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市長,有三件事情,咱們幾個書記碰碰頭。」羅冬青斜眼瞧一眼計德嘉說,「第一件算是溝通思想,消除誤會,就是李迎春同志無組織無紀律問題。讓李迎春主持今天的大會,沒有事先與你溝通,我事後一想是有點兒主觀了,迎春同志在元寶山下儘管做的是有益的事情,畢竟是憑著個人意氣,就因為與德嘉市長工作上的不同意見,捱了點批評,就脫離了領導崗位,拋棄了工作,這是一名黨的領導幹部所不應該的,迎春同志應該深刻反省自己。我所以這樣安排,是考慮組織上對李迎春還並沒有什麼說法……」他故意遮蓋了矛盾的實質(他和李迎春從吃飯後一直談到深夜,又經一番觀察和了解,基本確認計德嘉是因為李迎春揭示矛盾尖銳及給梁威書記寫信,引起計德嘉暴跳如雷,想達到排擠李迎春出領導班子的目的),接著便直接給了計德嘉下臺階的話題,「李迎春在元寶山下的所作所為,德嘉市長也是聽了不瞭解情況人的反映。有一點倒應該肯定,李迎春同志雖然做的是有益的事情,並不等於就是正確的。」
李迎春瞭解羅冬青的意圖,接過話說:「我認真反省認識到,我確實是做得不對。正像羅書記批評的,是一種無組織無紀律和黨性不強的表現,同時也表現出對計市長的不尊重。我應該反省檢討自己,並向德嘉市長道歉。」
計德嘉以為李迎春是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就順水推舟:「在對待李迎春同志的問題上,我也有不冷靜的地方,只要話說透了,互相理解了,也就行了。」他覺得,來了個羅冬青。與李迎春的矛盾就該降溫了,況且沒有那麼大制約力了,也就在體面中下了臺階。
「好,既然你們二位以誠相待,我當班長的就再沒什麼可說了。」羅冬青放重聲音說,「我來元寶市第一個書記會的第一個議題就這麼順利,心裡很高興。要把元寶市的事情辦好,關鍵在於咱們市委領導班子的團結,領導班子的團結關鍵又在咱們四個書記,這是全市決策中心的核心呀!」
李迎春雖覺這麼說不順氣,想起羅冬青的循循善誘,又主動地面向計德嘉:「今後,我在反省自己的同時,一定積極支援計市長的工作,有事多請示……」
計德嘉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李迎春把臉轉向羅冬青,他剎那間覺得這位新來的年輕書記也有一種城府,也有計德嘉那種點透不說透的味道,也在說違背心跡的話。這種違背裡不是陰冷,而是蘊含著良知,用冠冕堂皇的話說,叫做領導藝術。政治?這就是政治?他活了五十多歲,憨直忠厚,在官場直言不諱了二十多年,想起了忘記是誰說過的一句話,按本本上說的那種襟懷坦白,就是政治傻子。假話是為了辦好真事而說,辦真事的常用假話做佐料,這就是有人說的真假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事假做,假事真做,真需假,假為真。
第二步,由塔底向上縮壘到塔腰,步步為營。羅冬青知道計德嘉所以要親自帶隊去元寶村處理村民上訪的問題,十有八九是因為和那個停工的合資企業有關,接著李迎春的話說:「既然德嘉和迎春副書記都能以誠相待,元寶市的事情就好辦了。」他感慨幾句一轉話題:「德嘉市長,咱們要商量的第二個問題就是元寶村村民集體上訪的事情。來會議室之前,我接到省委辦公廳的一個電話說,元寶村的村民截了梁書記的車,讓我抓緊處理呢。我知道你這些天政府工作很忙,一直難脫身,歲尾年終,秋收工作,財政保盤子等等吧,我看這樣,如果你難抽身,就請永祥或曉林同志帶隊去一下。我也和你說了,我已經答應那裡的村民,市委、市政府近日就派調查組,就地調查研究解決找出的問題……」
曹曉林這時說:「羅書記,計市長,你們定吧,讓我去我就去。」
「這幾天,我確實忙一些。」計德嘉似乎沒聽見曹曉林的話,對羅冬青說,「冬青書記,那裡情況我熟,元寶鄉是我的點,那裡出了問題我有責任。按既定方針,我安排一下眼前幾件棘手的工作,抓緊就下去。」
「好吧,市長親自處理群眾上訪問題當然更好。」羅冬青步步為營,這第三步開始縮塔體,直壘至塔尖,拿出了已經讓了兩步再不能讓的口氣:「這次書記會要碰頭的第三個問題,就是黨代會空額常委的人選問題。我按著德嘉市長的建議,邊檢查工作,邊注意考察了擬提人選,人選還是那幾個人選,我想置換一下擬定的位置……」
計德嘉聽著羅冬青換了咄咄逼人的口氣,心裡先是緊張,一聽說還是這些人選,又隨即鬆弛了。他來不及細琢磨和猜測以便實現既定方針,羅冬青已一口氣全盤托出:「讓史永祥同志改做常委、組織部長工作。我過去就瞭解,這些日子經過接觸就更瞭解了,這位同志思想路線端正,為人正派,是非分明,能把握好正確的組織路線;另外就是李迎春同志,既然大家以坦誠相待,消除了隔閡和誤會,李迎春也願意留下繼續為元寶市的發展做貢獻,就不再交流了,還繼續做常務副書記工作,以後工作重點多向經濟工作傾斜一下,也可以在分工問題上冠一條,分管經濟工作,當然主要是工業和農業;尤熠光,經過了解和觀察,也確實是個不錯的同志……」他說到這一矛盾的焦點上,故意使自己冷靜、坦然,掩飾著言行不一致的心態,他憑自己的敏銳與洞察,無論如何都覺得尤熠光是那天晚上打自己的幹警,但又說不出任何依據,難道他們能來個狸貓換太子?所附調查報告,連計程車司機都打了證言,這樣天衣無縫,實在是無話可說。這種想法一閃即逝,只好拋開感覺跟著眼前的事實走,接著說:「我目睹了尤熠光同志見義勇為鬥歹徒的場面,在當今情況下是難能可貴的,而且很突出。憑我這幾年的工作經驗,讓尤熠光同志任常委、組織部長有點兒不量體裁衣;讓他做常委秘書長呢,他缺少點文字功夫,秘書長要常把文字關,有點難為他,這個銜也不得體。我的意見是,也作為常委候選人之一,定位去接任楊小柳同志的元寶鄉黨委書記職務。這樣做,考慮他沒在第一線幹過,缺少全面的工作經驗。我考慮如果尤熠光本人素質不成問題的話,這一步時間不要太長,這樣既利於幹部成長,也符合黨的選人用人路線。楊小柳呢,既然作為上次政府換屆的市長差額落選,我發現這位同志很適合做協調性工作,文字功夫也可以,目前,元寶鄉工作中出現了一些問題,比如土地二輪承包,元寶村村民集體上訪,原因也是多方面的,還不能歸咎於他。」
計德嘉聽著,當目光和羅冬青轉來的相遇,只是點點頭,心裡卻沸沸揚揚起來:羅冬青對每一個人的評價和使用簡明扼要,他正考慮怎樣提出反駁意見,還是要堅持讓尤熠光做組織部長人選。
「我還有一點想法,」羅冬青迅雷不及掩耳地說,「這次黨代會差額選舉問題,我的意見是打破有些地方那種強姦民意的官衙作風,在物色人選時還要暗示,甚至以組織的名義做非法思想工作,透露誰是差額,讓大家對準一個人畫x,這純粹是踐踏黨章,踐踏選舉法,甚至有的地方為了醒目,把差額人選排在名單尾數上。我建議,我們這次按姓氏筆畫排列,代表們差誰就是誰……」
李迎春說:「太好了,我同意。」
羅冬青問曹曉林:「曉林同志,你的意見怎麼樣?」
「同意,」曹曉林擬瞧瞧計德嘉,但羅冬青的目光直盯著,有點茫然,只好說,「沒意見。」
計德嘉見大勢已去,沸沸揚揚的心田裡讓羅冬青最後一段話開出了一片稍平靜的小天地,也趁機而入,「好,我沒意見,羅書記真是看人入木三分,用人恰到好處。這樣吧,就讓曉林同志抓緊起草檔案上報地委,把籌備工作納入重要日程,地委已來電話催幾次了,我以為羅書記心裡有底兒,也就沒催,果然有底兒。」
「德嘉市長,什麼底兒?」羅冬青瞧著計德嘉笑笑,「心裡是有底兒也沒底兒呀。」
這句話,使計德嘉一愣,他開始真正感到這是個不好鬥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