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生生死死浮浮沉沉終是他做主

通天人物 李佩甫 第2頁,共2頁

而後,來到廣場上,見民兵們早已集合完畢,等著讓他看民兵表演呢。只見廣場上忽地就跑出一支人馬:民兵全是挑出來的,大約有百人,一色的棒小夥,穿著一色的訓練服,在口令下,一會兒走成了塊狀,一會兒又繃成了一條條筆直的線;操練的時候,無論縱隊、橫隊,撒出去就像尺子量過一樣;那喊聲也彷彿是從一個喉嚨裡發出來的,齊刷刷的,就一個音兒。而後民兵們又給了表演了一套「擒拿拳」,一個個龍騰虎躍,身手不凡,到最後,突然之間,人人手裡都有了一塊磚,只聽一聲:「嗨!」那磚就同時劈頭蓋臉地砸在了頭上,地上是一片碎了的磚頭,人卻完好如初……

李相義再次點點頭,連聲說:好,好。

再接下去,呼天成又領他看了車間裡的「呼家面」生產線,車間很大,只見一塊塊泡麵搖搖地從流水線上走下來,竟也是一模一樣!到了這時,李相義想,四十年不倒,樹大根深,到底不一樣啊。他搖了搖頭,心裡暗暗說,不過,這裡只長了一個腦袋啊!

看完這三個地方後,呼天成卻把李相義領到了菜園裡。

這次,呼天成是在菜園裡接待市委書記的。菜園有四五畝的樣子,一畦綠一畦黃,種著各樣蔬菜。菜園門前有一個葫蘆架,架上結滿了綠色的葫蘆,風吹葫蘆擺,一悠一悠的,眼前是滿目綠色,看上去煞是喜人。呼天成叫人在棚下襬了兩張靠椅,一個小方桌,方桌上擺的是新摘的西紅柿和嫩黃瓜,都是用清水先過的,水靈靈的,很鮮。

待兩人坐下來,呼天成說:「書記大駕光臨,沒什麼好招待的,這裡空氣好哇,只有招待你些新鮮空氣了。」

李相義笑著說:「不錯,不錯,你別說,這裡還真不錯呢。」說著,吟詩道:「‘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真叫人羨慕啊。」接著,他話頭一轉,說:「老呼,怎麼樣?下臺之後,我來給你當個園丁吧?」

呼天成說:「不敢,可不敢。」

李相義臉上笑著,又追了一句:「怎麼?不接受哇。」

呼天成哈哈一笑說:「我能當真嗎?老秋也說過這話。」

李相義含沙射影地說:「噢,連秋老都想給你當園丁,那就輪不上我了……」

「當領導的,也就是說說罷了,真讓你來,你就不來了,當不得真哪。」接著,呼天成關切地問:「聽說李書記住院了,身體咋樣?」

李相義說:「噢,你也聽說了?血壓高,血壓偏高。」

呼天成說:「身體是大事。我有一個偏方,是專門治心腦血管病的。這是一個得過偏癱的老縣委書記從一個老中醫那裡覓來的。他給我講,百治百驗。」

李相義說:「噢,別小看偏方,偏方治大病。說說。」

呼天成說:「說來很簡單。十斤山裡紅,五斤冰糖,兩斤蜂蜜。山裡紅要搗碎、熬熟,而後再加冰糖、蜂蜜,添上一碗水,一直熬,熬成膏狀,裝進瓷罐裡……吃時一天兩次,一早一晚,一次兩調羹。這方兒調整血壓,降膽固醇,軟化血管,靈得很哪。」

李相義說:「這方兒不錯,試試。我回去一定試試。」接著,他又反過來問:「老呼,聽說你腿不大好?我也聽說一個偏方,是專門治骨質增生的。這方兒也是百治百靈的。說是:四兩冰糖,四兩蜂蜜,四兩芝麻,上鍋蒸四個小時,把冰糖熬化,芝麻蒸透,一天兩次,一早一晚,一次一匙,一月包好。」

呼天成接著就說:「咱平原別的不多,活人的偏方兒多。我這兒還有一個養氣健脾的秘方:小茴香加四季豆,熬水喝,健脾養胃,專治‘氣鼓’。」

李相義也不示弱,他笑著說:「挺好。」接著就問,「老呼,眼咋樣,不花吧?說到偏方,我還聽說一個養眼的秘方呢,叫個‘一、四、七’。是個老私塾先生告訴我的:一天吃七個黑豆,一直吃下去,吃到四十,添一歲加一顆。只要能堅持,活到百歲,還能看一里開外,保你的眼睛既不會近視也不會老花。」

呼天成說:「好數,七是個好數。我再給你說一個‘二、五、八’的偏方。春二月的榆錢籽、五月的油菜籽、八月的石榴籽,這都是要籽的,三種籽兒加羊肝一起煮,可治‘虛火’。」

李相義「哧兒」一聲笑了,說:「好個‘二、五、八’!你聽說過‘三、六、九’嗎?我有一個偏方:春天的桃花、伏天的蓮花,雪天的臘梅花,用蜜醃了,裝在土罐裡,埋在地下,過三冬六夏,挖出來製成膏藥,貼在心口處,專治心絞痛。」

呼天成說:「你睡覺怎麼樣?莊稼人,偏方多,我還有一個治失眠的偏方,叫‘一、二、三’。芥菜籽六粒,一粒用膠布貼在耳垂上,兩粒貼在胸口,三粒貼在腳心,專治失眠,貼一個月,保你睡得好。」

李相義馬上說:「是藥三分毒。藥吃多了,也不是好事。」

呼天成說:「那就以毒攻毒嘛。」

李相義含蓄地說:「說來說去,病是養的,人養病,病養人哪。」

呼天成還道:「心病還得心藥醫呀。」

李相義說:「那是,那是。」緊接著,他話鋒一轉,漫不經心地說:「老呼啊,有些事,我得向你請教啊。」

呼天成說:「這話言重了,我一個玩泥蛋的,你跟我請教啥?」

李相義說:「國慶的事,你聽說了吧?」

呼天成淡淡地說:「聽說倒是聽說了。組織上的事,還是由組織上處理吧。」

李相義說:「不過,作為一級領導,我有一個觀點,不知道你同意不同意?對幹部還是要愛護的。推一推,還是拉一拉,結果是不一樣的。就是犯了錯誤,還是要挽救嘛。不能一棍子打死,你說呢?」

呼天成說:「叫我說,地依然還是要種的。聽蝲蝲蛄叫,就不種莊稼了?」

李相義說:「是啊是啊。人嘛,幹工作,閒言碎語總會有的。況且,也沒有多大問題嘛。有些事情,查了,就有問題,不查,也就不是問題了,這就看如何對待了。老呼,對國慶的事,你的看法呢?」

呼天成說:「一句話,實事求是。我剛才說了,組織上的事,組織上自會慎重處理的。他若不爭氣,誰也救不了他。」

李相義說:「國慶是個難得的人才,我也問了,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問題嘛。市場經濟,出一點偏差也在所難免。班子裡有些矛盾,這也是很正常的。不過,動不動就告狀,我也是很反感的。我的意思呢,把他交給你,讓他先回來休息一段,而後再……你說呢?」

呼天成說:「這不合適吧?」

李相義說:「咋不合適?你是老同志,帶一帶嘛。就這樣定了。」

呼天成說:「你這是難為我呀。」

臨走時,李相義讓秘書拿出了那沓報紙,李相義說:「老呼,這些報紙上登了一些批評文章,對許田的工作很有幫助,你看看吧。」呼天成說:「報上的東西,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李相義含蓄地說:「有道理,有道理。老呼啊,如有可能,還請你幫著做些工作呀。」而後,他就上了車,車剛啟動,李相義又搖下車玻璃,說:「還有一個偏方,舊報紙烤紅薯,治心墨。」

呼天成接著說:「梅豆花打荷包蛋,治白帶。」

李相義笑了笑,車窗慢慢合上了。

一個炸雷

呼國慶跪在了那座茅屋的門前。

沒人要他跪,是他自己要跪的。

市裡審查了他一個多月。突然之間,審查取消了,他被放出來了。他知道,在關鍵時刻,是呼伯又一次救了他。

在這件事上,應該說,呼天成與李相義是做了「交易」的,這是一筆無法言說的交易。就在李相義從呼家堡走後,呼天成就給省城打了電話。緊接著,省報不再發表批評許田的文章了,省行也不再緊著追查貸款的事了。還有,對許田的調查也就此打住……這一切來得快去得也快。在許田,李相義說話是算數的。是他親自找呼國慶談了話,而後又親自派車,把呼國慶送到了呼家堡。

一踏進呼家堡,呼國慶什麼也沒有說,就在那座茅屋前跪下了。

天真藍哪!呼國慶覺得眼皮上像是爬著一片蝨子,很癢。

他慢慢地睜開眼睛,終於又看到陽光了。陽光很曝,眼前閃著一片光雨,那光雨像碎釘一樣,瀉在他的頭上臉上,十分刺目。他又趕忙把眼閉上,久久地,才又緩緩地睜開。他心裡說,出來了,終於出來了。

整整審查了他一個多月,他總算又嚐到自由的滋味了。自由,是多麼可貴呀!在這一個多月裡,他幾乎把世上的事物全都想遍了。他發現,在平原,人是多麼脆弱,簡直是不堪一擊。一切像在夢中一樣,他的人生,真有點像「鬼打牆」,走著走著,卻又走回來了……有段時間,他甚至萬念俱灰,再也沒有當年那種銳氣了。只有一條,是他牢牢把握的最後防線,那就是不說,什麼也不能說。

當他跨出那座小樓的時候,他的腿竟然有點發顫。在那一刻,他的心竟然說,快點快點。

當他跪下來時,他覺得他已無話可說……還說什麼呢?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聲渾濁的咳嗽聲。只見呼天成默默地站在了屋門口,看了他一眼,卻又把身子扭過去了。

呼國慶終於說:「呼伯,我對不起您,我給您丟人了。」

呼天成揹著身子,默默地說:「對不起我倒也罷了。你對不起這塊土地。」

呼國慶默然不語,他確實是無話可說。

呼天成嘆了一口氣,說:「國慶,你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你是兩次。為一個女人,你一犯再犯,是狗改不了吃屎啊!」

呼國慶一聲不吭,他想,就讓老人罵一頓吧。

呼天成又說:「你知道你為啥會犯同樣的錯誤?」

呼國慶仍是不吭。

只見呼天成厲聲說:「因為你沒有信仰!」

呼國慶一驚,忙叫道:「呼伯……」

呼天成一擺手說:「你不用解釋。我看,你還是回來吧,我得把信仰給你種上。」

呼天成沉默了很久之後,又說:「國慶啊,我本來是可以不管的。你知道為什麼要把你弄出來嗎?」

呼國慶心裡一熱,再次叫道:「呼伯……」

呼天成說:「也是為了這塊土地呀。」接著,他問,「國慶,接受教訓了吧?我要你記住,無論到什麼時候,鍋都是鐵打的。」

呼國慶默默地點了點頭。

接著,呼天成慢聲細語地說:「國慶啊,你是聰明人,可你的聰明沒用到正經地方。你呀,真是可惜了!」

呼國慶一直低著頭,靜聽老人的教誨。

不料,呼天成卻沒再多說什麼。他話鋒一轉,有些悲涼地說:「孩子,你呼伯老了,老了呀。」

呼國慶心裡一怔,忙抬起頭,呼伯從沒有這樣叫過他,現在,他突然這樣叫他,呼國慶竟陡然產生了一絲警覺:「呼伯,您……」

呼天成說:「我老了,腿都鏽了,幹不了幾年了。」接著,他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他說,「我考慮很久了,呼家堡缺個接班人哪……」

呼國慶忙說:「呼伯,在呼家堡,是沒有人能取代您的。誰也取代不了您。」

呼天成又擺了擺手說:「我不是這意思,時間不饒人哪。我想來想去,也只有你了。」

呼國慶抬起頭,茫然地望著老人……

呼天成卻突然說:「這就是我保你出來的根本原因。」

呼國慶一愣,說:「我?」

呼天成說:「大材小用了?」

呼國慶忙說:「不是,不是。」

這時,呼天成說:「孩子,你知道你的電話是誰告訴小謝的嗎?」

這次,呼國慶是大大地吃了一驚!他抬起頭來,怔怔地望著老人。

呼天成說:「是我讓根寶告訴她的。」

呼國慶呆呆地、張口結舌地說:「那、那……」

呼天成說:「我並不是有意要讓你栽跟頭。應該說,這是一次考驗。我怕你再犯同樣的錯誤,可你還是犯了。人年輕的時候,栽個一兩個跟頭,是好事。到了一定年齡,連犯錯誤的時間都沒有了。」

呼天成接著說:「現在,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你看看我的腿……」說著,老人把褲腿掀起來,讓呼國慶看了他那發黑發紫的雙腿……接著說:「孩子,我得了絕症了,活不了幾天了。本來,我這腿四十多歲就要發作的,我一直堅持練功,可以說是多活了二十多年。現在,我的時間不多了……」

聽了這話,呼國慶更是吃驚地望著老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呼天成很嚴肅地說:「這是一塊淨地,也是一份事業,是我花了四十多年心血種下的。現在到處都在腐爛。外邊的腐爛我們管不了。我只要你保住這一塊淨地,實話對你說,用人的事,我一直不放心。十多年來,我一直在尋找呼家堡的接班人。可考慮來考慮去,也只有你能撐起來。你是栽過跟頭的。只要不再走斜,還是可用的。我帶你一年,以後,呼家堡就靠你了。不過,我有一個條件,也是我唯一的要求,我要你一生一世都植在這裡,用你的身家性命保護好這塊淨地。當然,我也給你說清楚,也有這樣的可能,我也許在最後一分鐘改變主意,取消你接班的資格……」

呼國慶遲疑了一下,說:「呼伯,您能不能讓我考慮一下?」

呼天成說:「可以,你考慮吧。我給你三天的時間。」

不料,就在第二天,謝麗娟匆匆趕來了。她也是剛剛放出來的。放她的時候,還有一個條件,要她三天之內離開許田,走得越遠越好。可她竟追到呼家堡來了。

一身豔妝的謝麗娟一頭闖進了呼天成的茅屋,當她看到呼國慶的時候,二話不說,拉上他就走。她說:「國慶,咱走,你跟我走。」

呼國慶看了看她默默地說:「你走吧。」

謝麗娟說:「走啊。離開這裡。這是一塊醃人的土地,你又不是不知道。」

呼國慶仍重複說:「你走吧。」

謝麗娟氣了,說:「你是人嗎?你還是不是人?還有沒有一點做人的骨氣?!」

呼國慶不吭。

謝麗娟說:「國慶,你再想想。這是個什麼地方?你不是說,世界很大嗎?你不是說,這是一塊無骨的平原嗎?你不是說……」

呼國慶仍然不吭。

謝麗娟說:「我再問你一遍,你走不走?」

沉默。

謝麗娟盯著呼國慶看了一會兒,突然勾下頭去,貼近他的耳朵小聲地說了一段話。誰也不知她究竟說了些什麼,只見呼國慶眼裡先是露出了詫異,繼而,他抬起頭來,慢慢地轉過臉,驚訝地望著謝麗娟……

這時,天上突然響起了一個大炸雷!六月天打炸雷,是一個什麼徵兆啊?

呼國慶怔住了。

謝麗娟也怔住了。

茅屋裡,晃動著一個巨大的背影……

當天晚上,呼天成突然發起了高燒!

訊息傳出後,人們全都湧出來了,所有呼家堡的人全都湧到了村街上,靜靜地等待著呼伯的訊息。

人們憂心忡忡地想,如果呼伯有個三長兩短,他們怎麼活呢?!

後來,幹部們急匆匆地從茅屋裡跑出來,邊跑邊喊:「狗!哪裡有狗?!呼伯想聽聽狗叫。」於是,就有人飛蜂一樣地開車找狗去了……

夜半,有人終於把狗牽來了。可狗只叫了兩聲,卻又很快牽走了。因為那是一隻從派出所借來的狼狗……

就在這時,村裡唯一的老閨女徐三妮突然跪了下來,她跪在地上,淚流滿面地說:「呼伯想聽狗叫,我就給他老人家學狗叫!」於是,她竟然趴在院門前,大聲地學起狗叫來……

沉默,很長時間的沉默。而後,全村的男女老少也都跟著徐三妮學起了狗叫!

在黑暗之中,呼家堡傳出一片震耳欲聾的狗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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