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高天厚土 韓乃寅 第2頁,共2頁

史永祥說:「你聽著:德嘉呀德嘉,老謀深算真花花,想幹的,簡單的事情就複雜化;不想幹的,複雜的事情就簡單化。」

羅冬青問:「還挺通俗順口。」

「咱倆是老同學,我才這麼說。」史永祥說,「他編的這玩意兒,你說沒有吧,似是而非;你說有吧,又影影綽綽不見實物,加上順口,所以老百姓才這麼風傳。」

羅冬青問:「怎麼個影影綽綽,似是而非呢?」

「你比如說,蔡如歌公開就說,處理他的上訪問題,上面批下來了,計市長就仗著上頭有人,在群眾大會上大稱他敢抗上,顯示上頭大領導都不在乎,在這個小城市還怕誰呢,又一次次把皮球踢回去。在這樣一個上訪的簡單化問題上做了複雜化的文章,最後還是由省裡領導親自給他寫信,說讓元寶市給省裡承擔困難,他計德嘉才接了,由我處理的……」

羅冬青有所感觸:「一個簡單的落實政策案子弄成這樣,也確實夠一說!」

「要不說,計市長上接天,下連地,很有神通和本事,就是無奈何這個蔡如歌。知情人說,官仙制不了卦仙!」史永祥說,「一個卦仙每編一首歌都弄得這個小城市沸沸揚揚,引來思想混亂。比如說,卦仙聽說是計市長讓人在市政府和檢察院偏前轉盤道口花圃裡豎了一幅手指前方、解放這個縣城時犧牲的一名英雄的巨幅畫像,身後是元寶市城區縮影。卦仙站在畫像前琢磨了一首歌謠,很快傳了出去,說英雄前輩是在手指著說,往左看(市政府辦公樓),裡邊一幫貪汙犯,往右看(市檢察院),光收禮不辦案,往前看,下崗工人路邊站(勞務市場),往後看,上訪的農民排成串。」

羅冬青苦笑一聲:「這個卦仙是有意思!」

「有意思?把計市長的肺子都要氣炸了!」史永祥說,「計市長在大會上罵娘不迭,下決心讓有關部門去查處他。查又能怎麼樣呢?再說,他還不承認是他編的。」他停停說,「後來,計市長把查處的任務交給我,還是我把卦仙請到小吃鋪,邊吃邊嘮,這一年多來,算是不再編了!」

「這是個民間人物呀,」羅冬青點點頭,「好的歌謠,往往是時代的晴雨表,以後有時間,我還真得認識認識這位卦仙,讓他算算我在元寶市能幹多久?能幹得怎麼樣?」

「那容易。」史永祥話音未落,電話鈴響了,他急忙去接,一聽是曹曉林,說他剛才接到電話以後,立即趕到公安局,正在認真調查是誰打了羅書記;並說,調查出來一定要嚴肅處理;還說,這事情已經報告了計市長,計市長很關心,很重視,表示親自過問,調查和處理這件事情;最後希望史永祥代他向羅書記問好,並表示道歉,沒有管好這支隊伍,並要以此為突破口,進行政法隊伍大整頓。

史永祥剛把電話放下,電話鈴又響了,他一聽是計德嘉市長,急忙把電話交給羅冬青。羅冬青拿過電話,隨著對方客氣幾句,只是「沒什麼沒什麼」、「謝謝」、「好好好」的一陣子應酬,就把電話放下了。

史永祥問:「計市長說什麼?」

「能說什麼,安慰安慰,表示關心,」羅冬青回答,「聽口氣很重視,說是已向曹副書記提出要求,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查清為非作歹者,一定嚴肅處理,還說,要搞系列報道,讓這一醜惡現象在社會上曝曝光。」

「系列報道?」

「是,是這麼說的。」

「你可要慎重考慮。」史永祥嚴肅起來,「我建議還是查清,處理完了一次性大曝光!」

「為什麼?」

「要查得虎頭,處理得蛇尾,反倒不好。」史永祥振振有詞,「我有兩點考慮,一是你當市委書記的讓公安幹警打了,這樣興師動眾,大動干戈,要是一個普通老百姓捱了打,也能這樣嗎?現在,執法部門的幹部欺壓老百姓的例子有的是,這無形之中就把你束之高閣了。二是那種系列報道,先報道出去你捱打,再報道如何重視,怎麼調查,然後再報道如何處理,無非這樣嘛。當然,我不相信處理不好,倘若真的是尤熠光,碰到了硬釘子上,處理不妥,說不定你來元寶市砸鍋就砸在這系列報道上。計德嘉可是老謀深算,他可是會用新聞媒體玩政治呀……」

「怎麼說?」羅冬青神情注意起來。

「在元寶市群眾還不瞭解你的時候,你以為報道出去你捱打,老百姓、幹部們就同情你,就疾惡如仇嗎?」史永祥滔滔不絕地講起來,「這年頭的黨群關係,可不能再以為像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年代那樣,老百姓用生命保護共產黨員了。一些老百姓痛恨腐敗分子,已經把氣都撒在我們所有幹部身上了。你沒看報紙上那篇報道嗎,一位領導幹部坐的車摔進河裡,圍觀的老百姓聽說裡面坐的是當官的,有的還往上扔石頭。多麼可悲呀!」他嘆口氣又說,「管他是大官、小官呢,你這又是官打官,說不定報道出去,老百姓當熱鬧看哩。再說幹部們,你以為你正義,捱了打,就同情你、支援你嗎?如果處理不好、不到位,有些幹部會覺得你這個市委書記是熊包,沒能耐,就不靠你了呢!你沒看看,現在有些人多實際呀……」

「唉——」羅冬青嘆口氣一皺眉頭,「永祥,還是第一次有人給我上這種民間政治課!怎麼,你把社會風氣看得這麼壞,把人們的心理看得這麼鬼神莫測?」

「嗨——」史永祥也嘆口氣,「老同學,我告訴你,現在是官越大聽到的真話越少;官越小,欺騙上頭的事幹得越多。我提醒你,你不可把這裡的一切都估計得過高。」他見羅冬青皺眉頭,眼珠子瞪了瞪一展神采,「剛才說了,我對你這個有創造性思維的書記還是充滿信心的,所以,決心好好陪伴你一場!」

「謝謝!」羅冬青知道這位同學在黨校同班時就表現得富有洞察力,分析問題有時偏激點兒但多少都貼邊兒,激動地使勁拍了拍史永祥的肩膀頭,這一拍,震得腦勺上的大包像針扎一樣疼,不由自主地去摸了一下。

史永祥站起來走到他身後:「來,我瞧瞧怎麼樣。」接著用雙手輕輕撥開頭髮,就著燈光一看,說,「老同學,沒事,沒有破,剛有點兒血洇洇的,睡覺時注意別壓著就行,側點兒身子睡……」

「唉——」羅冬青自慚地說,「你說多晦氣,常言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我卻來了個新官未任先捱打!」

史永祥突然眉舒紋展,興高采烈地一揮拳說:「我敢保證,有未任先挨這頓打墊底兒,你那三把火準得燒得哞哞旺!」

「我的老同學,」羅冬青苦笑一下,「你可別拿我開心了!」

「不是拿你開心,而是真心。」史永祥笑笑,一本正經地說,「冬青,我們的古人不是用‘鯉魚跳龍門’的故事來比喻入官人仕大展宏圖嗎?說的是,大江裡的鯉魚千萬條,只有那最強健、最靈活、最有毅力的魚才能大展宏圖。能不能大展宏圖,要看能不能先跳過龍門。這跳龍門可非同一般,首先要經過雷電交擊,要在隆隆的雷電中把尾巴燒掉,喘息未定,還要經過烈火再燒,經過九死一生,才能跳過龍門,化做一條龍。這樣,一經成龍,就可以躍出海面,直插雲端,任意地吐雲吞霧,在海闊天空間大顯身手了……」

「嗬——」羅冬青一下子被挑逗得興奮起來,「這麼說,我挨這頓打,就是躍龍門前的‘雷電交擊’、‘燒尾’和‘火燒’了?」

「哈哈哈……」

兩人幾乎同聲地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