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德嘉從羅冬青房間裡出來,證明了尤熠光提供的資訊是準確的,一時思緒萬千起來,更加拿定了主意,就算老伴過世了,死活也不能娶白華。他想著想著,不娶,也有醋意,白華畢竟是自己佔有過的女人,今天又向羅冬青懷裡撲,醋意加嫉恨點起的火焰在胸膛裡由小到大,騰騰燃燒起來。想著想著,情緒又變了,自己也奇怪,怎麼能對白華這麼大勁兒,不要就不要嘛,何必呢!漸漸思緒轉了彎子,心頭大病不是白華,而是這個新任市委書記羅冬青!基於他上臺之後那個「就職演說」和一些廉政措施,又加上他有省委書記做後臺,如果說對他那氣勢心裡還有所敬畏的話,眼下幾乎全沒了。原來他口口聲聲「為人民服務」,把自己裝扮成堂堂正正的黨的好乾部,看來不過也是個暗地裡勾搭漂亮女人的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官大一級壓死人,如果說書記碰頭會上讓尤熠光作為常委人選,去元寶鄉充實基層經驗,還有一點想接受的話,這回,思來想去完全不接受了,必須想方設法讓他當常委、組織部長!好在尤熠光已進了市委常委的視線,找上頭說話已經具備了最根本的基礎,讓誰插手呢?能求得動又理想的人選是剛退下來的原省委常委、老組織部長晉志富。雖然市委這麼呈報,扭過勁兒來,起碼有四種意義:一是對上頭有個好交代;二是滅了羅冬青的威風;三是將來仍可大插手幹部工作;四是等於向全市幹部宣告,在用幹部問題上,別看來了個羅書記,我計德嘉仍有重大作用!
他苦思冥想,越想越覺得應讓尤熠光找找他有密切聯絡的省裡那個大官。可他管錢管物不管人,辦事兒說話喜歡拐彎兒轉圈兒,要不是尤熠光用小月制服了他,他才不會為元寶賣這麼大的力氣呢,這隻有自己和尤熠光明白。想來想去,最後還是拿定主意找晉部長,晉部長憑他的關係和餘威出面協調扳這個道岔,是小菜一碟。計德嘉心裡有底,由他出面,就是將來有個三長兩短,哪怕是尤熠光打羅冬青的事情露了餡,老部長也能擔當得起。他曾經瞭解過,晉志富和新來的省委書記梁威可不是一般關係。梁威還是廳級幹部的時候,作為援藏幹部,晉志富被抽調去了。那時,他還僅是一個副處長,他在那個組負責考核梁威。梁威政績突出,考核材料由晉志富執筆,寫得也好,梁威被破格提拔為a省的省委副書記。梁威從a省來這裡任省委書記,計德嘉曾想過找晉志富去拉近關係,但又一想,自己當書記的事情地區和省委常委、組織部長嵇文斌已溝通定局,這次換屆當市委書記似乎是不成問題了,萬萬沒料到梁威上任來元寶市檢查工作,派了個羅冬青來。要論,老部長晉志富和自己沒說的,沒利用上這層關係,他的腸子都要悔青了。讓老部長晉志富協調扳這小道岔肯定沒錯,計德嘉心裡清楚自己在老部長那裡還是有些面子的,在嵇文斌和胡曉冬來宣佈羅冬青上任時,在大會上講的那番話,就是因為自己給晉志富打了電話,晉志富又給嵇文斌過話,才有了那套新老幹部的辯證法……
計德嘉想到這裡,腦子裡忽地閃出了羅冬青不同場合的一張張面孔:在啤酒廠訓斥廠長那樣主觀不可一世,「就職演說」那樣誇誇其談。——威脅,對自己是太大的威脅了!寄希望於選舉大會須慢慢地穩步操作,眼前讓尤熠光做組織部長人選,一定要力爭實現。他迫不及待地拿起電話撥通了晉志富的家,剛說出以後需要老部長繼續關心,晉志富先聲奪人地說:「正好你們地區胡書記約我去看看,我順便到元寶市看看。」老部長雷厲風行,說來就來,在羅冬青去俄羅斯的時候,他也起程往地區趕了。羅冬青不在家,請來老部長敘情,多麼好的機會呀!
晉志富來到地區,胡曉冬親自安排接待,副地級以上幹部正陪同共進午餐,計德嘉就來電話催,要求老部長儘早到元寶市來看看,一頓飯沒完,竟來了三次電話。這位老部長並不心煩,退了還有人這麼熱情,那是一種榮耀和自得,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子,難得退休後基層的幹部還這麼熱情,這麼看重。老部長心裡喜滋滋的,儘管有心臟病,身體不算好,不顧疲勞,午飯後連休息一下也沒有,就匆匆上路了。胡曉冬要陪同前往,老部長稍一推就卻步了。他斷定,計德嘉急著約老部長去,十有八九是要老部長幫忙,自己不去也好,更利於計德嘉施展他的本領。
計德嘉驅車越過市界去迎接,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熱情,把老部長接到賓館以後,指派曹曉林親自安排晚餐,又親自點名陪餐人員:曹曉林、尤熠光、計小林。
晚餐安排在元寶野味大酒店。這家酒店沒有香格里拉大酒店、曼哈頓酒樓、天天海鮮大酒店那樣豪華、氣派,卻十分別致:三層小樓的每一個單間都是用不同的樹枝、野藤、山石裝飾而成,走進的第一感覺頗有迴歸大自然的味道;吃的當然都是捕獵於自然界的、採自自然界的天然綠色食品,在食品畜禽飼養化學元素充斥的年代,特別是對來自大城市的客人,都有極大的吸引力。
計德嘉領著老部長登上二樓,一進「白仙閣」包間,三位陪客肅然起立,表現出了極大的恭維。老部長一下子感覺到了與在位時一樣被人敬重,心裡又增添了一份喜滋滋的味道。
五人圍坐後,服務小姐端上了擦手擦臉的溼巾。計德嘉先介紹曹曉林說:「這是位年富力強、德才兼備的好乾部,負責黨群工作,是成熟的副地級後備幹部,只是現在倒不出位置。」老部長與其握手致意說:「黨群書記大都是優秀、可靠的。」計德嘉接著介紹尤熠光說:「這是副處級的公安局主管社會治安的副局長,政績非常突出,書記會碰頭提議,是這次黨代會換屆的常委候選人之一。」老部長一邊與尤熠光握手一邊微笑著稱道:「很好很好,都是我們黨的優秀幹部。」介紹計小林的時候,老部長剛要半起身去握手,計德嘉推辭說:「不用了,不用了,他叫計小林,是我的兒子。要是部長不退休,我是不會讓他來陪的。今天讓他來,代表著我的一份深情厚意,對老部長的栽培,我今生今世都不會忘記。以後,逢年過節由小林代我去看望您!」
「謝謝,謝謝!」老部長縮手邊坐下邊說,「現在我才真正體會到,人在位有權時應該一邊當領導一邊交朋友。那些不是朋友的,你提拔了他,在位他畢恭畢敬,在我面前有孫子、兒子的感覺,一退下來呢,就不成了。現在常來看看我的幾乎都是當領導又當朋友交下的,可惜,像我交下的你計德嘉和胡曉冬這樣的,太少了……」
說話間,服務員報著名端上了一盤紅燒大雁肉,曹曉林介紹說:「老部長,打大雁才費勁呢。你老知道,這些雁是成群飛成群落,尤其那頭雁,非常精靈,看著它們落到地下,你再蔫悄悄去端槍瞄時,距一里多路腳步碰響一點東西,它們就呼啦啦一下飛走了。打大雁的人知道它們常落哪種地方吃食,就提前仰躺在地上端槍等著,有時一等幾天,等它們距落地一百多公尺的時候,悄悄舉起槍來,砰砰砰一梭子子彈出去,才能打落一隻兩隻的!」
老部長還是第一次聽說,笑笑:「喲,吃大雁肉真不容易呀,我還是第一次哩!」
「老部長,」尤熠光接話說,「雁肉香啊,筋道得很,雁南飛,雁北歸,尤其是翅膀和腰部,脊肉緊箍在骨頭上,那裡的肉太有味道了!」說著用公筷給老部長夾一塊,「老部長,這是翅腋下的肉,你嚐嚐。」計德嘉也喜笑顏開:「老部長,先吃口菜再喝酒!」
「老部長,我說句話吧!」計德嘉先端起酒杯說,「老部長德高望重,今天請老部長來沒別的意思,主要是請老部長來看看,您在位時工作忙,這回有時間了,但我估計,請的人也不能少了。不管誰請,我這裡必須搶先頭。老部長幫著串聯省、市有關部門,元寶縣變成了元寶市,幹部又是您老配的,自從這裡建市升半格以後,您還沒來過呢!今天吃完飯好好休息休息,明天安排您老看看市容,看看地下要塞和口岸,老部長有興致的話,可以到俄羅斯去看一看。羅書記去俄羅斯考察市場去了,就由我全程陪同……」
老部長聽著這話非常順耳順心,就像炎熱天裡喝下一杯清爽的飲料那樣舒暢,微笑著點頭:「聽你安排!」
「好,那我可就安排了!」計德嘉示意其他三位陪客,「來,為了老部長的長壽健康,咱們乾杯!」說著都一飲而盡。
老部長舉起杯說:「這些天,心臟病有點兒復發,來時剛停針。我就隨意了,謝謝你們各位!」說完,稍稍抿了一小口,就把酒杯放下了。
服務員報著名,又端上了一盤清蒸鹿寶。計德嘉介紹說:「老部長,這個菜是我點的,也可以說,這桌席就是奔這個菜來的……」
曹曉林接過話說:「老部長,計市長讓我親自來安排這頓晚飯,我來了找經理一問,經理說正巧有一隻新鮮的馬鹿鹿鞭,是從一個獵手那裡高價買來的,」然後伸出一個手指頭說,「這一盤菜就是這個價。」老部長明白,顯然不是一百元,也不是一萬元,是一千元。要是在位,他不僅推辭,怎麼能用這麼高貴的菜,甚至還要批評,大雁、馬鹿都是禁獵動物,違法呀,怎麼隨便獵取呢,如今退了下來,就沒有這些說道,只是點頭微笑接納了。
「來來來——」計德嘉舉起筷,要老部長先夾一塊說:「嚐嚐嚐嚐,老部長,這可是大補啊!」「說來也怪,沒退下來時,一天忙忙乎乎,應應酬酬,還覺得自己有力量;退下來以後,閒心多了,不知受失落感心情支配,還是怎麼的,只覺得力不從心了。」他故意不讓人看出心思,慢條斯理地吃了一塊,又連續吃了兩塊,直說,「有味道,有味道。」
品嚐完這道菜,曹曉林舉杯說話時,又上了爆炒野鴿、山兔兒。還是這般程式,服務小姐介紹一下,計德嘉請老部長先品嚐,輪班有尤熠光和計小林分別敬酒。每個人的敬酒都那麼甜蜜蜜,讓老部長聽來,既不是吹捧,又不是趨炎附勢,分寸得當,心情舒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