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發展戰略研討報告會上,羅冬青講得興奮又激動,從國際、國內的開放環境、實踐,到元寶市擴大開放具體的優勢、規劃、措施,講得人心沸騰,躍躍欲試。羅冬青受到很大安慰,不管有人怎麼搞名堂,給自己大造謠言,他覺得,總體上還是人心所向的,同時,心裡也清楚,在這特殊的歷史時期,即使是人心所向的事情,由於各種條件和因素的制約,也未必能變成現實。
羅冬青走出會議室,乘坐沙漠風暴大吉普一駛上奔往省城的公路,心思立即進入了另一個境地。說句老實話,剛聽到老部長餐桌之死的訊息時,感到的是吃驚,心裡很難過。他對老部長也有尊重和感情。當年,從省委政策研究室去清江縣掛職當副書記時,是老部長親自談的話,那印象永遠難忘,要去鍛鍊是自己要求,積極寫申請給老部長,自己能去上清江縣,是老部長同意的。這個老同志和藹又不失原則。為了感謝老部長,自己花錢買了兩條大白魚送去。後來,老部長讓秘書在過春節時給自己送來了兩箱新流行的烤串串,這明明是一種還情。就是臨近要退休這一年,官場對他傳說多了,大都是幹部問題上多了人情味,少了原則性。其實這也難怪,有人說,目前官場有種普遍存在的五十八現象。官場上一些掌大權的人物批評這種現象,可自己到了這個年齡,也演繹這種現象。
這個事情還沒理出個頭緒,又一個煩亂旋上心頭,怎樣解除妻子的誤會呢?她身體怎麼樣呢?應該拐彎多繞八十多公里回家看看,然後再到省城。他看看錶,不,繞到清江縣在家裡待一會兒,天就太晚了,明天早飯後就要開大會,還是先到省裡,回來時無論如何繞清江回元寶。對了,還有件事情要找縣長,請他派一些稻農,分派到每個鄉,今冬就要傳授「旱育稀植」、「溫棚育秧」技術……
他讓司機將車直接開到省委家屬大院,輕輕敲敲門,進了老部長家。計德嘉剛走,家裡還有組織部、老幹部處的幾名工作人員,多數是女同志。老部長的老伴聽說元寶市的書記來了,剛剛平靜的心情又悲慼起來,一陣痛哭,一陣抱怨,痛哭老部長過早離開人世,抱怨不該讓老部長去下面,悲悲切切,泣不成聲,痛苦和怨氣之中,浸滿著對元寶市的不滿和譴責,誰也勸不住。隨著老部長老伴的哭泣,羅冬青眼圈溼了,幾次要掉淚,強忍著嚥了回去。
老部長老伴斷斷續續的哭訴,可以整理連綴成這樣一段話:我們家老晉都退休了,就不該管事了。你們元寶市的市長計德嘉三番兩次來電話讓去,說是有名幹部的事情幫著參謀參謀。我們都退休了,還參謀什麼?老部長搞了一輩子組織工作,人心很實,心臟一直不好,不喝酒,怎麼也不至於走在酒桌上呀。再說,清清白白一輩子,就是去見馬克思,也不能讓我們留這個名聲去呀……
「有名幹部的事幫著參謀參謀?」羅冬青反覆琢磨著這句話,是計德嘉想當市委書記?是曹曉林提拔的事?是尤熠光當組織部長的事?
羅冬青不知該向老部長的老伴說些什麼,臨走都沒解釋,什麼出國之類,後事已近尾聲,他無須再解釋什麼。能說什麼呢,人已經沒了,這一來,只不過算是盡份心,可是,一進入這環境,又不知說什麼好,心沒盡上,反而讓老部長老伴又一陣哭訴,不,不單單是哭訴,簡直像控告!自己已經不知說什麼好了,他尷尬地走出了老部長的家,還應該說,是帶著陰影走出了老部長家的。計德嘉呀計德嘉,表面上的計德嘉和背後的計德嘉太不一樣了啊,看來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史永祥猜測得果然不錯。
羅冬青趕到省委召開會議的東方賓館,先到會務組報到,等進到房間已經很晚了。和他同間住宿的是一名縣委書記,桌上扔著領的會議檔案袋,床頭櫃上有喝剩的半杯茶水,人不知哪裡去了。羅冬青沖沖澡進了被窩,其實,並沒有多少睡意,也不想躺下就人夢鄉,腦子很亂,想靜靜地躺著梳理梳理頭緒,最好是等同寢夥伴回來,不然,等你剛睡著,被他一開門驚醒,寒暄幾句,就睏意全飛,很難再入眠。他丫次次看錶,已經深夜十二點多了,還不見回來,斷定這位書記是自找方便去了。其實,何止這一位,許多省城外來開會的領導一簽到就無影無蹤了。
羅冬青對這種層次很高的會也漸漸淡化了興趣。他剛任清江縣委書記參加這類全省大規模高層次會議時,心情異常激動,特別是主席臺上坐滿省領導,臺下座無空席,省裡大領導要講話時,他感到周圍的氣氛就像奏國歌時一樣嚴肅莊重。從這莊嚴時刻開始,就開始向鬆懈降調了,或許是會議多的關係,也許是中央已開過類似會,這裡只是傳達貫徹,重要精神已通過電視、報紙披露了出來,參加會議的頭頭們都把開這種會看成是休息,也看成是跑跑省有關部門的大好機會。因為有材料,聽一會兒就溜之乎也的大有人在,討論的時候就幾乎沒人溜了,這種會大多是一個市、地劃分一個討論組,市、地的主要頭頭想溜,礙於是討論組的召集人。劃分到組裡的區、縣委書記,縣長們想溜,礙於召集人是現管,還要裝模作樣,也就藉機會表現表現,只要有一個會議話題為由頭,聯絡自己那裡的工作,就開始吹吹乎乎;只要召集人一插話表揚讚許上幾句,另一發言的就應和著吹,一個接一個地吹起來。瞭解內情的人都能覺得出已經吹得暴土揚場,烏煙瘴氣,有的還在加碼吹,誰都明白這是吹,誰又打著反對弄虛作假,高唱著要「實事求是」的調子也在吹,你吹我吹,就這樣大家齊心協力吹出了一個用字碼做載體的大好形勢。等吹得差不多了,會議還安排繼續討論,頭頭們只要又有一個人調節空氣,就開始講段子,先素後葷,雖然不像低俗的人那樣扯大膘,也不乏腥味兒。羅冬青還清楚地記得,那是前任省長要退休前召開的那次經濟工作會議,大家都知道他不足一個月就到點,對報告討論起來也就不那麼認真了,討論著,就走了話題。a縣長對b縣長俏皮地說,喂,b縣長,你總瞧c縣長的花裙子幹什麼?c縣長雖年近五十,打扮時髦,仍有幾分年輕風采,上次開會扯膘、講段子就佔了a縣長的便宜。a縣長一直耿耿於懷,這回便挑唆起扯大膘有素的b縣長,想讓他佔點便宜,給自己出出氣。這時b縣長倒沒瞧c縣長,不過是眼睛一挑,下意識地瞧瞧窗外。c縣長呢,正對面坐在窗下,b縣長開口就說,我不是瞧c縣長的花裙子,就是想看看那桃花盛開的地方,可惜看不著。c縣長呢馬上回話,什麼看著看不著的,你最熟悉了,那是生你養你的地方。頓時,討論會場鬨堂大笑,a、b縣長敗下了陣來……
羅冬青看看手錶,一點多了,同寢還不見回來,閉了燈索性睡覺了。
出乎羅冬青的意料,這次全省對外擴大開放會議開得別具風采。開始就是梁威書記作報告,他一會兒看稿子,一會兒拋開講話稿,從國際到國內,從理論到他在沿海地區時的實踐,博得了臺下一陣又一陣熱烈的掌聲。使羅冬青奇怪的是,今天大會的氣氛,就像他到元寶市任職大會的那天的氣氛一樣。羅冬青自己也奇怪,自己講話的思路、風格、措施就像模擬梁書記抄下來的!他太興奮,太受鼓舞了。
梁書記講完後,主持會議的省長嚴肅地強調了要認真討論的問題,加上樑書記講話中多次提到幹部作風,省長這麼一要求,會風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討論時間還沒到,人們就乖乖地到齊了。
討論一開始,梁書記讓秘書把羅冬青找到辦公室,開口就問:「你認為這次會議開得怎麼樣?」
「我還是第一次參加這種擴大開放工作會議,梁書記報告很有深度,也有鼓舞性。」羅冬青刪去了到嘴邊的幾個修飾詞,擔心有吹捧之嫌,「梁書記,坐在我周圍的幾名幹部都有這種體會。」
「嗬——」梁威略顯笑意,「官場可有個通病啊,尤其有那麼一部分人,一個地方每換一名主要領導第一次講話後,都是好好好,說什麼我從來沒聽過這麼好的報告,然後便開始否定上屆……」
羅冬青心想,果然猜得不錯,急忙說:「梁書記,這種現象的確有,這回確實不是。十一屆三中全會近二十年來,我們這裡口頭上說是開放開放,還是第一次開這樣的會議,把擴大開放擺到了省委主要議事日程,確定的開放戰略、措施、抓落實的辦法都非常好……」
「好,不說這個了。」梁威是個很有個性、處理問題果斷的領導幹部,說話很坦率,「元寶市這地方怎麼就好別出心裁呢。你看看吧,你剛去這麼短時間,就有兩件事轟動全省,你上任前捱打,老部長又死在飯桌上……」
羅冬青的心怦怦跳起來,是不是傳說中自己的桃色新聞也到了梁威耳朵裡呢?
梁書記說:「計德嘉讓我批評了,不過,你是元寶市領導班子的班長,不論老部長出事的時候你在不在,你都有責任,一定要儘快搞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還有,一定要管好班子,調動大家的積極性,使那裡的經濟和社會風氣盡快有一個大的好轉,為省委指導面上的工作探索些經驗……當然,也不能操之過急……」
羅冬青的心算是平靜了一些,他有好多話題想要對梁書記說,換屆人選問題,老部長老伴說的一些話引起的思想,但又覺得太瑣碎了,況且還沒有確鑿證據,只是聽說,念頭一閃,又猶豫起來。
梁書記一轉話題問:「到任這段時間,感到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