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若冰果然滔滔不絕道:「當年萬達集團向全國擴張時,同時上馬幾十個萬達廣場。王健林立下一條規矩,各專案之間的資金不能互相挪用。他的想法是,一個專案資金鍊斷裂,只是區域性問題,可專案之間的資金拆來借去,一旦出問題就是一場災難。袁總推出的擴張計劃,讓企業的資金鍊繃得很緊,此時如果還在公司內部拆東牆補西牆,那麼稍有閃失,就會出大事。」
1下級說上級的壞話,是無德;上級說下級的壞話,是無能
週末,方玉斌打算去舊書市場逛一圈。身為文藝之都,上海的舊書店特色紛呈,令人眼花繚亂。尤其是那些穿戴時髦的文藝青年,儼然把二手書書店捧上了時尚高地的位置。
比如鉅鹿路上的渡口書店,長年不換的林青霞海報是它的標誌;紹興路上的漢源書店,集書店和咖啡屋於一體,深藏著許多老式物件,是張國榮迷來上海的必去之處;毗鄰上海圖書館的獨立書店,把書店做成了一個亂而美的雜貨鋪,各種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都是書店的收藏品;貓的天空之城書店,比書更有名的,是店內的招牌手工奶茶;還有常德公寓張愛玲故居樓下的千彩書坊,在張愛玲粉絲的心中宛若聖地……
這些風情萬種的舊書店,都宣稱自己不僅賣二手書,更是販賣一種情懷。可惜方玉斌既不是文青,也不想秀逼格,只是正兒八經去淘幾本書,所以還得另覓他處。
既然投資了網際網路金融,方玉斌自然想多瞭解些專業知識。網際網路金融這個概念本身是舶來品,市面上的書,大多是翻譯外國學者的著作,屬於二道販子。況且,好些書連中譯本都沒有。比如諾貝爾獎得主,號稱「窮人銀行家」,多年來專注於小額信貸的尤努斯,他的許多著作就沒有中譯本。
說起上海的舊書店,蘇晉倒十分熟悉。昨晚,方玉斌厚著臉皮打電話,向蘇晉求教。蘇晉告訴他,想正兒八經淘書,上海灘有兩個地方不錯。一個是位於長樂路上的韜奮西文書局,這裡專賣外文原版書。另一個是毗鄰復旦大學的復旦舊書店,那裡藏書很多,不僅有外文版圖書,還有臺版書,或許是開放較早的原因,臺灣翻譯的外文著作更多,翻譯水平也不錯。
方玉斌欣喜不已,不僅因為找到了滿意答案,更因為他發覺,蘇晉對自己的態度慢慢在轉變。以前連電話都不接,現在雖說冷言冷語,起碼能說上兩句。女人嘛,就得慢慢去哄,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這話看來不假。
方玉斌的英文水平大概還不足以直接抱起外文原版書啃,就去淘幾本臺版書吧。縱然都是二道販子,畢竟也有高下之別。
復旦舊書店位於楊浦區政肅路,旁邊就是一座菜市場。書店在二樓,周圍開了幾家旅館、網咖。站在書店門口,既能聽到樓下菜販子的吆喝,不時還會傳來網咖內打遊戲的人的尖叫。比起那些販賣情懷的舊書店,這家書店的環境簡直粗陋無比。
走進書店,裡面卻別有洞天。店內所有空間都被書架和書籍佔領,滿眼望去簡直是書的海洋。為了拓展有限空間,中間木質樓梯上方的夾層也擺滿舊書,店內通道只能單人通過,有些圖書實在無處擺放,就堆放在走道兩邊。
書店的老闆並不熱情,方玉斌上前詢問時,老闆只是淡淡地說了句:「店裡有多少書,我說不清。你說的那類書,我也不記得有沒有。自己去找吧。」
這時,從旁邊傳來一個聲音:「先生,你要找的書,可能在拐角的夾層。」
方玉斌轉頭一看,只見說話的是一個年輕女子——烏黑的長髮,淡雅的連衣裙,標準的瓜子臉,明亮的杏仁眼,臉蛋微微透著淡紅。說話時,她的臉上掛著笑容,一雙小酒窩看著十分可愛。
「謝謝。」見到如此天生麗質的美女,方玉斌先愣了一下,接著才道謝。
「不客氣。」女子微微點頭,抱著手中的書轉身而去。
望著女子的婀娜背影,方玉斌尋思道,這是店裡的服務員嗎?看著不大像。是附近學校的學生嗎?似乎年紀比一般大學生又要大一些。
店內的櫃子橫七豎八,方玉斌再抬眼望去,已見不到女子身影。他按照剛才的指引,來到拐角處的夾層。
這裡擺放的書,幾乎都是金融類的。既有外文原版,也有許多臺版書,平常在市面上很少看到。方玉斌蹲下身子,認真翻閱起來。
不一會兒工夫,方玉斌已挑選出七八本書。他心中歡喜,這一趟真是不虛此行。這麼多好書,回頭必要仔細讀一遍。方玉斌抱著書,想去櫃檯結賬,剛才那名女子又闖入他的視野。
女子倚靠在書櫃上,手裡抱著一本紙張發黃的外文經濟學著作,看得全神貫注。在她身旁堆著幾本書,大概是她剛挑選的,還沒去付錢。在這些書裡,方玉斌寫的《財富沒有神話》竟也赫然在列。
方玉斌原本有些猶豫,主動上去搭訕,是不是有些輕浮?可一看這名女子選中了自己的書,立刻鼓足勇氣,走上前去,說了聲:「你好!」
書店裡都是聚精會神的讀者,方玉斌有意壓低音量。他一時也想不出得體的稱謂,只能將「你好」脫口而出。唉,博大精深的漢語言擁有那麼多華麗辭藻,可現在的人們想招呼一個人時,卻又找不到合適詞彙。假若在臺灣,方玉斌可以大大方方稱呼一聲「小姐」,這是最正式也最得體的稱謂。偏偏在大陸,「小姐」二字不能輕易出口。姑娘呢?似乎這是長輩呼喚小輩,平輩之間用著不妥。如今最流行的,大概就是叫「美女」了,然而在書店這樣高雅的場所,「美女」「帥哥」地叫著實在太俗。
或許是方玉斌的聲音太小,或許這句「你好」,在旁人聽來並不知道他在叫誰,總之對方始終盯著書,連眼睛也沒抬一下。
方玉斌並不氣餒,靠近一步,又喚了聲「你好」。女子終於抬起頭,盯著方玉斌,眼神中有些疑惑,接著問道:「你在叫我嗎?」
方玉斌點了點頭,又把懷裡的書舉了舉,說:「謝謝你,剛才你說金融類書籍在拐角的夾層,我過來一瞅,果然沒錯。」
女子莞爾一笑:「沒事。你找到想要的書就好。」見方玉斌並沒有要走的意思,女子問道:「還有什麼事嗎?」
方玉斌說:「我只是好奇,見你挑的書都是經濟類的。在我的印象中,女孩子似乎不大喜歡這類書。」
「個人愛好不同吧。」像她這般貌美如花的女子,身邊不時會飛來幾個無頭蒼蠅,嗡嗡亂叫。女子淡淡回了句,繼續低頭看書。
方玉斌卻說:「我看你挑的書裡,有許多都是經典著作。只是這本《財富沒有神話》,不俗不雅,不上不下,和其他書比起來差出一大截。」
「你倒挺有眼光。」女子重新抬起頭,嘴角露出一絲微笑,「這本書我剛翻了幾頁,深入淺出、通俗易懂勉強夠得上,有些觀點也比較新穎,但和真正的經典比起來,差了好幾個檔次。」
見自己的書被人家這樣評價,方玉斌爭強好勝之氣又往上冒,他說:「既然這樣,你買它幹什麼?」
女子眨了眨眼:「工作需要,買回去瞅一瞅嘍。」
「你做什麼工作,需要看這本書?」方玉斌追問道。
被一個陌生人打破砂鍋問到底,女子心中生出一絲不悅,但看面前這人,舉止有度,言語得體,不像是不務正業之徒,便答了句:「寫這書的人,是我同事。」
方玉斌一聽,真是又好氣又好笑。騙人不打緊,偏偏李鬼碰上李逵了。他搖了搖頭:「不對吧,這書的作者好像沒有你這個同事。」
女子一聽,臉上滿是詫異。她又把對方打量一遍,問道:「你是誰?」
方玉斌微笑著說:「我就是方玉斌。」
「你就是方總呀,不好意思。」女子趕緊放下書:「我叫蔣若冰。咱們的確不是同事,但早就應該認識。」
一聽蔣若冰,方玉斌立刻回過神來。袁瑞朗早就說過,他聘請了一位大美女,更是銀行界精英,擔任億家金控財務總監。此人的名字,正是蔣若冰。星闌資本投資億家金控後,蔣若冰把財務總監的位置讓給了投資方代表,自己升任億家金控副總裁。方玉斌在各種檔案上看過蔣若冰的名字,也聽周圍人提過,蔣若冰是個貌美如花的大美人,卻一直無緣相見。
「原來是蔣總。幸會!」方玉斌禮貌地伸出手,與對方握在一起。
蔣若冰臉上有些尷尬,自己剛才那番話,把人家的書貶得太厲害。方玉斌看出了蔣若冰的心思,用一句玩笑話化解:「幸虧咱們之前不認識,否則你哪會吐露心聲?我也聽不到中肯的意見。」
蔣若冰笑起來:「好幾次方總來我們公司,我都出差去了。公司掛牌成立的典禮,你也沒來。否則,就不會鬧這個誤會了。」
兩人的聲音不自覺放大,引來周圍側目。蔣若冰吐著舌頭,對旁邊人:「對不起,對不起。」
方玉斌也壓低聲音,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咱們選好書後,出去談吧。」蔣若冰微笑著點頭。
離開書店後,方玉斌將兩人購買的書拎在手中。復旦舊書店樓下的環境算不得好,菜市場的人進進出出。方玉斌看了看錶說:「反正快到中午了,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請你吃頓飯嗎?」
蔣若冰點頭說:「方總請客,我受寵若驚。」
「那好!」方玉斌說,「咱們一邊走一邊瞧,見哪兒有不錯的館子就坐進去。」
兩人拐過幾條小路,見街邊有一家上海本幫菜館,裝修還算可以,便走了進去。點菜的事情自然要交給女士,蔣若冰點了蟹殼黃、生煎、年糕、鴨血粉絲湯等本地小吃。放下選單,蔣若冰說:「之前聽過你的很多故事,知道你曾是榮鼎資本最年輕的分公司總經理,和袁總還是同事。」
方玉斌笑著說:「我也聽說不少你的傳奇,知道你在國有銀行、外資銀行都幹過,年紀輕輕就成為業界精英。」
「對了,」方玉斌又說,「你覺得在銀行和如今做網際網路金融,有什麼不一樣?」
蔣若冰說:「按道理來說,銀行做大額貸款,p2p平臺應該專注小額信貸。不過,如今億家金控的業務種類比較多,一些大額貸款也在做。」
「比如給江州的一家鋼鐵廠,一下子就貸出一個億?」方玉斌笑著說。
「你也知道這個專案?」旋即,蔣若冰又說,「對了,記得袁總上回跟我說過,你和他一起去江州考察過。其實類似的專案,在浙江、安徽,億家還放出去好幾筆,數額都有幾千萬。」
方玉斌問:「你不太認同這種做法?」
蔣若冰停頓了一下,說:「這些專案是袁總拍板的,自然有他的道理。」
方玉斌看得出來,蔣若冰與自己還遠沒到敞開心扉的地步。再說人家不是職場菜鳥,深知有些話是不能輕易出口的。方玉斌又問:「我和袁總都是做投資出身的,你介紹一下,做投資和p2p金融有什麼不一樣?」
「最大的差別,應當體現在風險控制的理念上。」蔣若冰說,「投資公司更在乎眼光與魄力,比如一家風投,投資十個專案,哪怕九個血本無歸,只要有一個實現掛牌上市,依舊賺得盆滿缽滿。可在p2p金融,放出去十筆款子,如果有一半沒能按期償還,那就是滅頂之災。」
方玉斌點了點頭。風控的確是p2p金融的重中之重,他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問道:「在你看來,像億家這樣的p2p平臺,風險控制中有哪些要特別注意?」
蔣若冰不知道方玉斌是誠心請教還是有意考自己,只好一板一眼地回答說:「我認為,p2p金融平臺的風險控制,最關鍵的就是五要五不要。」
方玉斌坐直身子:「具體說來呢?」
蔣若冰說:「第一條,不要只看借貸記錄,要看全面履約能力。中國不像美國,並沒有建立完備的個人或企業徵信資料。甚至有許多人,在與p2p平臺合作前,並沒有過借貸行為。因此,借貸歷史無法覆蓋大多數客戶,特別是線上小額消費金融客戶。所幸的是,隨著技術手段發展,已經可以讓沒有信貸記錄的人也有直觀量化的信用評價了,比如購物、消費、水電氣繳納、公益等,都可以反饋使用者的信用狀況。」
蔣若冰接著說:「第二條,不要只重視貸前,要全流程整週期風控管理。客戶的風險在貸前、貸中、貸後是不斷變化的,p2p平臺必須即時對客戶信用狀況進行動態監測,並及時響應。」
蔣若冰又說:「第三條,不要只關注風險名單,要洞察一切可能的欺詐風險。新形勢下的金融欺詐層出不窮,建立所謂的黑名單只是反欺詐手段的第一步。甚至,好人後面也有可能是壞人在假冒。」
此時,服務員把菜端了上來。方玉斌夾起一塊蟹殼黃,放到蔣若冰的盤子裡。這道在上海頗有知名度的小吃,是用發酵面加油酥製成的酥餅。只因形似蟹殼,色呈金黃,才被叫作蟹殼黃。在物資匱乏的時代,陽澄湖大閘蟹並非人人吃得起。於是,這道蟹殼黃也被人稱作「窮人的大閘蟹」。
這家餐館做的蟹殼黃蠻不錯,鹹甜適口,皮酥香脆。蔣若冰輕輕咬了一口,又把它放回餐盤。她繼續說:「第四條,不要迷信人工審批,要利用科技實現自動化決策。人工審批時間長、效率低,還有潛在的運營管理風險。當然了,有人會質疑,全部使用自動化審批,連客戶的面都見不著,會不會有冒名頂替的問題。其實,這些問題都能用技術手段解決。比方說吧,如今已經可以根據敲擊鍵盤的速度和頻率識別是不是使用者本人操作。」
方玉斌點頭說:「對於p2p金融平臺來說,自動化無疑是發展方向。如果始終抱著人工審批不放,那我們比起傳統的銀行或貸款公司還有什麼優勢可言?」
「沒錯。」蔣若冰很認同方玉斌的理念,「如果一直使用業務員去拉投資人,放款時人工審批的線下發展模式,我們比起傳統貸款公司,只不過多了一個網站而已,並沒有體現出網際網路的便捷。」
蔣若冰又說:「最後一條,不要指望一勞永逸的風控策略,要在攻防中動態調整。欺詐、反欺詐是永恆話題,今天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明天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建立風控模型可不是裝修房子,第一次把材料用好,就能管十年八年。」
聽完蔣若冰的「五要五不要」,方玉斌沉思良久。儘管網際網路金融頭頂新經濟的光環,但說到底,網際網路金融的本質還是金融,而p2p的本質還是貸款。金融是個很寬泛的行業,做股票的、做保險的,或是像自己這樣在投資行業浸淫多年的,真要去做貸款,其實中間還隔著不大不小一道山。
比如在投資公司,或多或少還有些個人英雄主義。只要老闆的眼光夠毒夠準,投對了一個專案,往往能扭轉乾坤。而p2p金融業務的鏈條更長,環節更多,融資端、資產端、風控端,每一個環節必須做到滴水不漏,才能打贏整場戰爭。這種時候,老闆是超人也靠不住,只能依靠團隊力量。
方玉斌脫口而出一句話:「個人理解,對於p2p金融平臺來說,成功80%靠團隊,失敗80%因老闆,只有好的團隊才能保證不掉鏈子,否則風險無處不在。」
見蔣若冰不動聲色,方玉斌問:「怎麼,你覺得我說得不對?」
蔣若冰說:「這話你說沒問題,如果從我口裡說出來,袁總聽了恐怕不太高興。」
方玉斌笑起來:「看來你很在乎上司的感受。」
蔣若冰也笑了:「在公司裡,袁總經常對我們說一句話——下級說上級的壞話,是無德;上級說下級的壞話,是無能。」
這時,方玉斌的手機響了。他一看來電號碼,抬頭對蔣若冰說:「說曹操,曹操就到。」他滑動接聽鍵,說:「袁總,什麼事?」
2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袁瑞朗語調輕鬆:「大週末的,你躲在哪兒瀟灑?」
方玉斌笑著說:「我正和你的一位美女部下共進午餐。」
「我的部下?誰?」袁瑞朗問道。
「就是蔣若冰。」方玉斌講起自己去舊書店,和蔣若冰偶遇的事情。
袁瑞朗調侃道:「你和大美女如此有緣,蘇晉不會有意見吧?當心我打你的小報告。」
方玉斌打哈哈道:「隨你便。」他接著問:「對了,你找我什麼事?」
袁瑞朗說:「我是請你去見另一個大美女。」停頓一下,他又說:「你還記得我之前提過,要請一位明星為億家金控代言的事吧。人我已經找到了,約好下午碰面。」
請明星代言的事,袁瑞朗之前提到過。方玉斌覺得,金融企業不是賣日用消費品的,花錢請形象代言人大可不必。袁瑞朗卻認為,億家金控秉持高投入、大手筆的原則,凡事都要講一個氣派。況且,請明星做代言人,能向外界傳遞出不差錢的訊號,更有利於吸儲。在袁瑞朗的堅持下,方玉斌也沒再反對。
「你找的哪個明星?」方玉斌問。
袁瑞朗說:「楚蔓呀,咱們都認識。」
「是她!」方玉斌腦海中浮現出這位風情萬種的華家少奶奶,如今影視圈裡炙手可熱的美少婦。自從出演了趙曉宇拍攝的電影后,楚蔓迎來了藝術生命第二春。她接拍多部影片,步入了一線女星行列。
方玉斌很久沒和楚蔓聯絡了,倒是經常從網路、報紙上讀到她的訊息。如今的楚蔓不僅接戲多多,還時常在微博上和老公華守正秀恩愛。當年金盛集團風雨飄搖,她和華守正不離不棄的故事,也被媒體大書特書,儼然成為娛樂圈的賢妻良母。
每當看到這些新聞,方玉斌總會暗自發笑。華守正和楚蔓是什麼關係,自己太清楚了。不過轉念一想,既然人家是演員,可以在熒幕上演戲,難道就不能在社交媒體上演戲?
袁瑞朗說:「楚蔓這些年走的是成熟穩重、賢妻良母的路線,和咱們企業的定位比較契合。真要是那些火辣奔放的少女,我還不要呢。我跟她說好了,下午4點在陸家嘴附近的咖啡館見面。」
方玉斌說:「楚蔓這幾年火了,請她代言,估計價格不菲。」
袁瑞朗笑著說:「所以才請你來,幫我砍價嘛。既然若冰跟你在一塊兒,讓她也來吧。」
對於見明星,蔣若冰懷有小小期待。她不停問方玉斌,楚蔓和你是老朋友,之前合作出品過影片,她人怎麼樣?外界說她和老公很恩愛,家庭生活特別美滿,真的嗎?
方玉斌不願回答這些問題,總把話題岔開。去咖啡館的路上,蔣若冰掏出手機刷微信,看到一條新聞,說千城股權大戰烽煙再起,廣東一家地產企業突然闖入,大肆收購千城股權。蔣若冰禁不住好奇心驅使,又問道:「聽說你以前在榮鼎負責千城這個專案,股權大戰到底怎麼回事?一個華海還嫌不夠,怎麼又殺出一家企業?王誠是不是真的要被攆走了?」
千城的事,當初在臺北便已塵埃落定。如今有新人加入搶籌大戰,不過是各方通力合作、兌現各自承諾而已。借新人入局,王誠要恢復股權結構的均衡,費雲鵬要重奪最大股東的寶座,趙小輕則要趕緊出貨,讓資金安全撤退。
這些內幕,自然不能告訴外人。方玉斌依舊搖著頭:「我已經離開榮鼎了,這些大生意不是我該關心的。我還是多想一想,億家金控放出去的款子,怎麼按時收回吧。平臺上放著的,都是投資者的血汗錢,一刻也不敢大意。」
蔣若冰噘起小嘴:「看來是我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方玉斌說:「我只能告訴你,無論是股權之爭還是楚蔓的私生活,人家怎麼說,你聽著便是。真要去相信,那可不值當。」
楚蔓和她的經紀人遲到了十多分鐘。楚蔓連說抱歉,解釋說路上交通太堵。自打有過塞班島上那段糾葛,方玉斌會盡量回避楚蔓,偶爾見面,還會不自覺臉紅。楚蔓倒早把那些事拋到九霄雲外,大大方方與方玉斌握手寒暄。
袁瑞朗與楚蔓很早就認識,對這個大明星談不上什麼仰慕之情。好歹我當年是和你公公談生意的人,後來不是我獨具慧眼,投資趙曉宇的電影,你還紅個屁!見對方遲到,袁瑞揶揄道:「你現在是大明星,不遲到一會兒成何體統?我原以為要等一個多小時,沒想到才十多分鐘,已經出乎意料了。」
楚蔓拍了一下袁瑞朗的手臂,撒起嬌來:「人家不就遲到一會兒嗎?看被你說的!」
楚蔓坐下後,回憶起當年的事,說沒有袁瑞朗和方玉斌投資那部電影,自己就不會有復出拍戲的念頭。袁瑞朗擺手說:「咱們都是老朋友,敘舊的話暫且留著。今天找你來,是請你幫忙的。如今我下海創業,正在起步階段,還要你多支援。」
楚蔓說:「你是說給你們公司代言的事吧?不就是拍幾張照片,出席幾場新聞釋出會嗎?這種小事你吩咐了便是,我哪敢說個不字。」
「爽快!」袁瑞朗笑道。
楚蔓說:「這種事真不用袁總親自出面。你安排個人,和我的經紀人接洽不就得了。」
「別介!我最怕和經紀人打交道,還是直接跟你談好點。」袁瑞朗說,「民國時有位大書法家,據說很是古道熱腸,有人上門求字,無不允諾,而且稍微熟悉一點的人,連錢都不收。」
袁瑞朗又說:「此人有個老婆,是個母老虎,為人兇悍。每次書法家幫朋友題完字,人家高高興興出門,他老婆總會追上去,向人家討要題字款,還說老公是個死腦筋,除了寫字啥都不管,家裡開銷大,早就入不敷出。她這麼一說,朋友還好意思不給錢嗎?這些事傳到書法家耳朵裡,他長吁短嘆,說自己一世英名,毀在這個惡女人手裡。但時間一久,大家也回過味來,你兩口子不是在唱雙簧嗎?」
楚蔓的經紀人是個模樣俊俏的女子,她聽完袁瑞朗的故事,笑著說:「袁總是說我們經紀人跟那個母老虎一樣?」
袁瑞朗說:「我是真擔心楚大明星和經紀人一起唱雙簧。她先滿口答應,接著把黑臉交給別人唱,再狠宰我一刀。所以,難得見大明星一面,一定得把事情敲定。」
袁瑞朗這番話,既是玩笑,更是實情。方玉斌附和說:「袁總說得有道理,明星不能光表態,還得把事情落實。」
「好吧!你們說怎麼落實?」楚蔓說。
袁瑞朗說:「兩年時間,總共500萬代言費,如何?」
楚蔓默不作聲,身旁的經紀人說道:「如今的行情,國內頂級明星的代言費,通常是兩年2000萬,一線明星在1000萬左右。楚姐剛拍完幾部戲,人氣、口碑爆棚。當然,你們是朋友,錢多錢少不應該計較。只是500萬的價格,相當於把自己降格成了二線演員,傳出去可就麻煩了。」
「我就說經紀人厲害。」袁瑞朗笑起來,「楚蔓,別把經紀人推在前面,你就說說,多少錢合適?」
被袁瑞朗一逼,楚蔓只好開口:「上個月我剛簽了一個代言合同,兩年1000萬。如果低於這個價格,我向其他人也不好交代。但咱們的關係不一般,要不這樣,合同按1000萬籤,私下我只收800萬?」
以楚蔓的行情,800萬的確算是人情價,但袁瑞朗如今自己做生意,每一分錢都計較得緊。他說:「咱們往中間靠一靠,600萬如何?公司剛成立,資金很緊張。既然是朋友,還得多支援。」
楚蔓沒有說話,臉上卻是一股為難的表情。方玉斌這時說道:「袁總,你也不要為難楚蔓,人家給出的,已經是內部價了。」
「玉斌說得對。」楚蔓點頭稱是,袁瑞朗卻一臉詫異。方玉斌呀方玉斌,可是讓你來幫我砍價的,怎麼反倒替楚蔓說話?是不是見著漂亮女人,腦袋發昏了?別忘了,你如今是億家金控的投資人,給楚蔓的每一分錢,也得從你腰包裡掏。
方玉斌又說:「價格上,袁總就不要斤斤計較了。只是楚蔓拿到錢以後,不妨放到億家金控的平臺上繼續理財。將800萬在袁總這兒放兩年,利滾利下來怎麼也有1000多萬。這不是皆大歡喜嗎?」
袁瑞朗一聽就明白了——億家金控支付給楚蔓800萬代言費,接著,楚蔓再把這錢放進億家的平臺,當一名投資者。這麼兜一圈,億家暫時不必掏出真金白銀。他心中暗笑,方玉斌這小子,腦子真是太好使了。
楚蔓將信將疑:「如今市面上的理財公司,p2p金融平臺很多,靠譜嗎?」
袁瑞朗拉高聲調:「如果不靠譜,我會辭去投資公司高管職位,捨棄幾百萬年薪跑來創業?把錢放到億家的投資者,哪一個不是喜笑顏開,賺得盆滿缽滿?」
楚蔓說:「兩年期限太久,一年行嗎?」
「也可以。」袁瑞朗說,「只不過錢放到我們平臺,一年的利率和兩年的利率差著一大截。實不相瞞,好多人想投資我們兩年期的理財產品,我還不答應呢。」
楚蔓說:「我不大懂理財,只求落袋為安就好。」
袁瑞朗抿了一口咖啡:「這話現在講可以,以後可別說了。你是我們公司的形象代言人,就是要向大眾推廣健康理財的觀念,怎麼能說自己不懂理財?」此話一齣,大家都笑起來。
代言的事敲定,眾人終於能暢敘友情。說起當初一起拍電影的往事,三人談笑風生。聊得興起,楚蔓突然問道:「佟小知那丫頭去哪兒了?你別說,我還挺惦記她的。」
後來發生的許多事,楚蔓並不知情,這一問純屬無心。方玉斌聽著卻不是滋味,臉上的笑容猛然僵硬。佟小知的事,袁瑞朗大概知道些。他知道楚蔓的問題不合時宜,便出來解圍:「佟小知出國嫁人了。都怪你,當時跟小姑娘說什麼女人寧可遇見韋小寶,也不能遇見楊過,害得人家匆匆出嫁。」佟小知出國後,便沒了音訊,所謂嫁人云雲,自然是袁瑞朗隨口說出來的。
「我說玉斌,你怎麼什麼事都跟老領導彙報?連咱們飛機上的聊天都不落下。」女人寧可遇見韋小寶的話,楚蔓的確說過。當時袁瑞朗並不在場,想來只能是方玉斌傳出去的。
方玉斌說:「我覺得這番議論很精彩,就跟朋友分享一下嘍。」
見自己成功引開敏感話題,袁瑞朗趁機把談話主題再往外帶一帶:「楚蔓,看來你對武俠小說很有研究,金庸和古龍,你更喜歡誰?」
金庸與古龍的高下,是許多人津津樂道的話題。袁瑞朗這麼一問,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起來。此前一直少有講話機會的蔣若冰,也加入到討論中來。
楚蔓的見解依舊獨到:「金庸、古龍各有千秋,誰高誰低完全取決於讀者口味。不過在有一點上,古龍或許更勝一籌。金庸創造了很多流傳甚廣的語句,比如‘俠之大者,為國為民’‘欲練此功,必先自宮’‘為人不識陳近南,便為英雄也枉然’……一提到這些話,人們自然想起金庸。但是,古龍創造出另一句經典臺詞,幾乎成為所有人的口頭禪。正因為普及程度太高,以至於提起這句話,人們絲毫不會記起古龍。」
「到底是哪句話?」大夥迫不及待地追問。
楚蔓把手放在膝蓋上,優雅地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3別人恐懼時我貪婪,這種思路究竟對還是不對
一晃大半年過去,億家金控的業務蒸蒸日上,平臺交易金額連創新高。更令方玉斌欣喜的是,自己投資的另一個專案——夢劇場直播平臺,也被何兆偉打理得井井有條,在競爭激烈的直播市場穩穩佔據一席之地。
這天,方玉斌與何兆偉一前一後走出飛機機艙,兩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此番香港之行收穫頗豐,夢劇場成功收購一家電子競技公司,令自己如虎添翼。
如今的直播市場,融合已成大勢所趨,許多直播平臺選擇與電子競技公司合作,讓直播平臺成為遊戲愛好者觀看電子競技的地方。何兆偉覺察出這一趨勢,聯絡了好幾家頗有影響力的電子競技公司希望收購,只不過對方開價很高,交易難以達成。
這次收購的電子競技公司名聲不算響,但公司旗下的一款遊戲在中國南方很受歡迎,屬於小眾市場中的佼佼者。方玉斌的投資原則是,收購一定要瞄準行業內的尖兵,如果不能收購大眾市場的領導者,也要拿下小眾市場的領導者。比如這家公司,起碼在某個區域內擁有難以撼動的影響力。憑藉此番收購,夢劇場順勢把一撥黏性十足的使用者攬入自己懷中。
在香港時,方玉斌還與幾位美國投行人士碰面,探討起夢劇場赴美上市的可能。趁著直播行業火紅,他有了推動夢劇場在納斯達克掛牌的計劃。
走在機場通道上,何兆偉指著一塊廣告牌說:「大明星楚蔓代言的億家金控,廣告都打到航站樓了。這家公司也是你投的吧?」
方玉斌抬頭瞧了一下這塊廣告牌,微笑著點頭。
「你行啊!」何兆偉說,「星闌投資才成立多久,其他的專案不說,單夢劇場與億家金控兩個專案,已經讓你賺得盆滿缽滿了吧。」
方玉斌說:「星闌資本的資金實力算不得雄厚,大部分錢都投給你們這兩家公司了,其他都是一些小專案。夢劇場與億家金控,也是我投入精力最多的。」
吳步達站在機場到達廳,迎候方玉斌一行。方玉斌聽從了王誠的建議,當初隻身一人離開榮鼎,誰也沒有帶走。王誠的預言也很快被印證,吳步達身為方玉斌親信,被新上司穿了數不清的小鞋。迫於無奈,他只好遞上辭職信。從榮鼎離開後,吳步達聯絡了方玉斌。這一回,方玉斌敞開懷抱歡迎,並讓吳步達直接做了星闌資本的投資總監。
吳步達走上前來,一面替老闆拎行李,一面笑著說:「有一則好訊息。」
「什麼訊息?」方玉斌問。
吳步達說:「日日金公司出事了,一大幫投資者把公司圍得水洩不通,老闆都躲起來了。」
日日金公司也是一家p2p金融平臺,實力頗為雄厚,一度被視為億家金控最強勁的對手。方玉斌有些吃驚:「我去香港之前,這家公司不還好好的?」
吳步達說:「p2p金融平臺不比其他行業,垮起來真就是一兩天的事。有幾千萬的款子,日日金公司到期後無法支付給投資人,恐慌情緒瞬間蔓延,沒人再把錢放進來,原先的投資者嚷著把錢取走,公司資金鍊一下就斷了。」
方玉斌眉頭一皺:「你覺得這是好訊息?」
「應該是吧。」吳步達說,「日日金一直是億家金控最大的競爭對手,兩邊的業務員為了拉生意,還大打出手過。他們垮了,估計袁總一定偷著樂。」
方玉斌停下腳步,說道:「步達,你開車送兆偉回家,我自己叫車走。」
「你去哪兒?」何兆偉與吳步達同時問道。
方玉斌說:「我去看看袁總,問他是否在偷著樂?」
走進袁瑞朗的辦公室,方玉斌又說起剛才在機場與吳步達的對話,袁瑞朗哈哈大笑:「他說得一點沒錯,我的確是偷著樂。」
「真的?」方玉斌問。
袁瑞朗得意揚揚地點燃一支菸:「你別說,我從吳步達這小子身上,看到了你當年的影子。那時,你也是負責投資業務的總監吧,人都很精靈,又特別好學上進。當然,吳步達的天賦比起你還是差一些。但只要你好好帶一帶他,沒準日後能成大器。」
「我怎麼高興不起來?」方玉斌說,「p2p金融是個特殊行業,跟開餐館、超市不一樣。看見街頭的餐館關門,街尾的餐館不妨高興一陣子,因為整條街的食客只能來自家消費。可日日金這樣的大型p2p金融平臺倒了,打擊的卻是所有投資者的信心。人們會想,把錢放在p2p平臺,還安全嗎?恐慌情緒傳遞出去,億家難免受到波及。」
袁瑞朗抿了一口茶,說:「佛家有人生三重境界之說,所謂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又是山,看水又是水。吳步達還在第一重境界,玉斌你嘛,已修煉到第二重,至於我,如今看山又是山,看水又是水。」
儘管方玉斌的身份早已與袁瑞朗平起平坐,但袁瑞朗不時還會擺出老領導的架子。方玉斌並不介意,說:「願聞其詳。」
袁瑞朗說:「日日金垮了,衝擊的是整個p2p金融產業。毫不客氣地說,整個行業會面臨大考,億家金控也將進入艱困時刻。別說一般投資人恐慌了,連公司股東也心神不寧。我剛接到一個電話,一位股東就提出撤資要求。」
「但是,」袁瑞朗話鋒一轉,「讓魚龍混雜的p2p金融行業來一場大洗牌,對於億家這樣體質優良的企業來說,何嘗不是一次機會?」
袁瑞朗又說:「如今的p2p金融行業實在太混亂,以至於形成劣幣驅逐良幣的局面。有些平臺對投資人開出20%的年息回報,簡直跟瘋了一樣。我算了一筆賬,按年息20%計算,目前國內p2p平臺的壞賬率平均在10%左右,兩者相加,就是30%。另外,平臺總還要發點工資、付點租金、給點寬頻費吧。這一加,就到了35%。哪怕平臺一分利潤不要,純粹學雷鋒,借款人的融資成本也在35%左右。現在做什麼行業,可以保證35%的利潤?一旦借款人到時不能按期償還,又怎麼辦?」
袁瑞朗接著說:「平臺瘋狂,投資人也像著了魔似的。一些投資人毫無風險意識,哪家給的利息高,就把錢投到哪裡。正兒八經經營的平臺吸儲越來越難,甚至還得加碼跟進。」
袁瑞朗從椅子上站起來:「現在好了,來一場大危機,把那些濫竽充數的公司打回原形。億家金控雖然也會面臨衝擊,但良幣終於可以驅逐劣幣,我為什麼不開心?」
方玉斌明白袁瑞朗的意圖,他說道:「你說的道理沒錯,但做起來卻不簡單。」
袁瑞朗說:「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現在到了考驗我們決心跟意志的時刻。我已經決定,趁著整個行業步入調整期,來一次逆勢擴張,抄一回大底。人家屍橫遍野,我卻不退反進。等調整期結束,億家將真正確立在國內p2p金融行業的霸主地位。」
別人恐懼時我貪婪,這種思路究竟對還是不對?中外投資案例中類似做法不勝列舉,成功的和失敗的機率幾乎相等。但此時袁瑞郎準備抄底p2p金融行業,方玉斌卻覺得有些不妥,但一時也拿不定主意,只是繼續問袁瑞郎:「有什麼具體做法?」
袁瑞朗顯得信心滿滿:「億家金控的業務不會收縮,還要大踏步前進,在各地成立分公司的計劃也照常進行。同時,那些意志不堅定的股東不必強留,我會啟動二輪融資,引入新的戰略合作伙伴。」
「你要啟動二輪融資?是已經定了還是跟我商量?」方玉斌頗為驚訝。
「當然是定了,光說不練有啥意思!」袁瑞朗說,「我和美國一家風投公司接觸了一段時間,對方入股億家金控的意願十分強烈。這家風投的亞太區總裁這幾天就在上海,如果不出意外,很快就能籤合同。」
「這種大事,你怎麼連招呼也不打?」對於曾經的上司,方玉斌向來頗為敬重,這一回卻忍不住抱怨,「啟動二輪融資,一方面是引入新投資者,另一方面原有股東的股權勢必會被稀釋。星闌資本是億家金控的最大股東,這種與我方利益息息相關的事,你居然不徵求一下我們的意見?」
袁瑞朗笑著說,「咱倆誰跟誰,難道你還計較這些?」
方玉斌說:「無論我計不計較,這種事你都應該事先徵得我的同意。」
「好,好,這次算我的疏忽。」袁瑞朗說,「現在我就正式徵求你的意見,對億家啟動逆勢擴張計劃還有展開二輪融資,星闌資本是否贊成?」
方玉斌拿出了公事公辦的態度:「事關重大,我方必須經過慎重研判才能做出答覆。」
「你們要研判多久?我可想趁著美方代表來上海的機會,把這事敲定。」袁瑞朗追問道。
方玉斌說:「論證過程起碼要半個月,星闌資本的管理層不僅要開會研究,還要徵求股東的意見。」
「拖太久了。」袁瑞朗說,「我只能給你們三天時間。三天之後,我就要在董事會提出相關議題並付諸表決。」
袁瑞朗咄咄逼人的態勢令方玉斌有些冒火,他鄭重其事地說道:「如果是那樣,我將不得不投出反對票。」
「沒關係。」袁瑞朗的語氣也變得生硬,「我是億家金控的創始人,手裡b類股票的表決權可是其他股東的10倍。即便所有人反對,二輪融資依然能付諸實施。」
袁瑞朗當初堅持的牛卡計劃,現在派上了用場。方玉斌心裡很是窩火,換作其他人,大概他已經拍桌子跳起來。但面前畢竟是袁瑞朗,方玉斌只是陰沉著臉,不再說話。
過了一陣,袁瑞朗遞過一支菸來,語氣也緩和了一些:「牙齒和舌頭有時還會咬著,在一起工作,哪會沒有意見相左的時候。剛才我也說了一些氣話,你不必介意。」
方玉斌接過煙,大口抽起來。袁瑞朗又說:「剛才我說的事,還是希望你能認真考慮一下。雖說即便所有人反對,我依然能拍板做決定,但能統一想法總是好一些。我也不說三天,就一週時間吧,到時咱們開董事會碰頭。」
方玉斌依舊沒有開口,只是點了點頭。
4萬達向全國擴張之初,王健林立下一條規矩
方玉斌清楚,袁瑞朗說的是氣話,道的也是實情。人家有牛卡計劃,即便所有人反對,又能奈他何?至於三天或一週,不過是給自己一個臺階下。一週後的董事會,方玉斌沒有出席,星闌資本的代表在會上投出了棄權票。袁瑞朗所力推的計劃,也毫無疑義地獲得通過。
億家的擴張全面鋪開,袁瑞朗與美國的風投簽署了合作協議,甚至利用二輪融資的機會,企業高管層還獲得了相應股權。
一天,方玉斌正在外面和人談事情,卻接到蔣若冰的電話。對方笑呵呵地說:「方總,有件事得麻煩你一下。」
「什麼事,你只管說。」方玉斌與蔣若冰的私人關係不錯,兩人在書店相遇後,感覺蠻談得來,私下又聚過幾次。
蔣若冰說:「上回在舊書店,我記得你把一本臺灣翻譯的有關網際網路金融的書淘走了,對吧?」
「沒錯。」方玉斌答道。
蔣若冰說:「我也很想看這本書,可昨天去舊書店,已經找不到了,敢情被你淘走的是個孤本。」
「向我借書是吧?可以,但不能白借。怎麼著也得請我吃頓飯。」一頓飯是小事,方玉斌倒真想和蔣若冰見面聊一聊。袁瑞朗執意推動逆勢擴張後,億家的狀況如何?他想聽一聽蔣若冰的意見。
「沒問題。」蔣若冰爽快地答應。
兩人見面閒聊了幾句後,方玉斌便有意將話題往工作上引:「最近工作怎麼樣?」
「還……還行吧。」蔣若冰猶豫了一下才回答。
方玉斌說:「瞧你這樣子就不怎麼行。說說,都有什麼煩心事?」
蔣若冰緩緩開口:「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前幾天和袁總吵了一架。」
「你和袁總吵架了?為什麼?」方玉斌好奇地追問。
蔣若冰說:「袁總想從車貸部調幾千萬資金出去,我堅決反對,因此產生了分歧。」
車貸部一直由蔣若冰負責,業績蒸蒸日上。蔣若冰之前跟方玉斌聊過,自己很看好車貸業務,認為這是國內p2p金融的一種可行模式。她認為,p2p金融必須在大銀行的夾縫中求生存,主攻小額貸款。而在小額貸款中,信用貸款風險太高,借錢不還的大有人在,剩下的抵押貸款,大致有房產抵押與車輛抵押兩種選擇。
房產抵押的弊端在於,各地差異太大,導致平臺不得不付出高昂成本。比如一套100平方米的房子,因為所處城市、地段的不同,價值有天壤之別。放貸前,工作人員必須上門評估。車輛抵押就簡單多了,一輛奧迪a6,甭管是在北京還是小縣城,價格相差不大。貸款人只要把汽車行駛證的資料傳過來,根據車齡立刻能夠估算出價值。
因為有抵押物,跑路的風險也被降到最低。對風險偏大的客戶,平臺會將車輛質押,即把車鑰匙留存,車輛停到指定的車庫裡,以保證一旦出現壞賬可以有效控制車輛。對一般客戶,不會扣下車輛,而是選擇安裝定位系統,跟蹤汽車執行軌跡。
在蔣若冰一手打理下,億家金控的車貸業務已成行業翹楚。既有建築老闆抵押千萬級豪車,換取急需的流動資金,也有一般人從平臺貸走五六萬用於日常週轉。更可喜的是,因為建立了完善的風控體系,車貸業務的壞賬率始終控制在較低水平。
「車貸部門的現金流充裕,支援一下其他部門,沒什麼大不了嘛。」方玉斌知道,蔣若冰拒絕袁瑞朗一定有她的道理,這麼說只為激一激她。
蔣若冰果然滔滔不絕道:「當年萬達集團向全國擴張時,同時上馬幾十個萬達廣場。王健林立下一條規矩,各專案之間的資金不能互相挪用。他的想法是,一個專案資金鍊斷裂,只是區域性問題,可專案之間的資金拆來借去,一旦出問題就是一場災難。袁總推出的擴張計劃,讓企業的資金鍊繃得很緊,此時如果還在公司內部拆東牆補西牆,那麼稍有閃失,就會出大事。」
方玉斌抿了一口飲料,說:「聽你這口氣,對擴張計劃並不認同?」
「是的。」蔣若冰回答得很乾脆,「日日金公司倒閉後,陸續又有幾家p2p金融平臺出問題。在整個行業步入調整週期後,我們應該勒緊褲腰帶過日子,而不是冒險擴張。我當然清楚袁總的想法,別人恐懼時我貪婪,利用行業危機完成抄底。但做企業畢竟不是炒股票。其實,只要我們能活下來、挺過去,就是抄了一回大底。」
前段時間,方玉斌與袁瑞朗爭執的焦點集中在二輪融資,對企業的經營戰略反倒忽視了。聽蔣若冰這麼一說,他也認為很有道理。
蔣若冰繼續說:「擴張戰略本身就值得檢討,在戰術動作上更是昏著迭出。比如在公司內部違規拆借資金,這就是大忌。還有,在沒有抵押物的情況下,動輒把幾千萬資金貸給那些高風險專案,實在太冒險。」
「我知道你說的那些專案。」方玉斌說,「比如借給江州鋼鐵廠的一個億,還有浙江、安徽的幾家公司,前前後後也借了幾千萬出去。」
「不過,」方玉斌說,「據我所知,前幾個專案還算成功。除了江州鋼鐵廠的還款期限沒到,其他專案都連本帶利還了。說實話,一開始我對這些專案也有質疑,但以結果為導向,似乎我的擔心有些多餘。」
「絕不是多餘。」蔣若冰搖頭說,「風投專案有一半的成功率已經不錯。但放貸這種事,成功九個專案,最後一個把錢放飛,也是滅頂之災。」
蔣若冰這番話,讓方玉斌陷入沉思,做投資與做貸款雖說都屬於金融行業,但差別更顯而易見。許多億家的高管以前追隨袁瑞朗在投資公司工作,如今做貸款也自稱駕輕就熟。殊不知,駕輕就熟恰恰是大問題!甚至自己,是否也沒有跳脫原來的桎梏?
方玉斌重新開口:「你今天說這麼多,似乎與當初不評價上級的觀念有些衝突。」
蔣若冰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旋即說:「我說這些,也是為公司好。」
「跟你開玩笑呢。」方玉斌笑起來,「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蔣若冰臉上也浮現出笑容:「不用客氣。我倒是希望你能抽空與袁總好好交流一下,我們這些下屬的話他不一定聽,但你的話,想必他能聽進去。」
方玉斌點點頭:「我會找他好好談一次。」
第二天,方玉斌來到袁瑞朗辦公室。袁瑞朗笑容滿面,自打上回起過爭執後,方玉斌就沒再來過,如今主動登門,令他喜出望外。方玉斌一坐下,就把從車貸部抽錢的事提出來。
袁瑞朗的臉又板起來:「這些事是誰告訴你的?」
方玉斌說:「誰告訴我的不重要,咱們對事不對人。」
「其實,不用問我也能猜到,是蔣若冰吧。」袁瑞朗點燃一支菸,接著把煙盒重重地扔到桌子上,「對公司情況這麼清楚,又能和你說上話的,也只有她了。蔣若冰的能力不錯,但通過一些事,我覺得她太有心眼。我勸你對她也提防點,別什麼話都信。就說車貸部調錢的事,當著我的面不說,卻跑到你那裡告狀,什麼意思!」
方玉斌唯恐因為這事,連累到蔣若冰,他說:「你別怪人家,是我逼著她說的。關鍵是資金鍊繃這麼緊,太危險了。」
「別聽蔣若冰瞎忽悠。」袁瑞朗不以為然地說,「億家處於高速擴張時期,資金緊張在所難免。」
方玉斌強調道:「p2p金融公司裡的錢,都是投資者放進來的,經不起一點風吹草動。」
袁瑞朗說:「咱們早就和擔保公司建立了合作關係,真有什麼風吹草動,不會孤立無援,這個你可以放心。」
投資人把錢投到平臺,通常會得到承諾,即便放出去的資金一時收不回來,平臺也會用自己的錢先行代付本息——這就叫平臺擔保。平臺為了分散風險,也會與擔保公司合作,平時分享收益,有事時風險共擔。誠如袁瑞朗所說,億家金控比起一般的p2p平臺,對於風險管控還算重視。有些小規模平臺,壓根不會把兜裡的錢分給擔保公司。袁瑞朗卻拿出真金白銀,和業內數家實力雄厚的擔保公司建立了合作關係。
關於擔保公司,方玉斌也和蔣若冰探討過,他搖頭說:「通過擔保公司分散風險,出現小顛簸時或許行得通,真遇到大風大浪,估計夠嗆。如果說近年來p2p平臺是野蠻生長,擔保公司的路子就更野,承兌、票據、外貿,什麼業務都敢接。遇到大危機,誰先垮掉還不一定。再說了,即便按法律程式擔保公司會承擔一部分責任,但真出了事,那些中小投資者可不會按法律辦事,人家不會去找遠在天邊的擔保公司,只會堵在p2p金融公司門口。」