍了一段賣了……我不讓他去砍,他偏要去,我家掌櫃的是個老實人呀,一輩子沒偷人家一針一線一根稻草……」她哭泣著,一扭身,衝著兩個早嚇成一團的孩子劈頭蓋臉打起來,「不爭氣的王八羔子,叫你們鬧你爸,要上學,要念書,我看把你爸爸鬧進笆籬子,咱這日子還怎麼過……」

羅冬青欲扶不便,欲說不能,只是說:「起來起來,不要這樣,不要打孩子……」

蔡主任急忙攔住不讓主婦再打孩子,剛拽住主婦的手,主婦回手抱住她的一條腿號啕大哭起來,「蔡主任,我們的好主任呀,你快幫我們全家,跟羅書記求求情。別抓我們掌櫃的啦……」

兩個孩子一男一女,早已成了淚孩兒,一邊一個,抱著爸爸的胳膊哭喊著:「爸爸,我再也不要錢唸書了,再也不要錢唸書了……」

羅冬青是個剛性漢子,聽著看著,一時不知所措,一陣陣心酸,酸味兒一陣陣加濃,眼眶溼了,腿軟了,渾身都充滿了酸酥的感覺。

「閃開閃開。」警察走上來,手裡出示拘留證給羅書記看,「羅書記,這是拘留證。我簡單給你彙報一下,我們來兩次了,罪犯都不在,罪犯的老婆孩子已經哭鬧幾次了,我們兩個辦案的也考慮是個特殊案件,回去請示尤局長;尤局長拿不準,又請示主管公安工作的副市長;副市長也拿不定主意,又請示了計市長。計市長指示說,‘法律不相信貧困和眼淚,殺人償命,犯罪伏法,不能含糊。’」

「讓我想想——」羅冬青皺眉想了想,突然問幹警,「砍電纜的井口生產沒有?」

幹警回答:「煤炭市場不景氣,停產了。李迎春副書記開了會,安排這些井口生產,說是要蓋暖窖、溫室要用一大批煤,發展出口蔬菜生產。」

羅冬青眼前一亮,這還好,煤井沒有生產,他接著對幹警說:「張維錄砍盜電纜一半確有特殊情況,又是初犯,先不要拘留了,請你們重議一下。」

「羅書記,」幹警遞過拘留證說,「我們是執行特殊任務,請您在這上面籤個字吧。我倆回去好有個交代。」

史永祥沒好氣地插話:「書記說話了還籤什麼字?」

「史秘書長,不行。」幹警毫不含糊,「我們倆是奉命執行公務,人抓不回去空口無憑。還有,你也知道,交警隊長尤熠亮的事出了以後,我們整紀剎風工作抓得很緊。」

「好了,好了。」羅冬青說,「我籤。」他略加思考,拿出筆來剛要落字,猶豫了一下,是籤給計市長還是主管副市長呢?不,都不能,主意拿定,揮筆落字,「公安局:鑑於張維錄盜竊電纜的具體情況,請重議一下再做處理。」最後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兩名幹警走後,羅冬青對張維錄說:「你到廢品收購站把電纜贖回來,想法再給接連上……」

「不,」張維錄激動地說,「羅書記,早被派出所當罪證取走了。錢還沒來得及收走。」

「是,是,」羅冬青說,「我怎麼糊塗了呢,這樣吧,你把錢交到井口去吧。」說著從兜裡掏出四百元錢遞過去說,「用這個錢先給兩個孩子交上學雜費。」

張維錄先是不肯接羅冬青的錢,大家勸著說著才算接了。在淚水與感激中,羅冬青離開了張家,也勸大家回去休息,和史永祥回到了新居。

「羅書記——」一進屋,史永祥說,「張維錄盜竊一事你感情用事了,計德嘉市長能不能挑理呀?抓就抓嘛,拘留幾天,你再做指示放出來不判罪就完了,這樣,恐怕於法不容呀。」

羅冬青心裡也覺得是個事兒,嘴上還是說:「做了就不後悔,反正井口沒生產,犯不上是破壞生產罪……」他也想過了,計市長會不會就此……他心裡一陣煩亂,嘆口氣說,「永祥,這個時代,當老百姓難,當官也難呀,可謂人人都有難唱曲!」

史永祥感嘆說:「我忘記哪位領導人說過,老百姓最偉大,老百姓最可敬,老百姓最可愛,老百姓最可憐。」

羅冬青一聽覺得很新鮮,問:「為什麼?」

史永祥說:「最偉大是因為他們創造了歷史和財富,最可敬是因為他們那種純樸善良的品格,最可愛是因為他們最通情達理,最可憐是因為他們一些人生活太艱難。」

「有道理,」羅冬青說,「通過今晚和左鄰右舍相聚,我更加明白了。目前,我們正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過渡,經濟價值觀念與道德價值觀念正在猛烈撞擊的時候,加之官僚主義,腐敗現象,一些應該的事情,老百姓也難辦。我有個想法,不知成熟不成熟。」

「我感覺到,群眾要解決的問題,要求領導要辦的事情太多太繁雜,我們想去幫助群眾辦點實事,其實並不知道應該去做什麼群眾才最需要。」羅冬青說,「公安部門創造的110報警很受群眾歡迎,我們能不能建立一個111群眾應急服務中心,仿照110報警的形式,中心一接應急電話,就由值班領導立即派人去解決。我任總指揮、三位副書記任副總指揮,市委、市政府兩個班子成員分別為成員,輪流值班,也可以說是個為人民服務站。」

史永祥說:「羅書記,你腦子裡創新的東西咋這麼多,這是件大好事,是咱們領導幹部密切聯絡群眾、為人民服務的有效形式,讓我好好想一想,拿出一個方案,然後向市委常委會彙報。」

「好——」羅冬青說,「要快,老百姓有多少事情需要我們去做呀!」

史永祥笑笑:「要快,快快快,你想做每件事情都這麼性急,我這個當秘書長的恐怕要吃不消了!」

「我敢說——」羅冬青莞爾一笑,「你這種吃不消要比在地區當辦公室主任時那種吃不消好受。這種吃不消裡有一種很好受的滋味,對吧?」

「是是,」史永祥看看錶說,「冬青書記,已經過十二點了!」

羅冬青一拍史永祥的肩膀說:「急也沒用,飯得一口口吃,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