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司機嘴裡嘟囔著長鳴一聲喇叭,又笛笛笛連鳴急頓幾個反覆,向前面告示:「要超車,請讓路!」計程車前進著,距吉普車已經只差五六米左右了,吉普車不但不理睬,一打舵又向左偏去了一點兒,像是發出警告:就是不讓你超!而且放慢了速度,迎面來車它就躲躲讓過去,車一過去它就又靠左偏去。計程車司機幾次想趁對面來車時吉普車躲讓的空隙鑽空子超過去,都沒有成功,還險些追尾碰車,只好慢悠悠尾隨吉普車緩緩前進,想等著它到了十字街口再超,沒想到了十字路口,這吉普像是知道計程車去向,也朝市賓館方向駛去。
「笛笛笛——笛笛笛」出租司機使勁摁響兩個三急聲相連,又「笛——笛——笛——」按了個有間隔的三單聲,按著這裡計程車行話,就是罵人了。吉普車聽明白了,按著出租司機發出的罵笛連回兩遭,那吉普車發出的罵笛又粗又響,比夏利車要粗壯幾倍,顯示出了猛力還擊的氣勢,接著更加緩慢下來。
「他媽個臭x的!」計程車司機破口大罵,牙咬得格格響。他見對面沒有來車,顯出急切要超車的樣子,把計程車開得靠左又靠左,等吉普車司機冷不防,他猛一右打舵,緊接著加大油門,「嗖」地一聲從吉普車右側超了過去,「笛笛笛」叫個不停,是示威,也是叫罵不停。
「師傅,」羅冬青看出這年輕的計程車司機爭強好鬥,就完全以一個普通百姓的身份說,「依我看呢,幹計程車這一行,一是要注意安全,二是要少惹是非……」
計程車司機不甚滿意地斜睨羅冬青一眼:「你怎麼能這麼說呢,你看到了吧,不是我要惹是非,而是他要惹是非。他媽的,慢行還不讓超,純粹是橫行霸道,也欺人太甚了……」
羅冬青是看得清清楚楚,要是在清江縣,他無論如何也要截住吉普車狠狠批評一頓。這種時候,這種身份,他實在不想在這種場合亮相,可以斷定,吉普車上的人素質肯定不高,一干預就要產生矛盾,要是用一個老百姓的身份去評理或打抱不平,十有八九無濟於事。暴露身份又有種說不清的心緒。心想,算了。
車輪飛轉,計程車爬上一個小斜坡,穿過市公安局大門口,一頭紮在了市賓館門前的臺階下。計程車司機從羅冬青手裡接過錢,隨著羅冬青順手一推甩車門,迅雷不及掩耳地起車飛跑了。他早已從反光鏡裡看見,自從超車後,那吉普車就粗喘著氣,車屁股冒著一股黑煙,窮追不捨地緊緊尾追著。
羅冬青瞧著飛馳而去的計程車深深嘆口氣,正要邁上第一個臺階,拾級而上進賓館,吉普車像一頭要被推進屠宰場的老牛拼命呼哧呼哧喘息一樣,嗚嗚爬上小斜坡,嘎地停在他的身後,剎閘的磨擊發出了疹人的尖叫。他側回頭想看一下,一隻大手像把重重的鉗子,已經狠狠地鉗住了他的後脖梗,他被趔趄著拽下了石階。
一個身著西服、身材魁梧粗壯、大臉膛的漢子嘴裡噴散著燻人的酒味兒,滿臉凶氣,咄咄逼人的樣子:「那個計程車哪去了?」
「我怎麼會知道計程車上哪去了!」羅冬青掙脫著,滿臉怒氣地反抗,「我花錢坐車,你們不要無理,快鬆開我!」
車門「咣」的一聲,又跳下一個中等個子的小平頭,看樣子是司機,一把薅住羅冬青的前脖領,逼供似的:「你記住計程車的車號沒有?」
羅冬青激憤了,但忍著:「沒記,我只管花錢坐車,還管那麼多!鬆開我!」
「他媽的,還挺橫呢,什麼地方的?」小平頭使勁拽了拽。
大漢又往後一拽:「他媽的,一看就是個外來炮!」
「外來炮你們就欺負嗎?」羅冬青被前一拽後一拉,脖梗一陣窒息難受,「你們這裡口口聲聲喊擴大開放,創造良好的投資環境,就這麼創造嗎?再不鬆開,我要找你們領導告你們去!」
大漢使勁鉗住羅冬青的脖梗:「擴不擴大開放也不缺你這塊臭肉,你放走了一個地痞子出租司機還他媽的嘴硬!今天,你小子就借了老子這頓酒的光,也借了那地痞子司機的光了!」說著又使勁一鉗,「小子挺有章程呢,還要告我,告,告一個,聽著沒有,告去啊……」
「哎喲……」羅冬青只覺得一陣鑽心疼痛。
「他媽的,願哪告哪告去!」小平頭鬆開手,冷丁一個掃堂腿,「不讓你小子嚐嚐厲害不知道誰是你爹!」
羅冬青「撲登」一聲,實實惠惠被絆倒在了地上。瞬間,尾骨的疼痛通遍全身,他用胳膊支起身子,要與他倆評理。他倆嘴裡嘟嚕嚕罵著進了市公安局大樓。
羅冬青心想,平常在一些報刊上、內部通報的檔案上,常看到一些執法幹部欺壓老百姓的案例,有的惡劣到難以想像的程度,略有黨性,甚至降低到只有人性的人來說,也簡直不敢相信。今天的遭遇已夠人髮指,既然不暴露身份就不暴露到底,那麼,我就是以一個普通老百姓的身份,親身嚐嚐,親眼看看,他們為非作歹踐踏黨紀國法能達到何等登峰造極的地步……
他慢慢地站起來,脖梗酸脹,尾骨一紮一紮地疼,滿身泥土地走進了公安局大樓收發室。一位鬢髮斑白的老者戴著老花鏡,正坐在值班床上看報紙。他便隨身坐在門口一條長凳上問:「老師傅,請問有沒有值班局長?」老者緩緩抬起頭來,習慣地摘下老花鏡,不屑一顧的樣子問:「你有什麼事?可以和我說嗎?」說就說,羅冬青毫不掩飾:「不知你老注意了沒有,剛才進來一高一矮兩個穿公安幹警服的人,他倆無緣無故打了我,我要找你們領導反映反映……」老者一皺眉,不滿地盯著羅冬青:「不可能吧,我們公安幹警怎麼會無緣無故打你呢,肯定你犯著哪一條了,誣告可是違法的呀。年輕人,快回去吧。」他見羅冬青不動彈,接著問:「你是哪來的?搞邊貿的吧?」
「我是外來的。」羅冬青指指身上的泥土,「他們確實是無理打了我,我一定要見你們領導。你幫幫我忙吧,我新來乍到,人地兩生……」
那兩個打人的幹警就在隔壁,聽羅冬青說到這裡,小平頭忽地闖了進來,伸手薅住羅冬青一把頭髮就往外拽,嘴裡不停地叫罵:「他媽的,老子尋思不搭理你,你就快滾他媽雞巴蛋得了,給你臉往鼻子上爬,來吧,我就是領導,告吧,告吧……」說一聲「告吧」,使勁拽一下,羅冬青皺緊眉頭,忍著痛被拽到門口。繼而那小平頭鬆開手,把個躬腰忍痛冷不防的羅冬青用兩手猛勁兒一推,羅冬青骨碌碌滾下八個石階,腦袋「咯噔」一聲碰地,躺在了水泥地上,後腦勺倏然起了一個大包,疼痛湧遍全身,腦子裡嗡嗡嗡像飛滿了無數小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