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上來之後,王華欣把包間裡的小姐全都趕了出去,他笑著說:「騾子,這會兒就不要‘顏色’了吧?咱哥倆單練,好好聊聊。」說著,他把一瓶五糧液一分兩半,咕咕咚咚倒進兩個高腳杯裡,說:「騾子,今兒個,可就咱哥倆。酒要喝個痛快,話要說個痛快,成不成?」範騾子不知他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心裡毛毛的。可人家是市長,話已說到了這份兒上,就趕忙說:「成,成。」王華欣接著說:「好。既然這樣,咱得行個令。規矩是:在這個酒桌上,咱哥倆都不許說一句假話。咱今天脫光他,連褲衩子都不要,來個赤裸裸,有啥說啥。誰要是說一句假話,罰酒三杯!騾子,我把這個權力交給你,今晚你就是酒司令,我要有一句不實,你吐我一臉,我擦都不擦!不過,可有一條,出了門不算,出了這個門,該咋還咋。活了大半輩子了,也該說幾句真話了,交交心吧。你說是不是?」
一聽王華欣這樣說,範騾子心裡熱乎乎的,同時也有點怵,話已滑到了嘴邊上,又趕忙咽回去,口不照心地說:「行,我聽市長的。」
王華欣乜斜著眼看了看他,二話不說,就把酒杯端起來,接著,他臉一沉,說:「騾子,你把這杯酒喝了!你說的是真心話嗎?操,就咱哥倆,咋還這麼貧氣?!」範騾子一看這陣勢,再沒說什麼,他接過那杯酒,咕咕咚咚地喝下去了,而後他亮了亮杯子底,說:「哥,我喝了!」王華欣重重地拍了拍他,說:「行,兄弟,還是當年的騾子。吃點菜,吃點菜。」接著,王華欣也把自己面前的那杯酒下去了。
喝了酒之後,王華欣十二分懇切地說:「兄弟,多少年了,我一直想找個人聊聊,吐吐這心裡的窩囊。唉,咋說呢?跟誰說呢?不是家的,不能說,離得近的,不能說。老在心裡憋著。這些話,我跟你嫂子都沒說過,她是城裡生城裡長的,說了也不理解。在咱這平原上,活人老難哪。說起來,你跟我這麼多年了,我的經歷,你還不知道吧?我打小沒了爹,是跟著娘再嫁到王家拐的,小時,人家都喊我‘帶肚兒’,整整喊了五年……你說我恨不恨?十七歲時,我跟公社書記當通訊員。你知道那會兒我幹啥?天天晚上給書記提夜壺。晚上提進去,早上提出來。書記尿泡大,天天晚上尿得滿當當的,我這破指頭天天就在人家的尿裡蘸著。那還不是一個人的尿,有時候,是兩個人的尿,書記跟公社的女廣播員尿一個壺裡,弄不好就灑一身!我就忍哪忍哪,咬著牙忍,不忍又有啥辦法?有時,提著尿壺我渾身的血亂蹦,你說我恨不恨?後來我又在縣法院幹過一段,縣法院的院長有個傻兒子,傻得不透氣。院長不知從哪弄了個偏方,說是吃活人腦子治這種病。你想想,活人腦子上哪兒弄呢?那會兒,我為了巴結他,就到槍斃人的刑場上去給他挖活人的腦子!那邊槍一響,我就跑過去了,拿著一個碗,跑到頭打爛的犯人那裡去給他挖活人的腦漿……這樣的事我都幹過,你說噁心不噁心?!後來我總算熬出來了,當了八年的公社書記。從麥嶺到墳臺,從坡張到西趙,沒有我治不住的地方。可人家就是不提我,沒有辦法,我就去給人家送禮,你猜我送的啥?送的是‘嬰兒胎盤’。我老婆在醫院婦產科,有這點特權,就把‘嬰兒胎盤’焙乾了給人家送去,那東西大補……我這個人沒別的,就是一個膽,我膽大。在咱這個地界上,人是活膽的。沒有膽量你啥也幹不成。膽這東西,你知道是靠什麼來滋養的?靠恨。鄉下娃子,能一步步地走出來,靠的都是恨。恨積得越多,膽就越大。在平原上,不是說人活一口氣嗎?氣是怎麼來的?氣是生出來的。生氣,生氣,不就是這個意思嗎。人是靠恨來聚氣的,仇恨就是氣的源泉。老弟,今天我可是脫光了。我說這些,你品品,有一句假話沒有?」
範騾子的眼眶紅了。聽了王華欣的這一番話,範騾子長嘆一聲,端起酒杯,二話沒說,就把酒灌下去了,而後說:「我服了。全是實話!」
往下,王華欣又說:「老弟,我這個人,一向不拘小節,說起來毛病很多。我承認我是整過人的。人不可能不整人,只要你在那個位置上站著,你就得看著上邊,防著下邊。但我拾掇人有一條原則,就是恩怨分明。沒有傷害過我的人我絕不弄他。就是傷害過我的人,假如他不是那麼過分,假如他還能讓我過去,我也不去弄他。有人說我王華欣霸道,我是霸道,可我霸在‘道’上,我有我的原則。七年前,我娘去世時,我不在家,是你帶全鄉的幹部替我辦的喪事,喪事辦得很體面。那會兒,臘月天,你站在靈前替我整整守了一夜的孝。送殯的時候,你上的是頭炷香,還帶著全鄉幹部給老人三鞠躬……人心都是肉長的呀。這些,我都記著呢,一輩子都不會忘。至於後來,那是我對不起你。這麼多年了,你鞍前馬後的,從沒提過別的要求。說起來,我也知道你的心思,就想弄個副縣。人嘛,幹了半輩子了,弄個副縣,也不為過,該。可那會兒,都知道你是我王華欣的人,咱倆又是三天兩頭照面,要是我直接提,太招眼,犯忌諱呀。我想讓那姓呼的提,那會兒他姓呼的正給我搗蛋哪,要是我說,他必然反對。當時我想,不管怎麼說,你跟姓呼的多少沾點瓜葛,他老婆跟你是至親,只要他在會上說一聲,就好辦了。可我萬萬沒想到,他會六親不認,會來這麼一手。當那一萬塊錢放到我桌上的時候,騾子,你猜我怎麼想?那就跟當面扇我的耳光一樣!我就問他,呼縣長,你這是啥意思?他說沒啥意思,我處理不了了,只好交給書記了。我說多少?他說一萬。我說,一萬。他說你點點吧。我說不用點了,放這兒吧。他說你還是點點,點點好。這麼一來,‘局’就僵在這了。到了這一步,我這人就顯得自私了,我只想把自己‘擇’出來,說良心話,對這些心狠手辣的年輕幹部,我也怕呀!於是,我就把秘書叫過來,當面把錢點了。點錢的時候,剛好紀委的那個‘二炮’闖進來了。‘二炮’這人,你也知道,咋咋呼呼的,是成事不足,壞事有餘。我說讓他處理,是讓他先把錢帶過去,而後再說。誰知道這傢伙是唯恐天下不亂,當天就把錢送到市裡去了……這事,細究起來,從我這方面說,對不起你老弟,是我把你害了。本來,我想著晚上再去跟‘二炮’談談,把事絆住,不料還是晚了一步。我呢,後來也自身難保,被人趕出了潁平……」
話說到這裡,範騾子心裡像刀絞一樣難受!他抓起酒瓶,又是咕咕咚咚喝了一氣,接著趴桌上嗷嗷地哭起來了,大哭!
王華欣輕輕地拍拍他,說:「騾子,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今兒咱哥倆說說體己話,哭吧,哭出來心裡好受些。」
嗷嚎了一陣,範騾子坐起來,說:「王書記,你還當我是個人?」
王華欣說:「騾子,今天把你請來,就是想當面向你道歉的。這麼久了,我一直沒有給你解釋,我也不想解釋。那時候,事已至此,多說也無用。今天,咱哥倆見面,放開了,我也吐吐這心裡的話。兄弟呀,讓你受委屈了。你的副縣,啥時不解決,啥時都是我的一塊心病。」
範騾子說:「幹工作幾十年了,我咋也沒想到會走到這一步,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如今,副縣不副縣的,我也不想了。只要你當我是個人……」
王華欣一拍胸脯,說:「兄弟,我把話撂在這兒。這個願,我是要還的。早早晚晚,我一定還。」說著,王華欣端起酒杯,說:「兄弟,碰了吧?」
範騾子也昂昂地說:「碰了!」
正在這時,一個小姐扭扭地把那盤菜送進來了。當她把菜放在桌上之後,細聲細氣地說:「先生,菜上齊了。」王華欣笑著說:「也不給介紹介紹?」那小姐低下頭,紅著臉小聲說:「黃花閨女。」王華欣故意重複說:「啥?」那小姐不好意思地笑了,說:「就是你要的‘那’嘛。」王華欣說:「那是個啥?」那小姐卻笑著跑了。王華欣哈哈大笑說:「你看你看,還不好意思呢。」範騾子探頭看了看,只見擺上來的是一個燙金邊的雕花大瓷盤,盤子中央是一個蘿蔔刻成的小花窯兒,窯兒裡精精意意地放著四個紅棗,盤子周圍擺著一圈絳黃色的東西,似乾菜又不像乾菜……範騾子心裡想,不就是棗嗎?
然而,待那女孩關上門之後,王華欣卻介紹說:「這可是一道主菜,也是他們這裡最貴的一道菜,這道菜的名字就叫‘黃花閨女’。」接著,王華欣笑了笑,又說:「要說腐敗,這道菜才算沾了點腐敗的氣。騾子,我今天特意點了這道菜,就是了為讓你嚐嚐鮮。如今不是講究‘食文化’嘛。這道菜,可以說是‘食文化’的典範。你看,周圍這一圈,你知道那是啥?那是黃花菜。而且是淮陽產的黃花菜,普天下,只有淮陽的黃花菜是七個瓣的,其餘地方的黃花菜都是六個瓣的。你看中間這個窯,這是蘿蔔刻成的雕花窯兒,你看那形狀,究竟像什麼?哈哈,我就不細說了。你再看那窯兒裡,泡的是四個紅棗。這菜貴就貴在這四個紅棗兒上了,這四個紅棗叫做‘陰棗’。怎麼炮製的,人家不讓說,我也不說了……這棗兒,可以說是補品中的極品,延年益壽,滋陰壯陽,是這裡的一絕。據說,這道菜是從清朝宮廷秘籍上找到的譜,每道工序都與‘七’有關,最後還要泡上七七四十九天,才能上桌。原來一個棗兒要五百元,客人都嫌貴,後來又改成三百元一個,這盤菜價格一千二。老弟,說‘食文化’啥啥的,那是狗屁!大補才是真的。叨,你叨一個嚐嚐,這可是‘黃花閨女’!」
範騾子驚呆了!他一輩子也沒吃過這麼貴的菜,一盤竟要一千二?!他戰戰兢兢、半信半疑地用筷子夾起一個棗兒,往嘴裡一放,只覺得腥腥的,有一股什麼味,正想吐的時候,卻見王華欣連聲說:「別吐,你可千萬別吐。你要吐了,就辜負我的一片心意了。它貴就貴在這股味上了,大補大補!」說著,王華欣也拿起筷子夾了一個,放在嘴裡,細細地品味著……
王華欣吃了一個棗,而後說:「騾子,這人活著,也就幾十年的光景。你說是不是?」
範騾子說:「是。那是。」
接著,王華欣又漫不經心地說:「所以呢,這該嘗的也得嚐嚐。有人告訴我一個道理。說這人世間,動物類的,是吃啥補啥。植物類呢,是像啥補啥。想想,有些道理。你說是不是?」
範騾子又說:「有道理。有道理。」
王華欣笑著說:「這天地間,說白了,就是一個陽,一個陰。你看,這人分男女,動物有公母,植物有雌雄,連電都分個陽極陰極。陰陽諧調,這才叫配合。所以,我今天特意請你嚐嚐這‘黃花閨女’,不虛此行吧?」
這會兒,範騾子已有了三分醉意,竟大腔大口地喊道:「不虛此行!」飯畢,王華欣又把範騾子帶上了三樓。這裡是「一條龍」服務,接下去又洗了、蒸了、按了……而後,兩人回到包間裡,一人腰裡圍著一條浴巾,點上煙,泡上茶,就那麼赤條條地相對而坐。到了這時,王華欣定定地看著範騾子,說:「騾子,我想問問:你還有血性沒有?!」
範騾子連「黃花閨女」都吃過了,還能說什麼呢?回想起那些日子,他的牙咬得嘣嘣響,身上的血直往頭上湧!
王華欣盤腿坐在床上,半眯著眼睛,說:「騾子,咱今天脫光了說。他這樣整咱,咱是不是該整整他了?」
汗一齣,醉勁也下了。範騾子坐在那裡,沉吟了半晌,心裡毛毛地說:就再當一回叛徒?
公事私辦
範騾子家的院子裡有一棵樹。
那是一棵皂角樹。在平原,人們都把皂角樹稱作「叫叫樹」。
這棵「叫叫樹」很有些年頭了,一樹老刺。入秋後,結滿樹皂莢,到了冬天,皂莢乾透了,會搖出一樹黑響兒,所以才稱作「叫叫樹」。
夏日裡,它是一樹羽狀的黃葉,碎碎散散的,能鋪很大的涼蔭,那涼蔭花搭搭的,站在涼蔭下朝上望去,會看到一脈一脈光影和透明的葉紋,那葉兒的背面是青綠色,陽面卻是黃的,時光像蠶一樣在葉上爬,爬出一些青青黃黃的光影,在一片一片的光影裡,有蟲影兒在葉片上一蠕一蠕動著,藏得很妙哇!蟲兒咬過的地方,會亮出一個小小的斑點,那是枯黃……
範騾子在樹下站了很久了。他立在樹下,仰頭向上,看了一會兒,心裡說,日他媽,再當一回叛徒?
叛徒也不是那麼好當的。當叛徒也是需要勇氣的,你得先逃過良心的譴責,而後還得找一個足以說服自己的藉口,先是自己不罵自己,往下才能頂得住別人的罵。範騾子的藉口很好找,範騾子心裡說,關鍵是那一百萬,一百萬哪!他們太黑,他們就是這樣乾的,你還怕什麼?他們想過你嗎?那時候,為了一個副縣,你東湊西借的,厚著臉送了一萬塊錢,他們就那樣地整你,你冤不冤?天底下已經沒什麼好人了,你還做什麼好人?是他們先害你的,你不能不出手了!再說了,人家王華欣如今是市長了,人家找了你,就看你的態度了。你要是不動,以後還怎麼在官場混呢?還有一說,那是王華欣紅口白牙說出來的,要解決你的副縣,你想不想解決,你是真的不想嗎?
沒有退路了。那事一旦說出去,你就沒有退路了,要是你當時不說,還有挽回的可能。可那會兒,兩人赤條條的,酒湧在頭上,你一激動,啥都給人家說了,這會兒,就沒有後悔藥了。範騾子想,人真不是東西!
於是,範騾子又成了「馬前卒」。
範騾子先是偷偷地請了半月假,在家裡「貓」了一天後,就悄悄地上路了,他先去了市裡,而後與市檢察院的兩個人一塊兒坐車到了省城,接著就坐飛機到南方去了。這是一次極秘密的行動,走時,王華欣特意指示說:「要公事私辦。」
「公事私辦」是在平原上廣為流傳的一句俗語。在平原,無論辦什麼事若是「公事公辦」的話,那是什麼事情也辦不成的,就是勉強辦成了,也要拖很長時間,要把你的耐心磨到極限之後,才有可能辦出結果。所以,在這裡,要講效率的話,必須「公事私辦」。「公事私辦」含意是很明確的,那就是要把公家的事當成自己個人的事情來辦,要跑關係、要動用大量的人情、要不辭辛勞一竿子插到底等等。由副市長王華欣親自指揮的這次「反腐敗」行動,應該說是徹頭徹尾的「公事私辦」。首先,辦案的經費——五萬塊錢,是由王華欣出面向一家企業借的;辦案的人,也是由王華欣通過檢察院的關係秘密組織的(一個老馬、一個小吳,據說都跟王華欣沾點親戚);而作為指證人的範騾子,則是以看病為名請了事假的。王華欣說:「都是自己人。」
就這樣,他們一行三人來到了南方的一個小鎮上。這個南方小鎮是很開放的,街面上到處都是「顏色」,說話嘰裡咕嚕的,一片「鳥語」。他們在「鳥語」裡整整泡了三天,才聽出了一點門道。於是也都一個個卷著舌頭跟人說話,終於打聽到了那家匯款的銀行。接著又順藤摸瓜,查到了那姓黃的下落。一看到「黃庭華」這個名字,範騾子說,就是他!然而,查到黃庭華的下落之後,卻無法下手,因為那姓黃的在這個小鎮上是個頭面人物,竟是兩家公司的董事長,還兼著鎮上鄉鎮企業局的副局長呢!一看這樣的情況,三個人都有些怵,這是人家的地盤,怕抓不好弄出什麼事來,於是就給王華欣掛了電話,王華欣講得很乾脆:「非常之地,要採用非常手段。先想法吊住他,最好不要驚動當地政府,不行的話,綁也要把他綁回來!」最後,還是檢察院的人有辦法,他們一連盯了那姓黃的四天,不管白天還是夜裡,就在那裡死盯……
一直到了第八天頭上,黎明時分,那姓黃的終於露面了,他是出來鍛鍊身體的,當他跑出家門之後,在一條小街的拐口上,三個人衝了上去,連拖帶架地把他弄進了那輛早已準備好的計程車裡,手銬一戴,開上就跑!一直到車開出那個小鎮之後,他們才算定下心來。
這次範騾子真是長見識了。一路上,他疑疑惑惑地問:「你們就是這樣抓人的?」檢察院的小吳說:「可不就是這樣。你想會是啥樣?」
審訊姓黃的工作是在另一個城市開始。車開出二百多公里後,他們在臨近公路的那個城市裡租了一個套間,把那姓黃的帶了進去。這時候,那兩個檢察院的人才換上了檢察官的制服,而後對那姓黃的說:「老黃,你不是說我們綁架你嗎?睜眼看看,這叫執法!」說著,把早已開好的拘留證拿在他的眼前晃了晃。老黃很硬,老黃說:「這叫執法啦?」檢察院的老馬說:「對,這就叫執法。」老黃鼓著他的金魚眼說:「我犯什麼法啦?我是局長。我要告你們,我要上告的!」檢察院的老馬說:「老黃,你沒有犯法?你敢說你沒有犯法?!」老黃昂著頭說:「我沒有犯法啦,我真的沒有犯法啦……」老馬說:「操,我說你犯法你就犯法。你信不信?」這時,範騾子走上前,拍拍他說:「老黃,招了吧。」老黃怔怔地看著範騾子,終於想起來了,他嘴裡嘟囔說:「你們平原人太不講義氣啦,怎麼能這個樣子呢?」老馬說:「你不交代是不是?好,好,不交代咱還走,我讓你自己交代。」
於是,第二天,他們把戴著手銬的黃庭華塞進了計程車的後備廂裡,一走又是二百多公里。一路上,車開得很快,顛顛簸簸的。坐在車上,範騾子就覺得身後的後備廂裡總像滾著一個大冬瓜似的,咕咕咚咚亂響。他不安地問:「死不了吧?」老馬笑了笑說:「死不了。不過,夠他嗆。」
又到了一個城市,等把姓黃的從後備廂裡拽出來的時候,這人已滾成一堆泥了,他連站都站不住了,只見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啞著喉嚨一迭聲說:「爺,我招,我招了。你讓我招什麼我就招什麼行吧。」
於是,就在路邊的一個旅店裡開了一個套間,把黃庭華押進去後,老馬遞給他一支菸,說:「好好說。」黃庭華吸了一支菸後,眼珠子轉了轉說:「好啦。你們讓我說什麼啦?」老馬說:「說說你犯法的事!」黃庭華說:「你提示一下啦。」這時,老馬臉一黑,說:「老黃,你私自辦菸廠犯法不犯法?你私自購買捲菸裝置犯法不犯法?你製假販假犯法不犯法?我告訴你,哪一條掂出來都是死罪!」黃庭華一聽,臉慢慢地灰了。接著,他想了想說:「我能不能給家裡打個電話?」老馬臉一沉說「不行。」黃庭華哭喪著臉說:「這些事情,不光是我一個人的啦,我們是鎮辦企業,鎮長也是知道的啦……」老馬說:「鎮辦企業怎麼了?鎮辦企業我就不能查你了?!我告訴你,要是把這事掂出來,是大案。你們鎮上的幹部得全窩端!」老馬嚇唬了一陣之後,突然說:「老黃,你想回去不想?」老黃抬起頭,淚流滿面地說:「想啦。」老馬說:「那好,我現在給你一個從寬的機會。你們那裡的事,我可以暫且不問,我只查與我們這裡有關的問題。你聽清楚了嗎?我這是放你一馬。你要好好配合,我問什麼,你說什麼。好好說,說清楚,我就放你回去。」黃庭華頭點得像雞啄米似的說:「講啦,講啦。」
老馬說:「我問你,是不是你到潁平縣去買的捲菸裝置?」黃庭華看了坐在一旁的範騾子一眼,說:「是啦。」老馬接著問:「一共花了多少錢?」黃庭華交代說:「三千多萬啦。」老馬喝道:「到底多少?說清楚!」黃庭華說:「三千五百五十萬啦……」
往下,姓黃的就把那事屙出來了,屙得很淨。於是,就讓他在口供上簽字畫押,一一都按上了手印。
而後,他們就一路遊山玩水,到一個城市該看就看,該玩就玩。當五萬塊花去大半的時候,也就到了本省的境內了……範騾子一一都看在眼裡,他心裡說:「日他媽,事就是這樣弄的?!」
事畢,等他們回到省裡時候,王華欣親自趕到省城,在一家最豪華的酒店裡給他們擺酒接風。而後,王華欣說:「這一仗打得漂亮。往下,咱兵分兩路。一路去查那姓謝的,還是從銀行這條線查,查清他們之間的關係,看那一百萬匯到哪兒去了,幹什麼用的。不過不要打草驚蛇。另一路,騾子,你回去,儘快去彎店一趟,讓他們寫幾封揭發信,直接寄給我。」範騾子怔了一下,說:「他們要是不寫呢?」王華欣看了他一眼,說:「騾子,你尿了?」範騾子連聲說:「沒有。沒有。」王華欣淡淡地說:「白紙黑字,事都成了,你還怕什麼?」範騾子又趕忙說:「我不是怕。」王華欣說:「這事一定要砸實。讓他二百年也翻不了案!」
那天晚上,王華欣又把範騾子單獨留下來,說:「騾子,咱哥倆多少年了?」
範騾子說:「二十多年了吧?」
王華欣說:「老夥計了。」
範騾子說:「是。老夥計了。」
王華欣說:「事不秘則廢呀。」
範騾子說:「我知道。」
王華欣說:「咱要把這個事坐實。」
範騾子說:「那是。那是。」
最後,王華欣抬起眼皮,說:「你那個副縣,我記著呢。」
範騾子怔了怔,紅著臉,張口結舌地說:「不,不急。」
一個月後,所有的線索全都查明瞭,那一百萬的去向也全都弄清楚了。而且,更讓王華欣高興的是,他們順藤摸瓜,竟然還查到了那謝麗娟與呼國慶的曖昧關係。通過監聽謝麗娟的電話,兩人的狐狸尾巴全露出來了。可王華欣卻仍然按兵不動。他說,她賬上不是還有五十萬嗎,讓她花出去再說!
範騾子每天都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在這段日子裡,他連縣委大院都不敢進,生怕臉上流露出什麼。他幾乎每天都給王華欣打電話,說咋還不下手呢?可王華欣一點都不急,王華欣說,你慌什麼?沉住氣。待聽了王華欣的解釋後,範騾子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心裡說:高手。這才是高手!
私事公辦
呼國慶是在一次會議上被人叫走的。
這一段時間,呼國慶在潁平的威信非常高。最初,當有人稱他「呼青天」的時候,他還批評了人家,沉著臉說:「不要胡說。」可在他的內心深處,還是很願意有人這樣叫他的。所以,他想紮紮實實地做幾件事情,好在老百姓心目中鞏固一下「青天」的形象。於是,他把從彎店打「假」弄來的三千萬全部投到修路工程上去了。不是說「要致富,先修路」嘛,他想把潁平的路好好修一修。他的辦法是省裡搞三分之一、縣裡拿三分之一、群眾集資三分之一,弄他幾個億!計劃是鄉鄉有公路,村村通汽車。
不料,就在他一心一意要做「青天」的時候,他卻被人叫出去了。那天,他作為縣裡一把手,剛在一個萬人大會上作了動員報告。當他端起茶杯要喝口水時,有人輕輕地拍了他一下,說:「呼書記,有人找。」於是,他站起身來,就到外邊去了。出了門,就見外邊停著兩輛車,一輛是桑塔納,一輛是他的奧迪。車前站著兩個人,從臉上看,都很陌生。只見其中一個年長的說:「呼書記,市裡有個會,很緊急,請你去一趟。」呼國慶心裡「咯噔」了一下,問:「現在就去嗎?」那人說:「現在就去。」這時,呼國慶往遠處望了一眼,說:「那好,我去方便一下。」說完,就朝不遠處的廁所走去。那人怔了怔,似乎想說什麼,可他跟了兩步,卻又站住了。
呼國慶進了廁所門,心想,這麼突然,是不是人事上有變動?!他知道人事變動常搞突然襲擊,把生米做成熟飯,文兒一下,到時候你不走也得走。他心裡說,要是有什麼的話,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他想了想,慌忙從夾在胳肢窩裡的包裡拿出手機,啪啪啪按了幾下,撥通了呼家堡的電話,說:「根寶嗎?呼伯在不在?噢。那我問你,最近沒聽說什麼吧?噢,噢,也沒什麼。我估計有人暗地裡做我的活兒!這樣吧,等呼伯回來,你告訴他一聲,讓他老人家儘快幫我查一下……」說完,他把手機塞進包裡,兩隻手揉了揉臉,又從從容容地走了出來。
待車進了市區,呼國慶朝窗外看了一眼,他發現車沒有去市委,而是走了另一條路,呼國慶知道,這條路是通許田賓館的。許田賓館原是市委招待所,是有名的一所,條件最好。現在改了名字,叫許田賓館,比原來的招待所更豪華更氣派了。市裡有很多會都在這裡開,市委常委們也常在這裡商量事情。所以,這事並沒有引起他的警覺。他只是隱隱地覺得這不太正常。如果人事上有變動,一般是去組織部。不過,他已經考慮好了,如果調他的話,他是堅決不走的。
車果然開進了許田賓館。等他進了大廳,坐電梯上了三樓,來到308房間的時候,他才發現,事情遠比他想象的要複雜!308是個豪華套間,在這個套間裡,坐著兩個人,其中一個竟是他的對頭,王華欣!另一個,是市紀委書記趙修賢。這兩個人,一個是分工抓「紀檢」的,一個是抓「信訪」的,在呼國慶眼裡,就像是「黑白無常」!呼國慶頓時心裡一寒,他知道事情的「性質」變了。
這時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裡說,別慌!而後,他快步走上前去,很大氣地說:「趙書記、王市長,急火火把我‘點’來,有何吩咐?」趙修賢微微笑了笑,並沒有站起與他握手,只是點點頭說:「國慶來了,坐吧。」倒是王華欣顯得更熱情些,他打著哈哈說:「國慶,路上沒堵車吧?快坐快坐!」這時,呼國慶心裡又是一堵:沒有握手?沒有握手也是一種訊號!這就說明,的確是有人下手了。
於是,當他在沙發上坐下來時,腦海裡卻在飛速地旋轉:問題到底出在哪兒?他們到底抓到什麼把柄了?!
往下,又是王華欣先開口的,王華欣很隨意地問:「國慶,最近忙啥呢?」
呼國慶淡淡地說:「正修路呢。」
王華欣哈哈一笑,說:「修路好哇。好事好事!積德行善,修橋補路。為官一任,造福一方嘛。怎麼樣,資金都到位了吧?」
呼國慶故意說:「腿都跑斷了。王市長是老領導了,是不是也給家鄉作點貢獻哪?到時候,讓老百姓也給你立個碑……」
「不敢,不敢。」王華欣笑著說,「貢獻說不上,家鄉的事嘛,該幫忙我還是要幫的。我這個人口碑一向不好,要再立塊碑,不成了萬人罵了?」
呼國慶說:「上邊千條線,下頭一根針。罵也是罵我。」
王華欣笑眯眯地說:「聽說你幹得不賴嘛,都有人叫你‘呼青天’了……」
呼國慶說:「這是誰在黑我呢?壓根沒有的事,我只知道罵我的人不少。」
王華欣臉上仍是笑眯眯地問:「家裡都好吧?」
呼國慶說:「還好。」
王華欣說:「廣文呢?兩口子沒啥吧?我可知道,廣文一直不放你的心,呼書記可別金屋藏嬌啊!」
「沒啥。我這個人,你是老領導了,還不清楚?」呼國慶嘴裡應著,心裡卻在罵:日你媽,有啥陰招你使了!
王華欣接著又問:「孩子呢?你那個丹丹,是叫丹丹吧?現在上幾年級了?」
呼國慶急於想知道「底牌」,可王華欣偏用鈍刀子鋸他!他心裡有些火,可他一直暗暗忍著。說:「三年級。挺好。都挺好。」
就這麼扯了幾句閒話。突然,王華欣話鋒一轉,把臉扭向了趙修賢:「老趙,你說吧?」
紀委書記趙修賢看了他一眼,說:「你說吧?」
王華欣說:「你說你說。」
趙修賢身子靠在沙發上,兩隻眼皮耷蒙著,慢吞吞地說:「國慶啊,今天把你請來,是有些、這個這個啊……情況想了解一下。這些事情嘛,當然了,還是希望你能夠正確對待,也不要有什麼,啊,顧慮。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作為一個黨員,黨的負責幹部,啊,這個這個,要實事求是嘛……啊?」
呼國慶定了定心,說:「趙書記,到底啥事?你說吧。」
趙修賢仍耷蒙著眼皮說:「這個嘛,群眾有些反映。你呢,是不是給組織上談一談?有些事情,早說比晚說好……」
呼國慶想了想,心一橫,氣呼呼地說:「是不是又有人告我了?不幹工作保準沒人告!我這個人不怕被告。身正不怕影子歪,組織上可以查嘛。」
趙修賢沉默了一會兒,又慢吞吞地說:「國慶哇,你要相信組織。如果沒有一定的啊……我們也不會把你找來。這個這個,啊,是個機會。人嘛,沒有不犯錯誤的,啊?你再想想,好好想想。」
呼國慶忽地站了起來,說:「我沒什麼可想的,也沒什麼可說的。如果有人告我,把證據拿出來!」
頓時,屋子裡的空氣緊張了……趙修賢看了王華欣一眼,一句話沒說,卻把眼睛閉上了。
此刻,王華欣突然笑了。他笑著說:「國慶,不要激動嘛。坐下,你坐下。老趙他苦口婆心的,也是一番好意。你有啥就說啥,實在沒有,也可以不說嘛。」
呼國慶想了想,又坐下了。坐下之後,呼國慶又解釋說:「趙書記,我剛才那話不是對你的……」
然而,趙修賢仍然沒有睜眼……
王華欣看著呼國慶,那目光像刀刃一樣,十分鋒利。可他嘴裡卻說:「國慶,群眾有舉報,信一封一封的,反應很強烈哇。組織上把你叫來,跟你談談。不算過分吧?」
呼國慶回了他一眼,說:「不過分。可我要問,誰舉報的?根據是什麼?」
王華欣臉一沉,說:「你不要管人家,今天要談的是你的問題。」
呼國慶說:「我沒有什麼可說的。」
王華欣說:「真沒有?」
呼國慶說:「沒有。」
王華欣像貓逗老鼠一樣看著他:「要是查出來呢?」
呼國慶說:「黨有黨紀,國有國法,你們隨便處置!」
王華欣說:「好。我再問你一遍,有沒有需要向組織上交代的問題?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你要想清楚。現在,我再重複一次,我們是代表市委跟你談話的,你要慎重考慮。」
呼國慶沉默了大約有一分鐘的時間,而後咬著牙說:「沒有。」
王華欣微微點了點頭,剎那間,他眼裡像是爬了很多螞蟻……片刻,他扭過身來,看了看趙修賢,說:「老趙,那就這樣吧?」
王華欣回過身來,輕輕地擺了擺手,說:「那好,你走吧。」
呼國慶猶豫了一下,心裡說,要走快走!這麼一想,他站起身來,大步向門口走去。就在這時,趙修賢突然睜開眼皮,說:「國慶啊,有句話我送給你: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出了這個門,你好自為之。」
這時,呼國慶已走到了屋門口,他想折身回去,可又覺得不妥。於是,他立在門口處,怔了片刻,終於還是硬著頭皮走出去了……
呼國慶走出門後,發現過道里很靜,一個人也沒有。當他一個人悶頭走進電梯的時候,頭一下子大了,心裡像是爬滿了一窩一窩的刺蝟……他想,到底是什麼地方出問題了?他們這麼興師動眾的,不只是捕風捉影吧?王華欣這個王八蛋,一定是他下的手!可他到底發現了什麼?是從什麼地方下手的?!得趕快了解一下。這麼想著,他的牙咬得嘣嘣響,渾身直打戰,腳步像是踩在心上,走路一飄一飄的。
來到一樓大廳的時候,有一個人突然搶上來跟他握手,把他嚇了一跳!那人叫道:「呼書記,你怎麼來了?」可他眼前一黑,卻忘了這人是誰了,也就跟他打了兩句哈哈,嘴裡說:「噢噢。開個會。好,好……」而後,快步朝外走去。走出玻璃轉門,他才鬆了口氣,看了看天,天是晴天,藍藍的。可就在這時,有兩個人擋住了他的去路。這兩個人站在他的面前,很有禮貌地說:「呼書記,請上這輛車。」
這時,呼國慶終於看清楚了,那是一輛警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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